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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慘遇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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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爺,您可回來了!我等都快急死了!”在同福客棧,樸敏幾人正在焦急地等待多鐸,見到多鐸回來,都松了一口氣,“您要再不回來,我們可都要上街尋您去了!”

“這麽大的杭州城,你們上哪尋去?”多鐸含笑道。

“王爺這麽許久才回,沒遇到什麽事吧?”紮爾博細心地問道。

“沒遇到什麽大事,”多鐸擺擺手,坐了下來,“確實遇到點小麻煩。”

眾人聞言一驚:“王爺遇到何事?”

“身上錢袋被人所竊。”

四人聽到這話,緊張的神色方略為緩和:“原來如此,王爺沒事就好。”

樸敏恨聲道:“江南小偷如此可惡!竟偷到王爺身上來,如被我抓到,定剁了他雙手!”

多鐸沒理會樸敏的話,自嘲道:“錢袋失竊了本王竟渾然不覺,還去飯店點了一桌好菜受用。哈哈!”

眾人對視一眼,愕然道:“啊?那後來呢?”

“店家說我無賴騙吃,要我當眾脫下衣服典作飯錢。”

“什麽!”樸敏勃然大怒,“我這就去一把火燒了他□□的飯館!王爺您說,那飯館叫何名稱?在什麽地方?”

紮爾博伸手扶住樸敏右肩,語帶責備地說到道:“將軍休要沖動,暴露王爺身份,後患無窮!”

多鐸含笑道:“樸將軍不必動怒,這小小折辱,以後讓他加倍回報!”

樸敏怒色未消,不甘心地道:“小小餐館掌櫃,竟敢羞辱我大清王爺!咱王爺何時受過這樣的氣!”

紮爾博打量了一下多鐸,關切道:“那王爺如何毫發未損得以回來?”

“本王遇到了貴人。”說道貴人二字,多鐸嘴角浮起了微笑。

“有貴人相助?”紮爾博等人驚奇道。

“此人仗義疏財,替我付了飯錢,還欲饋贈我十兩銀子。”多鐸面有得色,故意賣關子。

“王爺果然好福氣啊!”紮爾博讚道,“得遇貴人援手。”

多鐸笑道:“是啊,若非此人,本王今日狼狽至極。”

“王爺何不派人報個信?我等得知,必盡快趕到,替王爺解圍!”樸敏急道。

“本王無親無故,身無分文,何人報信?”

“是我等失職,沒伺候好王爺,才讓王爺千金貴體,身陷窘境。”紮爾博面帶愧色, “請王爺治罪!”樸敏等人也心中不安,慌忙躬身賠罪。

“不關你們的事,是本王執意要獨自出去。本王不是已經好端端回來了嗎,休要自責!”多鐸毫不在意地揮揮手,幾人才小心平身。

“不知是何人相助王爺?”樸敏心中好奇,急急問道。

多鐸得意地道:“一位貌若天仙的姑娘。”

“姑娘?”眾人似乎不信。

“不錯,一位姑娘。”提到夏子衿,多鐸似乎還在回味她的樣子,自言自語道,“一位我此生見過的最美的女子。”

眾人面面相覷,感覺多鐸像在講故事。

“我先前在燈市就巧遇這女子,這女子冰雪聰明,飽讀詩書,當真通今博古,她連續猜出了數十個燈謎,為圍觀百姓取得了家用物品,個個歡喜而歸,實在令人驚嘆。”

“王爺竟然得遇佳人,真是有福啊!”

多鐸於是將夏子矜替自己解圍一事詳細說了一遍,聽得在座幾人稱讚不已。

“看來王爺與這女子有緣,竟然兩次相遇。王爺當真艷福不淺!”察格昆笑道。

“或許這女子喜歡咱們王爺也說不定呢,要不然會那麽熱心幫助王爺?”樸敏打趣道。

“王爺可曾留下姑娘姓名?”

多鐸聽見此問,臉色暗淡下來,搖搖頭道:“我向那女子請教芳名,期望再有機會前去答謝,不料姑娘不以為意,不曾透露姓名便徑自離去。本王心中也著實悵然。”

“那姑娘就這麽走了?”

“除了她的樣子,本王對其一無所知。”

“哎呀,真是可惜!”樸敏跌足嘆道。眾人知道多鐸向來自命風流,平生也最好美色,如今雖在異地他鄉,況秘密行事,也終不免心系佳人。於是眾人安慰道,“王爺請勿灰心,他日拿下江南,何愁沒有佳麗?”

多鐸似乎自言自語道:“不知以後,我是否還能與這女子有緣再見。”

“王爺若真念念不忘,我們日後定當全力為王爺尋訪這女子!”

“無名無姓,也不知何方人氏,難如大海撈針。”多鐸心中悵惘,深深嘆道。眾人一時無語。

第二日,原本計劃好的他們要返回。但多鐸始終心有牽念,並未告知眾人理由,只說再停留一日,眾人心中明白,自不敢多問。多鐸不許人跟隨,天亮後就獨自出了門。他漫無目的,在杭州城大街小巷四處游走,神不守舍,期冀再看到夏子衿熟悉的倩影,但一直到黃昏日落,到暮色四合,再到夜色沈寂,他一無所獲,最後疲累至極,滿心失望地返回客棧。樸敏和察格昆因為前日之事放心不下多鐸,自多鐸出門後暗中跟隨保護。多鐸在大街上轉了一天,二人跟在後面也累得半死。

第二日四更天,幾人打點行裝,悄悄潛回了西安。

夏完淳回到杭州時,時間已過了二十餘日。他風塵仆仆地走進朱慈烺房間,卻只見到夏子矜一人,正在整理朱慈烺桌子上的書。

“姐姐,我回來了。”

夏子矜見弟弟,又驚又喜地迎了上來:“存古!”

“姐姐,你們近日可好?”他見朱慈烺不在,“怎麽不見殿下?”

“殿下在後院活動筋骨。”

夏完淳吃驚地道:“傷還沒好,怎麽就活動去了?”

“我也是說,這才不到一月,走路都是瘸的,手指連拿書本的力氣都還沒有,可殿下不聽,非要去。”

“走,我們看看去。”

兩人走到後院,看見朱慈烺正站著和顧大人說話。

“殿下、顧大人!”

兩人回頭看見夏完淳,喜道:“是存古回來了!”

朱慈烺邁開步想向夏完淳奔過來,卻不得已又站住了,看來他要活動自如還有些吃力。

夏完淳快步向朱慈烺走去,扶住他道:“殿下,急不得,先需養好傷再鍛煉筋骨不遲。”

朱慈烺點點頭道:“你說的是,但我在屋裏實在悶得慌,便想出來走走。”

顧大人笑道:“我方才也說,殿下太心急了。”

“走,我們到那邊歇歇。”夏完淳扶住朱慈烺,兩人坐到樹下的石凳上。

夏完淳打量了一下朱慈烺,笑道:“殿下氣色好多了,想必恢覆得不錯。”

朱慈烺誠懇地道:“多虧了諸位。”

顧鹹建和夏子矜跟過來,問道:“存古,你此行收獲如何?”

“我已將老師和父親的書信遞到恩師史閣部手中,先聽了大人意見。再按照大人吩咐分別聯絡了幾位朝中大臣。”

顧鹹建喜道:“噢,史大人是什麽意見?”

“京城失陷後,大人就一直派人打探太子和二位王爺下落,苦於一直沒有消息,而今得知太子安然無恙,當即淚如雨下。本欲親自前來,但在揚州肩負督師重任,片刻難以□□。”

顧鹹建點頭道:“我聽聞四鎮總兵各自擁兵自重,驕橫跋扈,不聽調遣,加上組織和人員龐雜,實在難以整頓。真是苦了史大人了。”

“顧大人所言極是。四鎮總兵肩負長江防線重任,但他們暗地裏皆聽命於馬士英,大人負責督師,整日殫精竭慮,卻困難重重,真是孤掌難鳴啊。如果大人離開揚州,四鎮必定又陷入你爭我奪的局面,後果不堪設想。大人已親自寫了書信,讓我聯絡了朝中刑部尚書高倬高大和吏部尚書張捷張大人還有禮部尚書士蔡奕琛,讓他們暗中聯絡忠信可靠之人,共同保護和扶持太子。”他取出一封信來,交到朱慈烺手中,“殿下,這是史大人單獨給您的信。”

朱慈烺此前早已知道史可法的名字,聽聞此人赤膽忠心,高才大德,難怪京城陷落之前,父親曾讓他帶書信到南京面見此人,若不是絕對忠誠可靠,豈會寄予厚望。他迫不及待展開書信,迅速看完,鄭重地疊好。

夏完淳關切地問道:“殿下,史大人怎麽說?”

朱慈烺遞過書信給夏完淳,答道:“正和你說的一樣,解釋了他不能□□前來的緣由,但一定會妥善安排,保我周全。”

夏完淳沒有接信,點頭道:“殿下,您收著吧。”

顧大人此時又問道:“大人對於擁護太子回朝一事,持何意見?”

夏完淳嘆氣道:“當今天子被馬士英一黨左右,全無主張,大權旁落到奸臣之手,國事岌岌可危。大人當然想扶持太子登基,不僅回歸正朔,且更新朝廷氣象,以圖社稷中興!他唯一顧慮是這一過程中萬一紛爭一起,局面難以控制,外敵趁虛而入,將大大為禍國家。”

顧鹹建嘆道:“大人顧慮的正和殿下一樣啊!忠貞之士,只恨手無兵權,只能以理取勝。若有兵權,直接將馬氏一黨拿下,太子登基,誰敢多言!馬士英一黨手握重兵,有恃無恐,當時擁立福王,就是在他們威逼之下不得已而為之!如今,仗著自己有冊立之功,在朝廷作威作福。”

“正是。為了繼續把持大權,他們是萬萬不肯讓當今皇帝讓位,太子登基的。”

“現下各位大人達成的共識是什麽?”

“五日後高倬大人將召集信得過的同僚在南京秘密聚首,共議大事。我先回來回報消息,今夜就給父親寫封家書,稟明此事。過幾日我還要再返回南京,等待任務。”

“唔,現下也只有靜候各位大人的消息了。”

“是。”

“存古,正好,明日是家母七十壽辰。我請了戲班子前來祝壽,你們到時一起過來熱鬧一下。”

“老夫人七十壽辰?”

顧鹹建有些難為情地道:“本來國勢日頹,我等不該再奏升平之樂、靡靡之音,於心不安哪!只因前日母親與內人出去上香,路邊一戲班子在招攬營生,內人見他們境況蕭條,聯想到今日母親壽辰,便答應他們過來演幾出戲,也算給他們碗飯吃。”

夏完淳笑道:“大人,這是好事啊。老夫人七十大壽,熱鬧一下也是應該的。”

“這不,戲班今天已經住到家裏來了。我也不喜熱鬧,所以跑來看看殿下。”

正說著話,只見一個家丁快步進來,向顧鹹建稟報說大舅爺來訪,顧鹹建便先告辭回家了。

幾人目送顧鹹建出了門,夏子矜問道:“存古,明日顧老夫人壽辰,我們送些什麽才好?”

夏完淳笑道:“送禮這件事,我是最不懂的。還是姐姐拿主意吧。”

夏子矜沈吟片刻,道:“中秋已過,天氣轉涼,不如我們去買件狐皮褂子,早晚溫差大,老人家用得著,再加上兩匹上好的綢緞。你們覺得如何?”

夏完淳和朱慈烺笑著連連點頭:“你想得最周到。”

“既如此,存古,你陪著殿下,我這就叫上采薇上街給顧老夫人買壽禮。”

夏完淳問道:“對了,采薇呢?”

“在洗衣服。”夏子矜一邊回答,一邊輕巧地走出了院子。

次日晌午,夏完淳按照夏子矜的吩咐,帶了壽禮來到顧大人府上。他們都不喜歡湊這樣的熱鬧,本意是讓夏完淳送完壽禮,寒暄幾句就回去,意思也就到了。朱慈烺和夏子矜也就不用露面,圖個清靜。夏完淳進了顧家,才知道顧大人在衙門有事耽誤了,還沒回來。管家給他沏了茶,讓他稍作等候。過了一會兒,未見顧大人回來,隱約聽見後院有鑼鼓之聲,想是戲班在排練。夏完淳閑來無事,一時興起,便循聲往後院走去。

只見院裏早已搭好了戲臺,正是戲班子在排練。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子手持一把裝飾華麗的長柄大斧正在臺上比劃,臺下右側立著一個四十餘歲的中年男子,正在指點孩子的動作,不停地大聲吆喝,態度非常兇狠。司樂的有三人,此時也坐在臺上,鼓板聲跟著中年男子的指揮時響時停。看了片刻,夏完淳正打算離開時,一個十八九歲的青年和一個六七歲的孩子各抱著一堆道具從他對面走來,那孩子一下引起了他註意。不知道是道具太重還是孩子的鞋不好穿,夏完淳見他走路有些歪歪斜斜,深一腳淺一腳的。夏完淳心中奇怪,因此不免對這孩子多看了兩眼,這一看使他驚異地發現孩子臉頰紅腫,甚至有些發青,如果不是生病就是挨了打。也許戲班的訓練異常艱苦,這孩子臉上沒有他這個年紀應該有的天真活潑,表情非常漠然而麻木。他眼神與夏完淳對視的時候,很快就默默移開了,沒有絲毫對陌生人應有的好奇與頑皮。不知道為什麽,夏完淳的心裏像被什麽咬了一下。當孩子走到他面前時,他故意拉住孩子的袖子,彎下身親切地問道:“小兄弟,今晚演什麽戲呀?”

面對陌生人的親近,孩子沒有任何愉悅的回應,他漠然地答道:“《劈山救母》。”說完,沒有片刻停留就走了。

夏完淳看著他蹣跚的背影,呆立了片刻,嘆了口氣,便往前院返回。誰知剛走出沒多遠,身後傳來一聲暴喝:“你找死!”他吃了一驚,回頭一看,那個四十多歲的男子正地快步向舞臺左側走去,他的前方正是那抱著道具的孩子。他顯然跌倒了,正坐在一堆零亂的道具旁,一臉驚恐地看著氣勢洶洶向他走過來的中年男人。那男子奔到孩子近前,一句話沒說,先一腳將他踢翻在地。孩子驚叫一聲,臉朝下伏在地上,哀哀哭泣起來:“班主,我錯了!”

“你什麽時候做好過一件事!買你來有什麽用!我打死你!”那班主根本不理會孩子的哀告,緊接著又一腳踢在孩子後腰上。孩子身體劇烈蜷縮了一下,不敢再說話,只聽到喉間強忍的嗚咽之聲。戲班裏其餘的人都呆立在旁,無人敢替孩子說話。

見那班主還要動手,夏完淳再也氣不過,飛快走過去,邊走邊說:“住手!”

那班主回頭一看,見是個陌生人,臉上有幾分不悅。但見夏完淳衣著、氣度不凡,不敢隨意得罪,只好勉強點頭陪笑道:“這位公子……”

夏完淳看了一眼在地上縮成一團的孩子,幾乎沒忍住一拳就往那班主臉上打去。想到自己只是個外人,不好在大好的日子給顧大人家惹麻煩,因此他強忍著心中的怒火,對著班主說道:“只是個孩子,算了。”

班主轉頭恨恨地瞪了孩子一眼,還氣呼呼地說道:“一件事也做不好!你個廢物!”罵完,兀自不解恨,作勢一腳又要踢過去,夏完淳攔住道:“看在我面上,算了!”

那班主繼續對孩子暴喝道:“還在地上裝死!不趕快收拾起來拿進去!”

孩子抽噎著連忙爬起身,在臉上揩了一把,手忙腳亂地抱起地上的道具,一瘸一拐地往後臺去了。他臨走之時匆匆瞥了一眼夏完淳,那混雜著感激、驚懼和惶恐的表情,使夏完淳的心再次觸痛了。

“您不知道,這孩子是我花大價錢買來的,我腸子都悔青了!”班主見夏完淳還沒有走的意思,裝模作樣地對他抱怨道,“當初看他樣子生得俊,還想著能培養成一塊好料,沒想到費了多少苦心,學什麽都不會,還盡惹麻煩。我也是實在氣不過。”

夏完淳沒理會他的抱怨,問道:“他臉上的傷也是你打的吧?”

班主一臉吃驚的樣子,連連否認道:“傷?沒有啊!怎麽會呢,沒打過!”

“那就好。”夏完淳不想再聽他瞎扯,問道:“你多少錢買的這孩子?”

班主聽他這麽問,臉上馬上現出警覺的神色:“我說公子,你問這個為何?”不待夏完淳回答,他馬上斬釘截鐵地道:“這孩子我堅決不會賣的,我雖然對他嚴了一點,可是要打算好好栽培他。我以後還指著他成角,給我養老呢!”

夏完淳正色勸道:“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你如果指著這孩子給你養老,你就應該像對自己的孩子一樣對待他……”

那班主勉強陪笑道:“這個自然。”他見夏完淳還沒有走的意思,便耐下性子有話沒話地說道:“敢問公子你是?”

夏完淳沒有回答他的問題,接著問道:“那孩子叫什麽名字?”

班主猶豫了一下,有些不情願地答道:“我給他取名叫玲瓏。”

“玲瓏,名字不錯。”夏完淳點點頭,繼續問道,“你從這孩子父母手中買來的?”

班主有點尷尬地笑道:“這,怎麽會呢。是從幾個街頭賣藝的人手中買的。”

夏完淳道:“老板,你如果同意,我願意買下這孩子。你說吧,要多少銀子?”

班主連連搖手,一臉堅決地道:“對不住,公子。我方才已經說了,多少錢我都不賣。請你勿要強人所難。”見夏完淳還要說話,他連忙接著道:“公子,你看,我們也在忙著。你要是沒有別的事.......”

夏完淳不甘心,沒話找話地繼續道:“你們演的《劈山救母》?”

班主陪笑道:“是。聽說老夫人大壽,我們應個景,也是表達這府裏主人的孝心嘛。”

夏完淳點頭道:“是不錯。”

“公子,你要是沒什麽事.......”

夏完淳無奈地點點頭,不好再說什麽。他再次往那孩子走遠的地方看了一眼,沒有見到他的身影,此時一個家丁匆匆走進來:“夏公子,您在這裏。大人回來了!請您進去!說來了兩位客人,介紹給您認識。”夏完淳答應了一聲,又不甘心地盯了班主一眼,便隨管家離開了後院。

顧大人一見夏完淳,親熱地上來拉住他的手道:“存古,我介紹兩個飽學之士給你,你和他們好好聊聊。”

夏完淳心裏還惦記著那孩子,只有勉強含笑點頭,顧大人一邊拉著他往前走一邊道:“對了,我已經派人去請殿下和夏小姐前來,今天難得這麽熱鬧,一定要請他們過來喝一杯。”

夏完淳連忙道:“您不必費心,殿下身體還未完全好轉,姐姐也素來不喜熱鬧,就不用再去叫他們了。”

顧大人笑道:“我已經派了軟轎過去了,你也不必急著走了,來來來!”

夏完淳無奈,只有跟著顧大人進了前廳。前來的已經有□□位客人,顧大人一一作了介紹,大家坐下閑談,暫且不表。

一個時辰後,夏子衿和朱慈烺被請了過來,此時來的賓客也益發多了,夏子衿和女眷們坐在裏間,朱慈烺和夏完淳也一直不得不和各種人寒暄。直到晚飯後,眾人湧到後院看戲去了,客堂裏才安靜下來。三人坐在一起,忍不住為這一刻難得的清靜會心一笑。

夏子衿看著夏完淳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打趣地對他說:“弟弟,你做什麽?你不是最喜歡熱鬧嗎?”

“我喜歡熱鬧?誰說的?”

“你從小就喜歡跟父親到處走,結識什麽四方高士。這種場合,難道經歷還得少嗎?”

“那不一樣,以詩文會友,大家指點江山、激揚文字,多暢快!”

夏子衿故意放低聲音,調皮地道:“你是說顧大人家的聚會太俗嗎?他知道會不高興的。”

夏完淳笑道:“不是這個意思,賀壽肯定不一樣,三教九流的人都有,難免。”

夏子衿轉頭問朱慈烺道:“尹公子,你怎麽不說話,你喜歡這場合嗎?”

朱慈烺笑道:“只要和你們在一起,在哪裏我都開心。”

夏氏姐弟笑道:“殿下可真會說話。”

朱慈烺急道:“是真的,我離開京城以來,和你們在一起的時候,是我最開心的日子。”

夏完淳開玩笑地問:“那以前呢?在宮裏開心嗎?”

朱慈烺老實地道:“現在想想,也不開心。十多年來,天天就在那方寸之地,挺枯燥乏味的。完全就是一個井底之蛙。”

夏子矜笑道:“看來皇室子弟也有自己的苦惱。”

“那是。”

此時隱約從後院傳來鑼鼓之聲,夏子衿問道:“你們說,老太太七十大壽,今晚會演什麽戲?”

夏完淳快速接口道:“《劈山救母》。”

聽他說得肯定,朱慈烺兩人都不約而同看了他一眼:“你早就知道?還是你猜的?”

“我早就知道。”此時夏完淳突然又想起了下午見到的戲班那孩子,“我下午在後院看見過戲班子在排練。”

夏子衿笑道:“噢,原來已經先睹為快了。”她說完,看見弟弟沒反應,好像在想心事,“怎麽了?”

夏完淳嘆了口氣,悶悶不樂地道:“我下午看見戲班班主在打一個小徒弟,那孩子很可憐。想起來還揪著心。”

“真的?”夏子衿和朱慈烺同時吃了一驚。

夏完淳怏怏地點點頭:“以前聽說戲班子對學徒特別嚴苛,今天看到,何止是嚴苛,簡直沒人性。”

夏子衿追問道:“你親眼看到了?你阻止了嗎?”

夏完淳又點頭道:“是。我阻止了。那個班主特別兇,我實在看不下去。可是能阻止一次,難保不會有下次。我看那孩子,臉上有淤青,走路一瘸一拐的,想來不是第一次挨打。”

夏子衿關切地問道:“後來呢,那老板保證不打他了嗎?”

“不瞞你們,我聽說那孩子是他買來的,我當時動了替孩子贖身的念頭。可班主不願意。”

朱慈烺忍不住問道:“那孩子多大?”

“我看也就六七歲。”聽到夏完淳這句話,朱慈烺的心一下就收緊了,他想到了自己的弟弟慈炯也差不多和這個孩子一樣大,現在都不知道流落何方。他很想馬上去看那孩子,把他帶離苦海,可是他自己身無分文,一切都依賴夏氏姐弟,也不好意思開口再請他們花錢。他忍住心中深深的同情和酸楚,一言不發。

夏子衿顯然心裏也特別不好受,痛惜地道:“才六七歲,那班主都忍心下手!你剛才說他沒人性,想來下手必定狠毒。不行,我們得去看看!”

“姐姐,你是想?”

“不管怎麽說,先去看看。”

夏完淳阻止道:“你不要沖動,我們好好想想,最好的辦法是替孩子贖身。要不我們即便把那班主教訓一頓,明天人家走了,我們也管不著。那孩子照樣受苦。”

“那依你之見呢?”

“不如告訴顧大人,他畢竟是主人,由他出面。我們是客人,萬一鬧出不愉快,有損顧大人面子。”

夏子衿環顧四周,連個仆人也沒看見,懊喪地道:“顧大人一定忙於應酬客人。”

夏完淳想了想,斷然道:“也好,我們可以先去看看。顧大人正忙,也不宜驚動他。”

朱慈烺聽聞二人這就要看那孩子,心中喜出望外,馬上站起身來。三人會意地一笑,夏完淳走在前面,帶著他們便往後院走。

三人進了後院,夏完淳往戲臺上看,正在上演的是七歲的沈香遇到霹靂大仙,卻不是那孩子。他帶夏子衿兩人遂轉到後臺尋找,也未尋見。見一個扮著醜角的人正好走過,夏完淳拉住問道:“請問玲瓏在哪兒?”

“聽說他病了,在東廂房。”醜角匆匆回答,指了一下方向,然後奔前臺去了。

三人對視一眼,一同向東廂房走去。遠遠就看見東廂房門口堆放著各種器物,想來這幾日此處就作為戲班的落腳之處。他們才剛踏進東廂房院落,就隱約聽見前方一間房裏傳出喝罵之聲。循著聲音走過去,遠遠就看見一間房子亮著燈,門大開著,一個六七歲的孩子正跪在地上,雙手高舉,托著一個銅盆,許是銅盆太過沈重,孩子的雙手在不停地顫抖,顯然已經支撐不住。一個四十餘歲的中年男子站在孩子身邊,手裏倒提著一把演戲用的紅纓槍,正一邊喝罵一邊用紅纓槍抽打孩子。

“叫你裝死!我叫你犯懶病!老子花錢買了你,你竟然如此不中用!”

“師父,我再也不敢了!我一定好好練功!再也不犯錯,不敢了,師父!”孩子聲音悲切地嗚咽著,雙手舉著盆,挨一下打,身體顫 抖一下,正在苦苦告饒。

那中年漢子哪裏肯聽,咬緊牙關,一下接一下地揮動紅纓槍,狠命地打在他脊背上。

三人眼見這一幕,義憤填膺,不由得緊走幾步,奔到那門前。

“住手!”夏完淳斷喝一聲,搶先一步跨進了門,夏子矜和朱慈烺緊隨其後。

房內兩人冷不防吃了一驚,驚愕地擡起頭來,此時孩子手中的銅盆終因無力托舉,“咣當”一聲墜地,銅盆裏有水,一下濺了孩子一臉一身。孩子卻連臉上的水都未及擦一把,只擡起小臉驚懼地看著幾個不速之客,三人看著他的樣子,都極為心疼。

“你們是?”中年男人正是下午夏完淳見到的班主,他一臉疑問,看見夏完淳,似乎想起見過,楞了一下,隨即問道,“幾位有何指教?”

“你如此責打一個孩子,於心何忍!”夏子衿氣憤不已,毫不客氣地責問道。

“這位姑娘是?”男子小心翼翼問道。

夏完淳面色嚴峻,沒好氣地道:“我們都是顧大人的客人。”

聽說只是客人,中年男子隨即轉換臉色,不以為然道:“這是班內事務,我以為不勞姑娘操心!”

“雖是你班內事務,我們眼見你如此打罵幼童,心中著實不平!”

老板不屑地道:“那姑娘欲待如何?”

“老板,我先前有事離開,話未說完。此番前來,我等願贖下這孩子,希望你高擡貴手。”夏完淳插話道。

“無緣無故,為這孩子贖身?為何?”

“我看這孩子身體羸弱,想是不適應戲班的生活。既然有緣相遇,我願意幫他一把。”

“我已經回答過公子,這孩子乃本班花重金買來,欲把他培養成本班的頂梁柱,無論如何,此事無須再談!”

夏子衿憤慨地質問道:“敢問班主,你就是用這樣的辦法培養頂梁柱?我看這樣下去,恐怕他還未長大成人,就已被你活活打死!”

那班主冷哼一聲,態度傲慢地道:“本班自有內部規矩和家法,不嚴加管教和訓練,何以成材?難道本班如何管教自己的弟子,也要幾位來過問嗎?”

“管教和訓練?我看你簡直是濫用私刑!這只不過是一個孩子,你卻幾次三番進行毒打!”夏完淳邊說著,疾步走到孩子身邊,一把擼起孩子濕淋淋的袖子。孩子手臂上青紫間錯被毒打的痕跡瞬間暴露無遺,令人觸目驚心。他此時見有人出面關懷,又被觸及痛處,忍不住嚶嚶啜泣起來。夏完淳又走到他身後,撩起他後背的衣裳,臉色頓時大變,他一言不發,俯身抱起孩子,把他身子轉過來,朱慈烺和夏子衿一眼就看到了他背上的累累傷痕,心中無比震怒。

夏子衿眼裏噙著淚,對戲班班主怒聲斥道:“你有沒有自己的孩子?縱使沒有,如此殘忍對待一個孩 子,你不怕報應嗎!”

戲班班主自知理虧,但又惱羞成怒,冷哼一聲,無言以對。朱慈烺見此情景,心中萬分憐憫。但由於自己身無分文,要贖這孩子也只能靠夏家姐弟,因此他不好發話。他看見此時孩子凍得瑟瑟發抖,連忙脫下自己的外套,默默走到他身邊,給他披上。此時孩子擡起頭來,看見眼前的朱慈烺,怔住了,忽然怯怯地帶著哭音喚了一聲:“皇兄!”

這一聲呼喚如同驚雷,朱慈烺霎時間心頭大震,他忽地蹲下,一把扳住孩子瘦弱的肩膀端詳,接著慌忙把他臉上的水珠一把抹去,失聲叫道:“你是慈炯?!”這孩子方才低頭托盆,盆掉地之後又濺了一臉的水,加上臉上有傷,青紫交錯,因此朱慈烺並未看清他面目。現在仔細一看,才認出眼前孩子竟然就是自己在京城失散的弟弟朱慈炯!

聽見朱慈烺叫出自己的名字,孩子“哇”地一聲哭了起來:“皇兄!”三人剛進來時,朱慈烺站在後面,加之一直未說話,因此朱慈炯開始也並未認出他來。

朱慈烺眼淚瞬間奪眶而出,一把把眼前的孩子攬到懷裏:“慈炯,怎麽是你!真的是你!皇兄終於找到你了!”兩人緊緊抱在一起,忍不住痛哭失聲。夏子衿姐弟二人及戲班班主看見眼前情景都大吃一驚。三人楞了半晌,夏子衿心思機敏,怕朱慈烺身份洩露,極力抑制住心頭的激動,強笑著說:“黃兄弟,你終於找到弟弟了!真是可喜可賀。”朱慈烺聞言,立即領會了夏子衿的用意,連忙收住淚,替弟弟擦去臉上的淚水,柔聲說道:“兄長找得你好苦,以後我們再也不分開了。”朱慈炯滿臉是淚,懂事地點點頭。

夏完淳會意,回頭對戲班老板說道:“真是無巧不成書,沒想到黃兄弟在這見到自己的弟弟。”

班主也萬萬沒料到會出現這樣的情形,他尷尬地笑了笑,有些張口結舌,不知道該說什麽。他心裏清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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