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離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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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英閣內,多鐸坐在書案前沈思,除了樸敏和紮爾博,旁邊還站著四人。

“王爺,人都安排好了,就等王爺下令。”

見多鐸沒答應,似乎還未拿定主意,樸敏又問道:“王爺,你不會想放了他吧?”

多鐸冷哼一聲道:“此人極為仇視我大清,即使他對夏姑娘沒有覬覦之心,我也絕不會放他。”

“那王爺?”

“我是擔心,如果夏姑娘知道了這件事......”多鐸停頓了一下,若有所思地道,“本來我們已經計劃昨晚取他性命,可夏姑娘突然安排他走,我懷疑夏姑娘知道了我們的動向。”

“這怎麽可能呢?”紮爾博和樸敏不敢相信地對視了一眼。

“你們不知道,夏姑娘極其聰慧,她突然這麽做,肯定是有原因的。”

“王爺放心,他出了府再找個僻靜的地方動手,夏姑娘絕對不會知道。”

多鐸點點頭:“做得幹凈利落點。上次你們說,他和都化的人交手,還是有些功夫,可別讓他跑了。”

“是。王爺。”

幾人話還沒說完,一個丫頭匆匆走了進來:“啟稟王爺,夏小姐叫奴婢傳話,請王爺半個時辰後到蘭苑一趟。”

“是嗎?她要見我?”一提到夏子矜,多鐸就立刻精神一振。

“夏小姐說,那尹公子要走,要面辭王爺。”

聽見朱慈烺的名字,多鐸臉上露出不悅的神色:“知道了。”

見丫頭出去,多鐸對樸敏等人吩咐道:“一會兒那姓尹的一旦走了,你們按計劃行事。”

“是。”

“夏小姐,告訴你個好消息!”

夏子矜和采薇剛走進朱慈烺房間,就看見他一臉興奮,迫不及待地要說什麽。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欞照在他年輕的面孔上,更顯得那俊美的面龐生機勃勃。

“是嗎?”夏子矜因心裏有事,見他那麽開心,想到馬上就要在他心頭澆冷水,便只勉強一笑,心不在焉地問道,“什麽好消息?”

朱慈烺沒有留意夏子矜有什麽不對,他掃了一眼門外,壓低聲音故作神秘地道:“你看。”說著,他從床上褥子下面抽出一柄匕首來。

夏子矜驚訝地問道:“你從何處得來?”

朱慈烺得意地道:“昨夜我去王府侍衛的雜物間偷的。就一把匕首,他們不會註意。”

夏子矜知道他在為刺殺多鐸做準備,一時不知道該怎麽接他的話,她平覆一下自己的心緒,緩緩坐了下來,從手腕上褪下自己日日戴著的綠玉鐲子,遞給朱慈烺,鄭重地道:“這個你拿著。”

“你這是?”夏子矜莫名的舉動讓朱慈烺大為不解,他收斂起笑容,疑惑地看著她,沒有伸手去接。

“這是祖母留給我的,我想送給你。你拿著。”

“為什麽?”

“就當留個念想。”

朱慈烺心中一沈:“念想?你這是何意?”

夏子矜沒有回答,輕聲道:“下午多鐸為我設宴,你也去吧。”

“你說這些話,我一句也沒聽懂。多鐸為你設宴?這是什麽意思?”

夏子矜看見朱慈烺的眼神變得驚愕而受傷,她不忍對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硬起心腸道:“我改變主意,不想刺殺多鐸了。”

她話音剛落,朱慈烺愕然道:“為什麽?”

夏子衿垂下眼瞼:“這些日子我也看出來了,多鐸對我一片真心,我不忍心下手。還是放過他吧。”

朱慈烺顯然不相信夏子衿的話,著急地道:“可你前幾日還說,多鐸不死,江南會變人間地獄。為什麽今天突然就變了?”

“我想過了,而今世道不太平,乾坤動蕩,多鐸願意真心待我,他可以在這亂世之中,庇護我和我的家人。殺了他,同樣會有滿清其他王爺,一樣要打下江南。況且,我們並無十分把握能成事,何必冒這個險呢。”

朱慈烺難以置信地看著夏子衿,若不是夏子衿就站著面前,他死也不會相信這些話出自她之口。夏子衿在他心目中是一個志向、節操和學識哪一方面都絕不遜於須眉的奇女子,她絕不會為了求得自己和家人的茍安就置大義於不顧。

“夏小姐,你說的可是真話?”

夏子衿見朱慈烺追問,雖然沒有譴責之意,語氣中卻充滿震驚與失望,想到從此以後自己在他心目中就要變成一個貪慕富貴、追求安逸、喪失氣節的人,心中頓覺淒楚無比,她強行忍住眼底的淚水,說不出話,只輕輕點點了頭。

“尹公子,我們小姐……”采薇在旁邊看得心急,不願意夏子衿在朱慈烺心中變成受他鄙視的人,脫口就要說出真話來。

“沒錯,我已經打定主意。”夏子衿知道采薇要壞事,她立即搶過她的話頭,並不動聲色地看了她一眼,接著說道,“依我之見,你孤身一人,也不必冒險再去刺殺多鐸,還是好自為之吧。”

采薇見夏子衿示意自己,知她心意已決,縱然內心為她叫屈,卻也沒敢再開口。

朱慈烺哪裏知道夏子衿的苦心,聽夏子衿這麽說,心中一片冰涼,但他自與夏氏姐弟相逢以來,多受他們關照,心中對他們愛重有加,情義非同尋常。此時縱然夏子衿為自身安全考慮,他盡管滿心失望,卻並不生氣。

他目視夏子衿,眼神一如既往地溫厚柔和,沒有絲毫責怪和怨懟,輕輕點頭道:“既如此,不勉強夏姑娘,我會盡一己之力,不成功,便成仁。”

夏子矜見他還是要殺多鐸,知道他還沒打算離開王府,急道:“不,你不能殺多鐸。”

夏子衿對多鐸的維護讓朱慈烺又是一楞,他嘴角泛起一絲不易覺察的苦笑,固執地道:“夏小姐,我知道多鐸對你癡心一片,你不忍下手,我可以理解。但我身在多鐸府中,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我一定要竭盡全力為江南父老報這血海深仇!”

為了氣走朱慈烺,夏子矜一橫心道:“我方才已經說了,多鐸是我和家人安身立命的依靠,你若殺了多鐸,我還有何依靠?你不可以殺他!你殺了他,就毀了我的一切。”

聽見夏子衿把多鐸視為了依靠,竭力阻止自己傷害他,朱慈烺心裏像被重錘狠命敲了一下,疼痛難當,頓時心灰意冷,他嘲諷地道:“還記得當日姑娘初進多鐸府,對多鐸切齒痛罵,何等大義凜然!沒想才一個月,多鐸在姑娘心中竟變得如此重要了。”

夏子衿見朱慈烺出言嘲諷,知道他心中難受,幾乎就忍不住要說出實情,但轉而一想到自己心軟就可能害了他,於是狠心道:“請尹公子對多鐸手下留情。”

朱慈烺沈默半晌,緩緩說道:“為了大義,我該手刃多鐸,九死不悔。為了夏小姐這一句求情,為了夏府曾經對我的恩重如山,我走。”

盡管夏子衿的目的就是要朱慈烺負氣離開王府,得以全身而退,但此時聽到他說出這兩個字,還是忍不住淒然問道:“你要走”

朱慈烺慘然一笑道:“夏小姐既已良禽擇木而棲,我何故還要在此多加叨擾!我今日不殺多鐸,他日再遇到,我絕不手軟!到時候姑娘不要怪我。”

他說完這句話,看夏子衿容顏慘白,目中淚水盈盈欲滴,知道自己說話太重,讓她難堪。想到昔日她對自己的諸般好處,心下不忍,便收起嘲諷的口吻,柔聲道:“你不要誤會,我沒有怪你。無論你做出什麽選擇,只要你和府上能平平安安,我也心安了。我身世落魄,自相識以來,不知帶給貴府多少麻煩,蒙貴府上下不棄,屢次竭力搭救,我才得以活到今日。夏小姐對在下的恩德,在下沒齒難忘。方才出言無狀,對不住!”

夏子衿本來要等待朱慈烺一番痛罵,然後宣布從此恩斷義絕,沒想到他念及前情,對自己不但不責罵,還溫言軟語加以撫慰。她心中百感交集,此時哪裏還說得出一言半語,忍了許久的淚水此時終於奪眶而出,在臉上無聲地流淌。

“姑娘……”見夏子衿流淚,朱慈烺心中痛極,他以為是夏子衿在無奈之中做了決定,心中痛悔羞愧,不免自責落淚,哪裏知道她為了救自己,內心忍受著巨大的煎熬。

“夏小姐,切莫自責。我......”

“你什麽都不用說,你即便罵我,也是應該的。”夏子矜忍住淚,再次遞過手中的鐲子,低聲道:“收下吧。”

“這......”朱慈烺矛盾地看著夏子矜,他實在無法理解夏子矜的行為,既然選擇了跟隨多鐸,卻要將祖母留下的鐲子贈與自己,他不知道自己該接還是不該接,猶豫道,“此物如此珍貴,在下......”

“你若不拿,就是心裏恨我。”

“不。我......”

“你帶在身邊,留個念想,不枉我們相識一場。”

朱慈烺定定地看著夏子矜,那雙含淚的眼睛有千言萬語和無盡的牽掛,他心中一痛,不由自主地接過了鐲子。就在他抽回手的瞬間,一滴滾燙的水珠滴落在他手背上,他一擡眼,就看到了夏子矜滿臉的淚痕。朱慈烺內心霎時翻江倒海,再說不出一個字。而夏子矜想到今日一別,不知道是否還有相見之期,天地茫茫,朱慈烺又要只身一人四處漂流,不知道要經歷多少兇險。而自己身在牢籠,不知道要與切齒痛恨的敵人周旋到何日,想到此,寸心間千頭萬緒,柔腸寸斷。

正在此時,采薇小聲提醒道:“小姐,多鐸來了。”

夏子矜連忙拭去臉上淚痕,對朱慈烺輕聲問道:“公子要去往何處?”

朱慈烺將鐲子揣入懷中,看了一眼剛剛走進來的多鐸,平靜地道:“天下之大,自有去處。夏小姐不必擔心。但願夏小姐保重自己。”

“公子請到松江舍下,父親和弟弟自會照應周全。”

朱慈烺淒然一笑道:“尹某不會再到府上打擾了。”

此時多鐸走上前來,夏子矜扭頭看了他一眼,輕聲說道:“尹公子要走了,我叫你過來跟他道個別。”

多鐸素日看到的都是夏子矜冷若堅冰的樣子,何曾聽過她如此對自己輕言慢語,好像當自己是家人一樣,他何時受過這樣的禮遇,一時受寵若驚,根本也沒有想到夏子矜就是在朱慈烺面前演戲,連忙答道:“是。”

朱慈烺看見夏子矜對多鐸態度大變,溫言軟語,一時心如刀割,他不想多說什麽,當即對夏子矜拱手道:“在下這就告辭了。”

“來人,”多鐸回頭吩咐道,“給尹公子一百兩兩銀子。”

話音剛落,早有仆從拿了一袋銀子過來,恭恭敬敬地遞給朱慈烺。

朱慈烺冷冷看著多鐸,沒有伸手接的意思:“不必了!”

夏子矜心中惦記朱慈烺沒有盤纏,以後挨凍受餓,出言勸道:“公子,這些銀子都是從我江南百姓手中劫掠而來,又不是他們滿洲的銀子,你不必拒絕,大可拿著使用。”

朱慈烺本想聽取夏子衿的勸告,但想到她已應允了多鐸,多鐸此刻的架勢完全就是在賞賜自己,他的自尊豈能接受。

“多鐸,收回你的銀子!雖說這是你從我江南百姓手中劫掠而來,但我也絕不需要你的接濟!他日在戰場上,我自會奪回你擄走的一切!”

多鐸嘴邊浮起一絲冷笑:“若真有那一天,我多鐸自當奉陪!”

“你等著,他日我定取你項上人頭,祭奠我大明百姓!”

“好大的口氣!我會等著。請吧,尹公子!”

尹明看了一眼夏子衿,對多鐸警告道:“善待夏姑娘。”

多鐸微微一笑:“這個不勞你掛心,本王視夏姑娘勝過自己的性命,自會加倍關照。”

朱慈烺不再搭理多鐸,轉頭對夏子衿說:“告辭了。”

“小姐,我這還有些碎銀子,拿給尹公子吧。”采薇此時從懷中掏出一塊包著的手絹,遞給夏子衿。夏子衿面連忙接過來,遞給朱慈烺。

“公子,拿著這些銀子。”

朱慈烺看著夏子衿,她正默默看著他,眼裏淚水盈盈欲滴,包含著難以盡訴的萬語千言。

朱慈烺拒絕不了這雙眼睛,只有接過銀子,“夏小姐,你多保重。外面兵荒馬亂,你在這兒也可保得周全,尹某也放心了。”

“公子保重!”

“來人,送尹公子出府!”多鐸早已看不得二人在眼前殷切交談,聽見他們告別,就迫不及待地吩咐送朱慈烺出去。

“我送公子出府。”夏子矜說著,不由分說就緊跟在朱慈烺後面,她並不知道多鐸已對朱慈烺有必殺之心,以為只要朱慈烺走出王府,就會安全許多。她既然費心籌劃到這一步,就要看著他安然無恙地離開。

多鐸見夏子矜跟著朱慈烺出去,不敢阻攔,只有按下心中的不快,勉強跟在後面。到了大門口,朱慈烺頭也不回地離去,直到看不見人影了,夏子矜還怔怔站在原地,此時她的淚水才潸然而下。

“夏姑娘,我們進去吧。”多鐸一轉頭,看見她滿臉淚水,萬分驚異,剛要說什麽,夏子矜冷冷看了他一眼,只說了四個字:“離我遠點。”

那堅冰一樣的眼神又和剛進府時一般無二,多鐸楞住了。夏子矜一言不發,自己徑自轉身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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