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驚 變 (1)

關燈
? 通州城。此時已是二更時分,整個通州城籠罩在沈沈黑夜之中,看似個平常而寧靜的夜晚,而此時的總兵府中卻是燈火通明,如同白晝。站崗的士兵屏氣凝神,神情肅穆,仿佛有什麽不尋常的事情即將發生。

大堂內,一個身材魁偉的將領摸樣的人刷地從座椅上站起來,“啪”地一掌擊在旁邊的方桌上,滿面怒容。他約莫四十六七歲,儀表堂堂,含怒的雙眼有一種攝人心魄的氣勢。他面前立著幾個軍士,地上跪著個身著軍官服制的年輕將領,大概三十來歲,臉型瘦削,衣冠不整,發髻淩亂,一臉的頹喪和惶恐。

“敖將軍,我已經三令五申,不許酗酒,擾亂軍紀。你今天竟然又酗酒鬧事,打罵無辜士兵,還口出狂言!上次我已經輕饒了你,今天,你自己說,該如何處置!”

下跪的將領面有慚色,低聲道:“末將知罪,請雷將軍責罰!”

雷將軍重重哼了一聲,餘怒未消:“敖副將,你已跟隨我多年,本來應看在這情面上從輕處置,但現在時局特殊,軍心不穩。況且你已不是初犯,因此,本將軍這次只有忍痛重責!”

敖副將聞言,絕望地閉上雙眼,牙關緊咬,下頜兩邊不易察覺地鼓起兩個包,右手的拳頭也不由自主地使力握緊。

雷將軍嘆息一聲,接著痛心地道:“而今,朝廷風雨飄搖,眼看朝不保夕,我等為人臣子,在此時更應該忠於職守,效命國家,才不辜負皇恩和百姓的期望!而你,整日呼酒買醉,玩忽職守,還散布謠言,動搖軍心。如此下去,賊寇未至,人心已散!將士們還如何打仗!”

敖副將不服地爭辯道:“雷將軍明察!不是末將動搖軍心,你只要走到軍營裏看看,你就知道,現在沒有幾個人不唉聲嘆氣的?軍心早就散了!”

雷天浩怒道:“一派胡言!你既然知道軍心不穩,作為副將,更應該努力振奮士氣才是!可你,反其道而行之,動輒酒醉,還信口雌黃,宣揚什麽京城必失!你自己說,作為朝廷將領,這是你應該說的話嗎!”

“將軍,屬下知錯了。”敖副將低聲說道,語氣有些勉強。

雷天浩顯然已經看出了他內心不服,剛要發話,此時,一名士兵急匆匆走進來,走到雷將軍身旁,附耳說了幾句。雷將軍臉上怒氣立消,神色十分肅穆。他對進來的士兵輕輕點頭,隨即對在場軍士說道:“敖副將即日起革去副將一職,重責三十大板,並通告全軍,以儆效尤!如有再犯,定斬首示眾!帶下去吧!”說完,雷將軍手一揮,匆匆出門而去。

這雷將軍就是杜宣提到的雷天浩,他此時得到通報,太子和杜公公已經來到通州,之前他早已接到皇上密令,因此不敢怠慢,匆匆處理了敖副將的事情就去會杜公公。

雷天浩一走,敖金祿即旁若無人地站起來,對身邊之人斜了一眼,倨傲地說道:“怎麽,你們還真要拖我去打板子不成?”

四名士兵立即躬身賠笑道:“敖副將,屬下不敢!”

要說敖副將為何如此囂張,還是得從大明目前的局勢說起,如今整個明朝已經積弊重重,各個方面都已經暴露出了他內部的腐朽和衰敗。上至皇親國戚、文武大臣,下至兵卒小甬,早已人心渙散。從軍營來講,多年的戰禍不僅導致人力疲敝,士兵數量大幅減少,而且營中多是老弱疲憊、販夫走卒之徒,稍微有點官職的把總、坐營,要麽是被世家紈絝子弟所占據,要麽就是被善於投機鉆營之徒所謀,因此不要說戰鬥力,整個軍營就是一盤散沙,連基本的士氣都沒有。而此時明朝危若累卵的局勢,更是讓大小官員戰戰兢兢,無不在鉆頭覓縫想為自己尋找出路。像雷天浩這樣的忠貞之士,自然已經不得人心。因為眾人都清醒地能看到他唯一的結局就是為朝廷殉葬。因此,就拿通州軍營來說,很多唯利是圖、貪生怕死之人早已暗中投靠善於投機鉆營的敖副將,以期朝廷覆亡之後還能茍活甚至升官發財。

敖副將名敖金祿,生於武官世家,乃一紈絝子弟,素日不學無術,更毫無膽識氣節,今見朝廷大勢已去,早就在自謀出路,可惜一直未找到合適的時機。他天生狡黠,方才雷天浩的神情讓他敏銳地意識到一定有不同尋常的事,如今的時局,為了自己的生計和出路,他不得不關註一切蛛絲馬跡,以伺機行動。

“今夜肯定有什麽大事,”敖金祿思忖道,他當機立斷,馬上使眼色給其中一個士兵, “你去打探一下,雷天浩到底在幹什麽。”

士兵領命剛要出去,敖金祿又陰沈地叮囑道:“行事務必小心。”

“將軍請放心。”士兵快速離去。

雷天浩來到會客室,見早已端坐了一老一少兩人,年長者面白無須,中等身材,神情和藹,身著深灰色長衫。年少者面如冠玉,眉目俊朗,一襲青衫雖然普普通通,卻顯得豐姿不凡。兩人正是從紫禁城出來的杜公公和太子朱慈烺。雷將軍與二人雖然先前並未謀面,但已接到密令,因此見到二人便心中知曉。他未及招呼,首先謹慎地屏退了下人。見下人關門出去,他才對杜宣抱拳施禮道:“杜公公!”隨即眼神落到旁邊的年輕人身上,輕聲問道:“這就是?”杜公公不言,只輕輕頷首。雷將軍慌忙下跪行禮,輕聲道:“參見太子殿下!” 朱慈烺站起身來,謙和地道:“將軍不必多禮!快快平身!”待雷天浩站起身來,杜公公道:“雷將軍,事情緊急,灑家也就不多和您客套了,敢問將軍,可按照皇上旨意安排妥當一切?”

雷天浩神情莊重地道:“公公放心,末將已經安排妥帖一切。為保太子安全,末將安排了八名可靠親兵隨行保護太子,他們都有一身武藝,忠誠可靠,另外我已準備了十匹好馬,五百兩紋銀。”

杜公公擺手道:“雷將軍,多謝你考慮如此周全!銀兩就不用了,皇上已有準備,你留著另作他用吧。”

雷將軍點點頭,轉向朱慈烺,恭謹地問道:“敢問太子可會騎馬?”

朱慈烺含笑道:“我從小喜歡習武練劍,也精通馬術,這個將軍不用擔心。”

雷將軍欣慰道:“這就好!”他輕輕一擊掌,隨即從屋後列隊走出八個精幹的年輕士兵,雷將軍低聲道:“爾等快參見太子殿下。”

八人聞言,忙齊刷刷下跪行禮。

朱慈烺一一打量過去,讚許地點點頭道:“各位請起。”

此時,一條黑影神不知鬼不覺地悄悄潛到了屋外,耳貼著窗欞屏息探聽屋裏的動靜。

雷天浩對朱慈烺道:“殿下,此八人是我精心挑選的將士,都是忠誠可靠之人。這一路就由他們隨行保護。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朱慈烺由衷地道:“雷將軍考慮周全,多謝了。”

雷天浩轉頭對八名士兵道:“你們都是我的親信,跟隨我多年,今天,我有重要任務交予你們。因為事關重大,我先前並未透露下情,而今,京城告急,皇上密令太子出宮,到留都聯絡勤王之師。爾等一路上必須誓死保護太子,一旦事成,爾等對國家可謂居功至偉!”

八人齊聲道:“我等不敢辱命!”

雷將軍滿意地點點頭:“此去路途遙遠,但此行除我等外無人知曉,爾等盡可放心,我已準備了行裝,爾等即刻換上,一路上扮作普通商販,盡量勿招惹是非,引人註意。”

眾人躬身領命。此時兩名貼身侍女抱了衣物出來,雷將軍示意幾位士兵換上,又補充道:“為了掩人耳目,我給你們隨身準備的兵刃沒有長劍、大刀,都是匕首,便於你們攜帶和隱藏。”

“是。”

雷天浩轉向朱慈烺和杜公公道:“殿下,既然事情緊急,末將也不敢多加挽留。敢問殿下,可是即刻啟程?”

朱慈烺表情肅穆道:“對,我等即刻啟程。有勞雷將軍!”

雷天浩會意地點點頭,對幾位士兵道:“事不宜遲,爾等速速換好行裝,我即刻送你們出城。”

聽到此處,屋外的黑影悄然離開。屋內的人並未察覺有人在外面,繼續商議著相關細節。

“你說什麽?太子?”在敖副將內室,聽了屬下的匯報,敖金祿萬分震驚,顯然不敢相信。

“將軍,屬下聽得千真萬確,雷將軍確實要送太子出城!”

“沒想到他雷天浩這麽有面子,皇上竟然把這麽重要的事情交給他辦。想不到啊。”敖金祿冷笑著,語氣中充滿了嫉恨之意。

“是啊,屬下也不明白,皇上有那麽多的錦衣衛,就沒有兩個心腹?”

“我料定皇上是怕在宮中走漏了消息,太子連皇城也出不了。要知道,現在宮裏也不太平。”敖金祿眼神陰鷙,“只要到了通州,已經離京城數十裏,風險就小多了。這樣一來,太子離京,真是神不知鬼不曉。高啊!”

“敖將軍真是英明。”士兵奉承道。

敖金祿傲然一笑,並未回應這奉承之詞,他眉頭緊鎖,自語道:“到南京聯絡勤王之師?”玩味著這句話,敖金祿不禁冷笑一聲,“此去有千裏之遙,等他們到了南京,紫禁城早已灰飛煙滅!想得倒是簡單!我看聯絡南京是假,讓太子逃命才是真。”

“將軍說的是!”眾人連聲附和道。

“我們在這等死,他太子倒是神不知鬼不覺逃之夭夭,我們這是為誰賣命!”敖金祿咬牙切齒道。

“將軍所言極是,朝廷欠我們餉銀,已經不是一月兩月了,連飯食都豬狗不如!待我們如牲畜一樣,還要我們拼死效命,這是什麽天理!”

敖金祿思忖片刻,目光陰沈地說道:“如今,誰不為自己打算!聽說,李自成沿途打來,所向披靡,皆因民心所向,一路上百姓和官員望風而降,我們可不能白白在這等死!”

“那將軍的意思?”

敖金祿半晌不語,陷入了沈思。

過了片刻,他仿佛自言自語,“要幹就要幹票大的,驚天動地,你我皆能出人頭地!”

下屬不明就裏,試探道:“將軍是說?”

敖金祿瞬間鐵了心,一字一頓,咬牙切齒道:“截下太子。”

眾人面面相覷,不禁露出怯意。其中一人鬥膽道:“將軍,萬一朝廷知道了…那,那我等將死無葬身之地啊!”

敖金祿不屑地道:“朝廷不會知道。再說,知道了又奈我何?如今,皇上都自顧不暇了,莫非,他還要派兵來滅我們不成?據我所知,現在要調派一兵一卒,恐怕皇上也力不從心啦。”

眾人似乎松了一口氣,其中一人又道,“那截下太子,該當如何?”

敖金祿冷冷一笑:“你們想想,如果李自成攻下了京城,而太子卻不知去向,那豈不是他的心腹大患?要知道,現在江南大部還是明朝的江山。太子如果現身,那不是振臂一呼,天下雲集嗎?那該是多大的威脅!我們如果獻上太子,嘿嘿,這功勞!你們想想。”

眾人開始聽說要截下太子,未免都心生怯意,雖然朝廷已經朝不保夕,但天威猶在。雖然敖金祿的話讓他們心裏已經蠢蠢欲動,卻一時間不敢拿定主意。

敖金祿見眾人猶豫,便斂住面上笑容,惡狠狠地說,“此乃天賜良機,我等不可錯失。要榮華富貴還是碌碌無為,各位速速定奪!”

眾人躊躇良久,終於還是被私利戰勝了最後一點忠心和顧忌,他們相互交換眼神後,皆躬身道:“我等聽敖將軍吩咐!”

其中一個士兵猶豫道:“那雷將軍?”

敖金祿冷冷地道:“這個冥頑不化的老東西,是最大的絆腳石。”他稍稍停頓一下,斬釘截鐵地道:“既然他無情在先,就休怪我無義!今晚就送他上路,以絕後患!”

為了不驚動眾人,雷天浩和朱慈烺幾人並未騎馬到城門,而是牽著馬裝作從容悠閑之態緩步前行,以雷天浩的想法,如果快馬加鞭出城,一行數人疾風驟雨般的馬蹄聲在這樣夜深人靜的時候必定驚動百姓和士兵,引起懷疑和猜測,對太子行蹤不利。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打算得這樣周全,殊不知反而給敖金祿一夥創造了時間,最終釀成大禍。

眼看到了城門,雷天浩的心才稍稍放下,他轉頭和太子以及杜公公交換了一個釋然會意的眼神,恭謹地低聲道:“殿下,一路小心,多多保重。”

太子等人都知道此時不宜太多寒暄,以免讓人起疑,因此太子只是微微頷首,感激地道:“有勞雷將軍。”

雷天浩不再多說,大步走向城門,守城士兵一見是雷天浩,慌忙行禮。雷天浩不及多說,迅速命令道:“速速打開城門,我這幾位客人有要事出城!”

士兵允諾一聲,回身就去開城門。就在此時,一陣急促密集的馬蹄聲由遠而近,雷天浩暗自一驚,回身一看,數十騎全副武裝的軍士已經疾馳到眼前。雷天浩定睛一看,為首一人卻是敖金祿。

“雷將軍,大半夜的您這是要去哪兒?”敖金祿明顯別有用心,陰陽怪氣地問道,完全沒有下屬的謙恭之態。

敖金祿忽然出現,雷天浩心中一沈,他眼光一掃,見敖金祿和身後數十人都虎視眈眈,頓時預感不妙。但他臉上還是絲毫未表露出來,威嚴地喝道:“敖副將,你已革職處分,此時到此何幹?”

“可惜雷將軍走得匆忙,末將還未及領罰。眾兄弟與我手足情深,不忍責罰,因此末將現在方能毫發未損站在將軍面前。”

雷天浩此時無暇顧及那麽多,他轉頭吩咐守城將士道:“先送幾位出去。”

朱慈烺幾人也看出了情況不妙,隨即打馬就要離開,卻聽得敖金祿斷喝一聲:“且慢!”

雷天浩大怒:“敖金祿,你膽敢放肆!”

敖金祿道:“雷將軍,現在是非常時期,我已經掌握了證據,你要送細作出城去聯絡闖賊,若非我及時趕到,眼見你就要陰謀得逞!”他轉向眾士兵,高聲說道:“各位將士,雷天浩早與賊寇聯絡,互通音信,而今,他要送出城的就是細作,幸虧被我識破,及時趕來,大家切勿中了圈套!”守城將士面面相覷,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你以下犯上,惑亂軍心,我現在就將你陣法!”雷天浩怒不可遏,想先發制人,揮刀向敖金祿沖去。就在此時,只聽得“突突”兩個聲音破空而來,卻是不知從哪裏射來的利箭,迅疾無比直沖雷天浩面門。雷天浩絲毫沒有料到暗中已有埋伏,躲避不及,急忙揮刀一擋,其中一支利箭碰在刀面,發出一聲脆響,隨即掉落在地,另一支不偏不倚射進了他右眼。雷天浩慘叫一聲,只見一股鮮血已從右眼流出,朱慈烺等人也始料不及,大驚失色,紛紛跳下馬來,欲近前護住雷天浩。但雷天浩不愧為一個硬漢子,痛呼一聲之後,咬牙切齒道:“敖金祿,你膽敢借機生事,蓄意造反!今天,我就鏟除你這逆賊!”未等雷天浩沖到敖金祿面前,早有數個敖金祿的死黨揮刀打馬過來,瞬間將雷天浩團團圍住,惡戰起來。

此時,雷天浩的八個親兵見雷天浩被圍,也來不及多想,紛紛沖上去助陣,而部分守城士兵則不明所以,拿著兵刃,不知道該幫忙哪一邊。

朱慈烺年紀尚幼,從小在深宮長大,何曾見過這種不要命的陣勢。他見雷天浩負傷且身陷重圍,他的親兵也以寡敵眾開始了奮力廝殺,一時嚇得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是好。但這太子從小心地純良,飽讀詩書,深受儒家思想浸染,胸中自有一股正氣和豪情,雖然驟然受到驚嚇,但看見雷天浩等人因自己而身處險境,他心中的正氣慢慢蓋過了畏懼。不多久,見雷天浩寡不敵眾,肩上中了一刀,流血不止,而他的八名親兵此時都無法□□搭救,他意識到自己再也不能無動於衷了。未及多想,他回身就對守城士兵喝道:“把刀給我!”

杜宣聞言,驚問道:“殿下,你意欲何為?”

士兵稍一遲疑,還是遞過了手中的佩刀,朱慈烺一把接過,不容置疑地道:“我去相助雷將軍!”

杜宣一把拖住朱慈烺,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殿下,你萬萬不能去呀!你手無縛雞之力,連蟲子都沒捏死過一個,怎能相助雷將軍!萬萬不可傷及您千金貴體!”

太子毫不畏懼地說:“我從小練劍,你忘了!雷將軍因我涉險,我不能不管!”說著,使勁掙脫杜宣,奮不顧身向雷天浩沖去。

“殿下,你不能去呀!”杜宣見太子跑開,急得捶胸頓足。雖然他知道太子從小喜歡習武練劍,但何曾與人真正交過手,宮裏的太監或是武師偶爾也會陪他練劍,但因他的太子身份,誰敢動真,因此,太子可以說毫無實戰經驗,又怎能敵得過這些兇悍的士兵!但此時他根本沒有辦法,只有幹著急的份。

此時,雷天浩正面臨險境,被四人圍攻。這些人已經鐵了心要置他於死地,因此招招兇狠毒辣。他身上已有兩處負傷,正拼命抵擋,眼看要躲不過右斜方一個小卒淩厲的大刀,此時卻聽見“咣當”一聲,背後有人出刀替他擋開了這一記。雷天浩扭頭一看,萬萬沒料到前來援手的人竟是太子。

“殿下,你…”

“雷將軍,我來幫你!”

朱慈烺揮刀擋開周遭的刀劍,閃身過來,緊靠著雷天浩,一只手伸在他胸前護住,一手持著明晃晃的刀,威風凜凜直指前方。此前他從來沒與人真正交過手,危難之時敢挺身而出也完全憑胸中一股正氣,他自己也沒想到一出手就成功地替雷天浩擋開了一記,且聲勢不小,因此心中陡然豪氣一增,原本還存有的一絲隱隱畏懼此時也消失殆盡。

雷天浩更是萬萬沒想到小小年紀的太子竟然以身犯險,前來相助自己,看他雖然文質彬彬,此時卻目光灼灼,怒視著眼前人數遠遠多於自己的敵人,面無懼色,全身上下一股凜然正氣。

雷天浩看在眼裏,不禁心中一陣感慨,莫名地有些激動,幾乎要哽咽。並不是因為對太子親自來相助而感恩戴德,而是他從眼前這個少年的身上,看到了一種現下身邊的人所沒有的膽識和氣魄。這瞬間讓他覺得感佩不已。

但眼前的局勢不容他有絲毫分心,稍一定神,他馬上冷靜下來,知道自己絕不能讓太子冒險,於是他沈聲說道:“殿下,你不能冒這個險!馬上離開!”

朱慈烺並不在意他的話,他扭頭掃了一眼雷天浩,關切地問道:“你的傷如何?”

“不要管我,快走!”

朱慈烺不由分說地道:“此時我絕不能走!”

敖金祿等人雖然已經鐵了心要截住太子,但知道了眼前是少年正是太子,免不了還是心中有所忌憚,因此朱慈烺出現後就誰也沒有再上前,而是握著刀劍緊張對峙。畢竟現在他們還是明朝的臣子,雖然心裏都很清楚明朝大廈將傾,但此時紫禁城裏坐著的依舊是眼前太子的親爹,而他們正是對著太子發難。一旦事敗,後果依然難以估量。再者,身為臣子的本份,還是讓他們內心有一絲隱隱的不安。因此眾多士兵面呈猶疑之色,都只看著敖金祿如何發話。

雷天浩看透了這些人的心思,知道他們心中還是難免有顧慮,他趁機厲聲對著敖金祿等人說道:“敖金祿,今天晚上你既然敢來,想必已經知道了你正在做什麽!太子面前,你當真要造反嗎?縱使大明氣數將盡,但你們背主忘恩,天理難容!”

敖金祿深知眼前的形勢,已是騎虎難下,縱使現在回頭,自己也絕不會有好結果。但見太子出現後不少屬下已經有猶豫之意,他深知內心與生俱來的君臣倫理在此時必定使某些人內心發生動搖,加上雷天浩一席話,如不速戰速決,必壞大事,因此雷天浩話音剛落,他隨即高聲叫道:“不要聽姓雷的,現在放下刀劍,誰也活不了,回頭朝廷對我等就是誅滅九族!都給我上!”眾人聽他說得有理,都把心一橫,齊喝一聲,又一擁而上。雙方又廝殺起來。

不多時,雷天浩殺退兩個士兵,回身對身邊幫忙的一個親兵低聲命令道:“不要管我,快護送太子出城!務必完成使命!”見他還在猶豫,雷天浩斷喝道:“還不快去!我不要緊,千萬要護住太子!”

親兵無奈,一咬牙離開雷天浩,一把拽住朱慈烺衣袖,“殿下跟我走!”

“我不能撇下雷將軍!”

“殿下,你肩負重任,不能壞了大事!快走!”雷天浩斷喝一聲,使勁推了朱慈烺一把,“再不走誰也走不了!”

朱慈烺想到自己肩負的使命,只有一咬牙,便回身跟著這士兵往城門跑去。杜公公也緊跟在後面。

“快快打開城門,這是皇命!”拉著朱慈烺的親兵對守城士兵焦急地命令道,“如有延誤,後果不堪設想!”

見士兵還是猶豫,親兵大吼一聲道:“還楞著幹什麽!你們連雷將軍也不相信嗎?”

幾個士兵聞言不敢怠慢,慌忙跑去開城門。此時敖金祿早已看見他們的動向,轉眼都追到了眼前。守城的六名士兵此時也顧不上分辯誰是誰非,都不約而同地拔出腰間佩刀阻攔敖金祿等人的追擊。而此時,另外兩名雷天浩的親兵也在雷天浩喝令之下前來保護太子。雙方即刻展開了殊死搏鬥。

這時,城門徐徐打開,一名親兵趕著兩匹馬飛快來到太子和杜宣身邊:“殿下,趕快上馬!”

朱慈烺動作敏捷地飛身上馬,杜宣也跨上馬背,兩人一勒韁繩,駿馬長嘶一聲,風馳電掣般地往城外奔去。除了三名親兵緊隨其後,其他的都脫身不得。而敖金祿眼見朱慈烺逃脫,而自己的人卻被守城士兵自發拼命阻擋,他不禁氣急敗壞,喝令大開殺戒,一個不留。不用多時,參與抵抗的十多名守城士兵都血濺當場,敖金祿帶領著□□人人立即追出城外。

見敖金祿他們追得緊,其中一個親兵說道:“我和蔣超擋住他們,你帶著太子先走!”

那親兵道:“我和你們一起!”

“太子需要人保護,快走!”說畢,他和叫蔣超的士兵回身打馬迎著敖金祿等人沖過去。朱慈烺等人無奈,只得策馬疾馳往前。

因雷天浩給八個親兵的都是匕首,雖然都是好刀,但上陣殺敵卻明顯處於劣勢。因此兩個親兵與敖金祿等人未廝殺多久,都慘死在敖金祿他們刀下。

見敖金祿等人又追上來,那僅剩的士兵一咬牙,回身就去迎敵,臨走對太子說道:“殿下,只有你自己保重了!”

朱慈烺目中含淚,欲豁出去和這士兵一起回身殺敵,想到自己肩上的重任,他只有緊咬牙關,痛苦地揮動著手中的鞭子,向前疾馳而行。

跑出大約三四裏路,到了一個岔路口,月光下隱約可以看出右邊是官道,左邊是一條羊腸小道。杜公公勒住韁繩停下來,急迫地說道:“太子,此時已萬不得已,老奴走官道,引開他們,你走小道。”

“杜公公,不行!”

“殿下,來不及了,聽老奴說!”杜宣語氣淩厲,不由分說,“你從未出過宮,你如果逃脫了,回京城國丈府上,讓國丈再作打算,記住了嗎?國丈的廣安府在東直門大街北面居賢坊!太子珍重!”

“杜公公!”

“不要多說!沒有時間了!現在消息傳出去,人人都知道你不在京城,沒有人會想到你又回去!”未及多說,杜公公解下身上包袱,扔給朱慈烺,在朱慈烺馬背上狠抽一鞭,“裏面是銀兩和書信,太子收好,恕老奴不能相伴了!”言畢,自己兩腿在馬腹用力一夾,打馬就往官道急速奔去。

朱慈烺手裏緊緊攥著包袱,忍住就要溢出眼眶的淚水,一咬牙,迅速把包袱往身上一捆,便奮力策馬沿小道飛馳向前。此時月色慘淡,疾馳中他只聽到風在耳畔呼呼掠過,腳下的路在夜色中模糊不清。他不知道前面是什麽,縱使是萬丈深淵,他也只能往前。對他而言,從出宮的那一刻起,自己就被一個完全未知的世界所深深淹沒。此前十餘年的人生中,他的腳步丈量過的只有紫禁城那片寸土,每天的生活就是讀書、寫字、吃飯、漫步,偶爾騎馬練劍。他看盡了天下的珍奇古玩,吃遍了人間佳肴美味。在享受著至上尊榮的同時,也嘗盡了這世間獨一無二的乏味與孤單。他只能從書本上體會世道滄桑、人情冷暖,至高無上的皇權給予他的保護曾經天衣無縫,他從不用害怕什麽、渴望什麽,因為一切都是應有盡有。他以為並相信這就是他的人生,風和日麗,年覆一年。直到有一天順利繼任大統,君臨天下。但只是轉瞬之間,在他完全猝不及防的時候,驟然就被推到了命運的懸崖,而且毫無退路。迎面是重重的未知艱險,回身是血腥的殺戮和陰謀,他心中充滿無邊的恐懼,想高聲地哭喊出來,但此時,茫茫天地只有他孤身一人,縱使害怕,縱使無助,卻再也沒有任何人可以依靠和求助。他只能一把拭去臉上冰涼的淚水,強忍心中的恐懼和悲痛,咬緊牙關,一往無前!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馬可能累了,腳步逐漸放緩,朱慈烺凝神側耳細聽,身後並沒有追趕的馬蹄聲,他略微放下心來。雖然毫無社會閱歷,但憑著聰穎的天性,他知道如果敖金祿等人追上了杜公公,發現只有他一個,便能判斷出他走了小路,不多時便能趕上來。他不能耽誤,必須馬上想辦法讓自己擺脫危險。尋思完畢,他勒住韁繩,讓身下的馬稍作休息,自己借著隱隱的曙光舉目四望。此時黎明已經隱隱到來,天光隱約可見。在模糊的視線中,他看見前方還是這條羊腸小路彎彎曲曲向南,隱沒在前方的黑暗之中,而路的兩邊都是茂密的樹林隨著小路一直向前延伸,自己右邊是一片看不到底的斜坡,坡勢很陡,茂密的樹林在黯淡的光線中影影綽綽一片,看不到底,耳邊隱隱聽得似乎有水流的淙淙之聲。左邊也是樹林,但地勢平坦,昏暗的光線中樹林也是森然一片,看不到邊際。朱慈烺稍一思慮,心中便有了主意。他快速從身上解下包袱,取出書信揣入懷中,又取出兩錠紋銀塞入腰間,隨即毫不遲疑地將手一揚,沒有打結的包袱便脫手飛出,滾到了路邊的斜坡之下,依稀可以看到銀兩和衣物在林間散落開來。他隨即跳下馬,攀著樹幹往斜坡下走了幾步,站定後低頭從袖口處撕下一縷寬寬的布條,掛在旁邊的灌木叢上。接著,他四下環顧,在離自己不遠的地方看到兩個十餘斤重的大石。他走過去彎腰抱起大石走到包袱散落的地方,擡腳用力跺了數下腳邊的灌木和枝條,把兩個大石從坡上滾了下去。做完這一切,他絲毫沒有猶豫,敏捷地爬上坡來,走到馬兒旁邊,他輕輕地撫摸了一下馬鬃,溫和地對馬說道:“馬兒,不跑了,你就在此休息吧。我走了!”馬似乎很通人性,轉頭輕輕地舔了一下他的手臂,打了個響鼻,似乎在回應他的話。朱慈烺心情覆雜,再次輕輕拍了拍馬背,便毅然轉身大步離去,潛入了左邊的樹林之中,身影瞬間就消失了。此時,山風陣陣響起,在林間呼嘯,馬靜靜地立在漸漸到來的曙色之中,整個天地間只聽見茂密而又廣闊的樹林中風的回旋之聲。

大約半個時辰之後,幾匹高頭大馬疾馳而至,看見站立在小路上的馬匹,幾人紛紛跳下馬來,正是敖金祿和幾個隨從追趕而至。他們已看到馬上空無一人,於是四處查看。當然,不用費多少勁,他們就發現了斜坡下朱慈烺扔下的東西和掛在灌木叢上的衣服碎片。

“敖將軍,請看。”一個隨從在斜坡下示意朱慈烺留下的東西。

此時天色已逐漸放明,曙光透過樹林隱隱暈染開來。敖金祿等人也攀著樹枝走到坡下,走到朱慈烺作記號的地方。

“難道太子從這下去了?”其中一個自言自語道。

“也許他故意留東西在這,人卻往別處跑了。”另一個不置可否地道。

一個隨從俯身拾起散落的包袱,裏面還有幾件珠寶,“敖將軍,請看,這麽多值錢的東西。”他又指了指地上,大約十餘錠白銀和數十錠金元寶四處散落,另外還有玉玦、珠子等不少物件。

“這些值錢的東西他肯白白放在此處?依我看來,決計是慌亂之中落下的。”

“將軍!”另一個細心的隨從發現了一條被踐踏過的痕跡順著陡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