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離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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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京城西郊。此時正是正午時分,一個青年形色匆匆地出現在一座普通的民宅門口。他顯然走了不少路,有些風塵仆仆,額上滲著一層細密的汗珠。他在門口謹慎地看了看四周,才輕輕地在門上叩了五下。門開了,一個十八九歲的青年打開門,看到來者,高興地道:“簡紹,你回來了。”

簡紹點點頭,一邊邁步走近宅子,一邊問道:“莊主在嗎?”

“在,正和副莊主在說話呢。”

簡紹走了進去,這院子外面看著普通,實則裏面極為寬敞,前前後後好幾個院落。簡紹走了有些工夫,才到了正堂,堂上掛著匾額,額上是莊嚴凝重的三個大字:“象升堂。”

廳堂裏正坐著邵若甫和竇天成兩人,見到簡紹進來,都面現喜色:“哦?簡紹回來了。”

簡紹抱拳道:“回來了。見過莊主、副莊主。”

邵若甫點頭道:“回來就好。辛苦了。”他擡擡手,示意簡紹坐到西側的椅子上。

簡紹坐下,剛要說話,方才開門的青年端了一盅熱茶進來,邵若甫含笑道:“先喝點水。”

簡紹接過茶水,咕咚咕咚幾口喝完,心滿意足地長長出了口氣。

“簡兄弟,此行可發現了什麽?”

簡紹點點頭,鄭重地答道:“稟二位莊主,此行大有收獲。”

邵若甫喜道:“是嗎?那太好了!快說說最近淮安府動向如何?”

簡紹道:“莊主,據屬下所知,淮安府的捕頭近一個月來調動了不少人馬,頻頻出動。”

“是沖著秦兄弟來的?”

“有可能。據屬下的觀察,他們這次興師動眾,行事機密而又範圍很廣,好像對這次行動極為重視。”

邵若甫等人不知道淮安府此前發現太子行蹤的事,還以為是為了追捕秦楓,不禁嘆道:“看來他們是下血本要抓到秦兄弟啊。”

此時竇天成冷哼了一聲。

邵莊主見竇天成一副不以為然的表情,含笑問道:“天成,你又有什麽高見?”

竇天成不以為然地道:“也許做做樣子罷了。”

簡紹接著道:“莊主,奇怪的是,不僅淮安府的捕頭大批出動,就連揚州府、常州府、蘇州府等府的捕頭也活動頻繁,而且他們之間聯絡非常緊密。”

邵若甫和竇天成對視了一眼,神色嚴肅起來:“哦?”

“反正依屬下看,他們的行動有些非比尋常,從來沒見過這麽大的動作。”

邵若甫沈思道:“難道僅僅為了秦楓?”

“他們好像確實在找什麽人,但又不大張旗鼓。這也是屬下覺得納悶的。”

竇天成道:“這還不簡單。他們現在有了內應,當然要全面部署,等著將咱們一網打盡吶,所以出動這麽多人馬!”

簡紹心中護著秦楓,不同意竇天成的話,他看了一眼邵若甫,沒敢說什麽。

邵若甫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他也沒接竇天成的話,他沈思片刻,緩緩說道:“這麽些年,從來沒見過官府有這麽大動靜,如果不是像天成說的,為了圍剿我們,那他們一定是在找什麽重要的人。若僅僅為了秦楓,這不太可能。”

竇天成斬釘截鐵地道:“莊主,他們找什麽人我們可以不管,重要的事,我們必須要小心!他們這次絕對非同尋常!”

邵若甫點點頭道:“你說的對,我們要時刻防備。”他轉頭問簡紹道,“那秦兄弟呢?他最近如何?”

“傷好了大半,可以下地活動了。只是要完全恢覆,還需要些時日。”

“手下兄弟們留意到什麽沒有?”

“沒有。我除了這幾日在外打探,此前一直與他形影不離,從未見過他有可疑的行為,也沒見他和外界有任何聯絡。”

竇天成意味深長地道:“如果他真的是探子,倒是挺能沈住氣的。是塊料。”

“難道他沒有家室,也沒父母兄弟?”

“聽他講,他四歲時母親就過世了,從小和父親相依為命,前年其父也害病而死,現在只有他一個人,還沒家室。”

邵若甫點點頭,又對竇天成問道:“天成,最近可有什麽買賣可以下手?”

竇天成道:“剛才屬下正要和莊主商議此事。”

“哦?快說!”

“我們最近打算對誠意伯劉孔昭動手。”

“劉孔昭?”邵莊主蹙起眉頭,若有所思地道,“你說是當年和先祖皇帝一起打下江山的誠意伯劉伯溫之後?”

“正是,這劉孔昭乃是誠意伯的第十四世孫,世襲爵位。”

“嗯。”邵莊主慨嘆道,“這些當年的開國元勳之後,安享在太平之年,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不僅不學無術,更無操守德行,只知道盤剝百姓、為禍一方。聽說他在朝中還與奸黨馬士英等人沆瀣一氣,作威作福,真是可恨!”

“正是,屬下打聽到他四日後要大辦五十壽宴,到時候大小官員都免不了來賀壽,自然會有不計其數的賀禮。我們正好取了這些不義之財。”

邵若甫讚許地點頭道:“正好。那救濟對象呢?可定下來了?”

“也都有數了。由於北方戰亂,大批難民流落到南方來。就揚州等地而言,難民來了十數萬之眾,不少寺廟和士紳都在收納難民,每日施粥,但也只是杯水車薪而已。不如我們將財物偷偷送到這些寺院和粥廠。不知莊主意下如何?”

“你的主意很好。不過我們不能直接拿財物給他們,誠意伯被劫,官府一定要出動追查,如果線索引到寺院或粥廠,難免會累及無辜。還是要想辦法兌換成銀兩,或直接買糧食給他們。”

“是,還是按老辦法。”

簡紹此時插話道:“可是莊主,最近風聲這麽緊,各地捕頭大批出動,我們此時行動,是否風險太大了?”

邵莊主微一沈吟,道:“如果他們這次真的是沖著我們來的,那無論我們行不行動,他們都照樣對付我們。所以,我們不用顧慮太多。”

竇天成和簡紹同時回答道:“是。”

“不過,我們不要按計劃動手。”

聽見邵若甫出人意料地又補充了一句,竇天成和簡紹不解地道:“不按計劃動手?”

“對,我們訂下計劃後,由簡紹假裝無意透露給秦兄弟。誠意伯是世襲王公,朝廷重臣,如果官府真的知道了我們的動向,不可能不采取行動。既然天成一直對秦楓不放心,我們就不妨借機試探一下。”

“那莊主的意思是,我們不動誠意伯了?”

“這種朝廷的蛀蟲,當然要動。我們就以這次為契機,先制造響動,實則晚兩天動手,到時安排可靠的兄弟註意官府的動向。那天晚上,官府沒任何動向,秦楓的嫌疑就排除了,到時候我們再大幹一場。不止誠意伯,什麽魏國公、保國公、靈璧侯,我們統統都要狠咬一口,為百姓出口惡氣!”

“莊主說的是。”

幾人正說著,有個青年進來稟報道:“莊主,秦楓在外面求見!”

聽見秦楓求見,幾人都覺得詫異,竇天成搶先道:“秦楓?這個時候他來幹什麽?”

邵若甫沒說什麽,立即道:“快請!”

沒一會兒,秦楓緩緩走進來,剛要對邵若甫和竇天成施禮,邵若甫就親切地道:“秦兄弟,今天看你,又好些了。”

秦楓抱拳道:“多謝莊主掛懷。蒙莊裏兄弟照顧周到,秦楓才好轉得這麽快。”他見過了邵若甫和竇天成,欣喜地對簡紹說:“簡兄弟,你回來了!”

簡紹親熱地道:“是啊,秦大哥!我還說跟二位莊主稟報完事,就去看你呢。你就來了!”

秦楓笑笑,鄭重地對邵若甫道:“莊主,在下今天過來,是來辭行的!”

他話一出口,邵莊主等人都大感意外:“怎麽,你要走?”

簡紹也著急地問道:“為什麽?秦大哥。”簡紹性情單純,心無城府,和秦楓一見如故,沒有絲毫戒心,況且後來得知秦楓救過自己,心裏對他更有親近之感。現在聽說秦楓突然要走,心裏頗不是滋味。

秦楓似乎領會了簡紹的好意,對他感激地一笑,懇切地道:“我久居貴莊,蒙莊裏上下關照,身體已經痊愈。只因心中記掛一位故人,要前去尋訪其下落。因此前來告別。”

秦楓在萬義堂的這些日子,受到了無微不至的照顧,也看出來了邵莊主和簡紹對自己的真心關懷。但同時他也察覺到了以竇天成為主的一些人對他的防備之心。他身為捕頭,自然對有些細枝末節的事情能洞察秋毫,因此知道身邊經常有人在留意自己的動向。本來此前他也一心想加入萬義堂,但看現在的形勢,他明白自己捕頭的出身得不到他們完全的信任,因此萌生了離開的想法。近日覺得傷勢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他便打定主意,前來辭行。

邵若甫本來也很看重秦楓,見他忽然要走,雖說是去尋訪故人,但難免只是托詞。想到莊裏對他的防備,心裏有些過意不去,便熱心挽留道:“秦兄弟,你的傷還沒全好,現在不能離開。官府還在找你,萬一遇上了他們,你會吃大虧的。你只管在這裏住下,不要把自己當外人。”

“是啊,秦大哥。你就只管在這裏住下。別急著走!”

“多謝各位的美意和厚愛。只因我實在放心不下那位故人,他的安危對我來說非常重要,我一定要盡早找到他。況且,”秦楓頓了一下,說道,“我一個外人老是長居此處,對各位也多有不便。”

“秦兄弟,你如果需要,我們可以派兄弟和你一起去找。你不要急在一時啊!”

“不用了,邵莊主,貴莊以朝廷和蒼生為念,還有許多大事要做,豈能為我一人勞師動眾。這份厚愛,秦楓心領了!待我完成心願,一定還回貴莊答謝眾位!”

眾人見秦楓去意已決,不好再強加挽留,邵莊主嘆了口氣,道:“既然秦兄弟執意要走,我等也就不好勉強了。秦兄弟,我知道你慷慨好義,我與你一見如故。他日你辦完事情,希望你可以再回來,歡迎你加入萬義堂!”

“多謝邵莊主!”秦楓感動地抱拳道,“二位莊主,簡兄弟,在下這就告辭了!”

邵莊主依依不舍地點點頭,對簡紹使了個眼色,簡紹會意,轉身進內堂去了。

邵若甫和竇天成將秦楓送至大門口,簡紹牽著一匹褐色的高頭大馬從後面匆匆趕上來,對秦楓說道:“秦大哥,這是莊主給你的馬。你路上方便些。”

秦楓聞言心頭一熱,感激地看了一眼邵若甫,剛想道謝,邵若甫含笑擺擺手:“客氣的話就不要說了!”他轉頭對簡紹吩咐道:“簡兄弟,你替我們多送秦兄弟一程吧。”

簡紹答應一聲,秦楓遂作別邵、竇二人,與簡紹一起離開了莊院。

秦楓走出一段,回頭往院子大門看了看,似乎有些戀戀不舍。

簡紹見狀問道:“秦大哥,下次回來,可還找得到?”

秦楓笑笑道:“興許能吧。不過你們這裏還真僻靜,不好找。門上也沒個標志。”

“我們這個莊叫白鶴莊。只是門上沒寫字。你到附近,能問得到。”

“白鶴莊?周圍有人知道?”

簡紹神秘地笑道:“附近的人只知道白鶴莊的邵老爺是個富商,買了個莊園在此休養生息的。別的不知道。因為邵老爺一向深居簡出。”

秦楓知道“邵老爺”就是邵莊主對外的身份,不禁啞然失笑道:“邵老爺?真有你們的。”

簡紹笑道:“沒辦法,我們是朝廷的死敵,平日都不張揚,每個莊分散在各地,都以各種營生為名,掩人耳目。”

秦楓讚許地道:“這倒是個好辦法。”

“秦大哥,你打算去往何處?”簡紹關心地問道。

“我打算先去松江,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位朋友。”

“你先前不是答應加入萬義堂的嗎?怎麽突然又要走?”

秦楓笑笑道:“我想過了,我畢竟是官府出身,加入萬義堂,恐怕眾兄弟有想法。”

聽秦楓這麽一說,簡紹頓時明白了他已經察覺了莊裏對他的防備,馬上解釋道:“秦大哥,你多心了。那竇副莊主為人心直口快,性子急,卻絲毫沒有壞心,你別往心裏去啊。”

“我知道。簡兄弟。”秦楓含笑道,“我不是對竇副莊主有看法,我只是怕我自己在這裏,給你們添麻煩。”

簡紹誠懇地道:“時間一久,大家相互加深了解,就都是好兄弟。怎麽會添麻煩。你知道,邵莊主很看重你的,你走了,我看他很惋惜。”

“我明白邵莊主的一片心意。簡兄弟,我辦完事情,一定回來看你們。”

簡紹點點頭,從懷中掏出一個銀袋,遞給秦楓道:“這是邵莊主吩咐給你的盤纏,你拿著。”

秦楓又是意外又是感動,連忙道:“使不得!我自己有銀子。”

簡紹將銀子塞到秦楓懷裏,不容置疑地道:“你拿著,你如果不收,我回去如何交代?”

秦楓伸手接過銀袋,百感交集,半晌才說道:“簡兄弟,轉告邵莊主,你們的厚愛,秦楓沒齒難忘。日後我一定回來。後會有期!”

簡紹點點頭。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方才依依惜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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