凡煙小說

☆、聽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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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京豫王府內,多鐸在天英閣處理完軍務,見夜色不早,瞥見窗外月光朗朗,萬籟俱寂,便想出去走走。

近日他總是覺得煩悶,雖然下屬稟報弘光皇帝已經抓到,關了起來,但明朝太子始終下落不明,朝廷為此事一再敦促,要了卻這個禍患,可是一點線索也沒有。昨日又聽說派去殺尹明的幾個人都被發現死在街上,他更是心中火起。雖然尹明在他心中只是個無名小卒,卻就是讓他覺得百般不痛快。想到他竟然逃脫暗算,不知道以後還不會回來,多鐸真是無比懊惱。

他嘆了口氣,叫了紮爾博陪同,兩人走出書房。

“依你看,我們派去的人,難道真的是被那尹明所殺?”

“據下面的人回報,他們均被兵刃所傷,那尹明離開王府之時,身上沒有兵器。依屬下看來,應是另有其人。”

多鐸恨恨地哼了一聲:“這麽說,那小子可真夠走運的,居然還有人救他。”

“屬下已經派人去查了,不知道會不會有什麽線索。”

“一定要仔細查那尹明的下落,我不想再聽到這個人還活在世上。”

“是。”

兩人說著話,竟不知不覺竟又走到了夏子衿所住的蘭苑門口。還未進院子,耳邊就隱隱傳來琴聲。琴聲清越悠揚,叩人心扉,多鐸一下就被吸引住了。不禁自語道:“何人在撫琴?”紮爾博欠身回答道:“稟王爺,下午夏姑娘曾跟管家要了一把琴,或許正是夏姑娘在彈奏。”多鐸聞言,迫不及待循著琴聲走去。

剛進院子不遠,就看見夏子衿正端坐於藤蘿架下撫琴。多鐸不敢驚擾,停下腳步,借著花木的掩映靜靜佇立,側耳傾聽。只聽得琴聲叮咚,低回婉轉,絲絲縷縷,似隱藏著無限心事。

只聽夏子衿唱道:“…世事兮何據,手翻覆兮雲雨。過金谷兮花謝,委塵土,悲佳人兮薄命,誰為主。豈不猶有春兮,妾自傷兮遲暮。發將素。歡有窮兮恨無數,弦欲絕兮聲苦。滿目江山兮淚沾屨。君不見年年汾水上兮,惟秋雁飛去…...”

多鐸聽得曲調悲涼,歌聲哀婉動聽,不禁心動神馳,他低聲問道:“這是什麽曲子?”

紮爾博仿佛也沈浸在琴聲裏,有些恍惚地回答道:“屬下聽來,像是《古怨》。”

“《古怨》?”

“正是。《古怨》應是南宋文人姜夔所譜,但流傳不廣,沒想到夏姑娘能彈這首曲子。”

多鐸嘆道:“琴音委實美妙,但太過哀傷。”

“是。屬下聽來夏姑娘好像作了一些改動,更加低回悽婉。這是姜夔哀南宋所作,感時傷世,因此確實悲涼了些。”

多鐸微微點頭,透過花木凝目望去,只見月下夏子衿一襲白衣,低眉垂目,兩靨含愁。一雙纖手在弦上時而似隨意揮動,時而又輕輕叩擊,時而如蜻蜓點水,時而又如風拂落葉。夏夜涼風習習,她衣袂飄飄,月亮的清輝下益發顯得冰肌玉骨,宛若天人。多鐸一瞬間癡了。他一生從來沒有看過如此美麗的畫面,也從來沒有在這樣的夜裏聽過如此動人的琴聲。他甚至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此為何時,完全沈醉在眼前的畫面和琴聲裏。

等琴聲停下來許久,聽得夏子衿輕輕嘆息一聲,多鐸仿佛才如夢初醒。

“悲涼千裏道,淒斷百年身。心事同漂泊,生涯共苦辛。” 只見夏子衿雙手默默置於琴弦之上,低聲吟出兩句詩,神色黯然,久久失神。

稍頃,夏子衿站起身來,輕聲道:“采薇,我們回去吧。”她的聲音聽起來無比寂寥,宛若琴聲餘韻,有一種綿延不盡的惆悵。多鐸的心再次被深深觸動了。

“小姐,你累了?”

只聽見夏子衿輕輕答應了一聲,隨即又聽見采薇說:“是不是又想起老爺、夫人了?”多鐸定睛一看,采薇已經掏出了手絹,要給夏子衿拭淚。夏子衿接過手絹,勉強笑道:“我沒事,走吧。”采薇走到夏子衿方才撫琴的地方,俯身將琴抱起,二人轉身離去。

多鐸幾次想跟上去,不知為何邁開兩步又停了下來,他怔怔地看著夏子衿走遠,心中無比索寞。

紮爾博沈默片刻,提醒道:“王爺,既然來到,為何不跟夏姑娘打個招呼?”

“她不會理我的。”多鐸苦笑道,“何況她今晚彈這樣悲切的曲子,心下難受,更不會給我好臉色看,我何必去自討沒趣。”

紮爾博安慰道:“王爺何等尊貴,卻如此委屈自己,夏姑娘如果感念王爺一片真情,總有一天會回心轉意。”

多鐸神情苦澀地點點頭,輕聲道:“紮爾博,本王有生以來從未聽過這樣好的琴聲。”

“王爺,屬下也覺得這琴聲實屬難得。夏姑娘蘭心蕙質,超塵絕俗,有此佳人相伴,王爺真可大慰平生。”

“可夏姑娘她…...”多鐸話沒說完,想到夏子衿對自己的冷漠和仇恨,他心中無比失落。

“王爺,自古好事多磨,以王爺天縱英才、風流倜儻,屬下認為,假以時日,夏姑娘定會改變心意。”

“但願吧。天色不早,我們回去吧。”二人一路無語,默默離開了蘭苑。

清早,夏子矜醒來,覺得心中猶自煩悶,叫了采薇,二人到花園散步。

此時正是初夏時節,草木蔥蘢蒼翠,各種花爭奇鬥艷,一派繁榮。魏國公徐氏世代居住於此,顯然對這宅子花了不少心思,園中各種奇花異草,錯落分布有致,溪水小橋、假山怪石、翠竹藤蘿,步步都是景。但夏子衿心內郁結,記掛著家人和朱慈烺的安危,根本無心觀賞。

二人靜默不語,緩緩前行,轉過一座假山,忽聽得一個清脆稚嫩的聲音在讀書,仿佛對書中文字不是很熟,讀得有些吃力,夏子衿的註意力被他吸引過去,不由得下意識地側耳傾聽,只聽他念道:“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臺榭之榱,非一木之枝也;三代之際,非一士之智也。”夏子矜一聽,原來他在讀的是《史記》。

二人繞過假山,循聲看去,不遠處一叢花木下,一個約摸□□歲、滿洲人打扮的孩子正在木椅上讀書,他一手捧書,一手拄在椅子上,雙腿還頑皮地不時晃蕩著。只見他擡起臉,面帶迷惑問旁邊侍立的一個仆人道:“你知道這句話的意思嗎?”

仆人謙卑地笑了笑,躬身道:“世子,小人不知道。小人沒讀過這本書。”

那孩子吹氣似地鼓了一下嘴,滿不在乎地說:“我料你也不知道。紮爾博老師去見父王,什麽時候才回來?”

仆人陪笑道:“應該就快來了,紮爾博大人來了,就可以給世子解釋這句話。”孩子遂低下頭,對著書本繼續嘟噥道:“臺榭之榱,非一木之枝,真難懂。”

夏子衿和采薇此時已經走近,聽見他把“榱”字念成了“衰”音,夏子衿微笑道:“這句應該念“臺榭之榱(cui)”才是。”

孩子聞聲擡頭,夏子衿和采薇已走到面前,他見二人臉上含笑,裝扮與他素日所見諸人大不相同,煞是好看。許是因為孩子年幼,尚未有分別心,他對眼前二人立刻生出親近之心,臉上露出天真的笑容,毫不陌生地對夏子衿道:“姐姐,我剛剛念錯了麽?”

夏子衿看著眼前這粉團般的孩子,毫無戒心,純真無邪,也一下子喜歡上了他。

“正是,應念作臺榭之榱(cui)。”她含笑答道。孩子輕快站起身來,靠近夏子衿,仰起小臉憨態可掬地道:“那姐姐能告訴我這句話的意思嗎?”

夏子衿伸手拉住他的小手,一同坐回椅子上去,含笑道:“這句話的意思是說,價值千金的裘衣,不是一只狐貍腋下的皮就能做成;搭建亭臺樓榭所需的椽子,也不是一棵樹就夠用;一個家族累積數代的際遇,不是靠一個人的智慧就可以達成。”

孩子恍然大悟:“喔!我懂了。這就是說如果父王要打勝仗的話,需要很多勇士的幫助,對嗎?”

聽孩子立即聯想到的是打仗,夏子衿心裏莫名一緊,微微點頭道:“差不多是這個道理。可是,你喜歡打仗嗎?”

孩子抿抿嘴,小聲說:“我不知道。可是打仗的時候,父王、額娘我們就不能在一起,我很想額娘。”

說著,他伸手到懷裏掏出一個荷包,愛不釋手地拿在手裏摩挲,“這是額娘給我的。我有兩年多沒有見到我額娘了。”他默默看著荷包,開始悶悶不樂起來。

夏子衿心下憐憫,柔聲問道:“那你為什麽不跟你額娘在一起?而要跟著來打仗?你這麽小,應該在你娘身邊啊。”

“可是父王說,我們八旗子弟個個都要做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從小就要學會吃苦,我們要學漢文、漢話,騎馬練箭。父王把我帶在身邊,就是要我遍走天下,說是增長見識,還要學著打仗。”

“你父王?是多鐸王爺?”

“姐姐怎麽知道?”孩子驚奇地問,“你是我父王的朋友嗎?”

“我不是你父王的朋友。”夏子衿輕聲回答,她不想提到多鐸這個名字,便岔開話題道,“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巴克度。”孩子愉快地回答。

“巴克度。你也喜歡打仗嗎?”她不禁又問道。

“我不知道。”孩子有些迷惑地搖搖頭,“可是父王說,打仗贏了我們就是大英雄,還可以統一天下。我們現在在的江南以前從來沒來過,可是打仗贏了江南就成為我們的土地。姐姐,是這樣的嗎?父王是不是很了不起?”

“可是打仗會死很多人,”夏子衿看著他天真無邪的樣子,不希望他長大變成像多鐸一樣的人,於是溫和說道,“很多和你一樣大的小孩子,在打仗的時候被殺死,或者他們沒死,他們的爹爹或娘親被殺死。他們沒人照顧,也沒有了家,就到處乞討,或者活活餓死、病死。你說他們可憐嗎?”

孩子瞪大眼睛看著夏子衿,認真地聽著,臉上現出了難過的神色:“可是為什麽要殺死小孩子?”

“打仗的時候,什麽都很混亂,很多不該殺的人,都被殺死。房屋被燒毀,莊稼被踐踏,很多人骨肉離散,家破人亡。”說著,夏子衿不禁心中悲痛,忘記了自己在和一個孩子說話,仿佛自言自語。

“那打仗是不對的嗎?”孩子繼續追問。

“很多人打仗是為了奪取別人的東西。為了得到別人的東西,不惜殺死很多人。你說打仗好嗎?”

巴克度一雙澄澈明亮的眼睛定定地凝視著夏子矜,認真地搖頭回答道:“不好。”

夏子矜點點頭:“如果不打仗,大家就能好好生活。你可以天天和你娘親在一起,很多小朋友也不會和自己的娘親分開。”

“噢。我懂了。姐姐,那我叫父王不要打仗好不好?”巴克度一臉純真地問道。

夏子衿見巴克度天真無邪,心地善良,不由得對這孩子生出一絲溫情。她柔聲道:“那當然好。但也許你父王不會聽的。”

巴克度似懂非懂地盯著夏子衿端詳了片刻,關心地道:“姐姐,你是不是不開心啊?”

夏子衿淡淡一笑,柔和地道:“巴克度,你長大之後,要做一個善良的人,不要隨便欺負別人,更不要隨便殺人,知道嗎?每個家少了一個親人,都會非常痛苦。”

“我記住了,姐姐。姐姐叫什麽名字?”

“姐姐叫夏子衿。”夏子衿含笑道,“那位姐姐叫采薇。”

“采薇姐姐!”孩子高興地叫了聲采薇,采薇也含笑點點頭。

“姐姐不是父王的朋友,那怎麽會在這裏?”巴克度好奇地問。

“姐姐就是因為打仗才在這裏的。”

巴克度眼裏流露出同情的神色:“姐姐也離開了自己的爹娘嗎?”

“是的,我也見不到自己的爹娘。”想到臥病的母親和家中的未知狀況,夏子衿心如刀絞。

“姐姐不能回家嗎?”

夏子衿苦笑道:“不能…...”話未說完,只聽有人叫巴克度,三人循聲望去,一個三十多歲,面貌清臒的的滿洲人快步走來。

“巴克度,文章可讀完了?”來人走到近前,見到夏子衿和采薇,微微曲身見禮。

“這是我的老師紮爾博,專門教我漢文的。”巴克度伶俐地介紹道,“老師,這是夏子衿姐姐和采薇姐姐。”

“見過夏姑娘。”紮爾博再次微微躬身致意。

“老師,您讓我讀的文章太難了,很多字我不認識,也不知道什麽意思。”巴克度抱怨道。

“這是王爺定下的,要你半年之內學完《史記》,只要你用心,所有的都能讀懂。我們現在回書房去吧,我給你講講這篇文章。”

“我想在這和夏姐姐玩。”巴克度不情願地說道。

“王爺明天還要查問你的功課呢,如果對不上來,又要受責罰了,我也會挨罵的。走吧,學完了再來。”

夏子衿道:“巴克度,先去讀書吧。下次姐姐再來找你。”

“那好吧。我喜歡在這裏玩,姐姐下次來這兒找我好嗎?”

“好,快去吧。”夏子衿含笑道。

看著巴克度和紮爾博走遠,采薇意味深長地說:“小姐,孩子小時候都天真可愛,你說他長大了也會像多鐸一樣兇殘嗎?”

夏子衿嘆了口氣:“誰知道呢,但願他不會。”

這時,采薇註意到方才巴克度坐的椅子背後有一株花樹,枝幹秀挺,粉紅的花朵異常絢爛嬌美,而且結有一串串紅色小果,累累果實鮮艷奪目,不禁問道:“這樹很漂亮,是什麽?”

夏子衿看了一眼,笑道:“這在江南是很常見的,南天竹。你都不認識?”

“不認識,”采薇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奴婢哪裏像小姐啊,博聞強識,什麽都知道。”

夏子衿嗔怪道:“自己不知道就罷了,還不忘記奉承人,什麽時候學得這樣油嘴滑舌?”

采薇俏皮地伸了伸舌頭,沒有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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