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五章

關燈
天心懷孕與旁人不同,前三個月平安無事,一點反應也沒有,吃得香睡得好,太醫一天請幾次脈都說一切安好。可過了三個月卻不安穩起來,一時吐得昏天黑地,一時又困得迷迷糊糊,還會隨時隨地毫無預兆的暈倒,身邊半步不能離人。元邈一日比一日焦躁,直到有一天半夜天心被突如其來的腹痛驚醒,元邈爆發了。

寢宮的外殿,跪了一地的太醫,個個戰戰兢兢,腦袋恨不得鉆進地裏,屁股撅得老高,典型的鴕鳥樣,沒法子,龍椅那邊彌漫過來的殺氣他們這些弱不禁風的醫者根本承受不住。

“你們天天請脈、天天會診,皇後的情況卻一日比一日嚴重,到底怎麽回事,說!”

“陛、陛下息怒,臣等無能,罪該萬死……”

“廢話少說!皇後若有不測,你們萬死又有何用?朕要皇後平安生產,不然陪葬的可不止一個太醫院!”他本不是不講理的人,但現在的他已經快要失去理智了。

“陛下,皇後娘娘每次發病都無先兆,過後又風平浪靜,脈象平和,臣等反覆探查竟無蛛絲馬跡可循,不知病因,故而不敢胡亂用藥,請皇上明察。”

又一人補充道:“目前娘娘和胎兒都還健康,雖然娘娘的反應比較強烈,癥狀也少見,但孕婦的反應本就各有不同,或許過些時候就能不藥而愈。”

“或許?”皇帝盯著他:“你的意思是說任憑皇後這樣下去,你也能保他們母子平安?”

“臣、臣不是這個意思,女子生產自古以來就沒有萬無一失的,臣只是說或許,有可能……”

“住口!朕不要或許,不要可能,朕就要萬無一失!”元邈困獸般在繞圈子,突然停住問:“既不能萬無一失,你們就給朕把孩子打下來。”

“嘶——”下面一陣吸氣聲,這可是皇子啊!誰敢下手?

元邈痛苦的閉上眼睛:“朕不能失去皇後,你們下去擬方子,別讓皇後知道。”

“皇上啊!如今胎兒已有四個月大,此時落胎,還是難保皇後娘娘萬全哪!皇上——”左右都是沒有活路了,太醫們不敢有任何隱瞞。

“四個月大就落不下來,若任憑他長到十個月,還不更要了皇後的命?”

哎,這皇上不講理起來誰能說得通?誰來救救我們這些可憐的太醫呀?我們也只是治病救人,又不是神仙!

真是想什麽來什麽!這不,救命的來了!

“你要殺了我的孩子,不如先殺了我!”

眾人只覺身上一輕,殺氣消散無形,悄悄擡頭去看,剛才閻羅一般的萬歲霎時變成了小鬼兒,扶著慢慢走進來的皇後一臉的獻媚:“你怎麽來了?快回去乖乖躺著!”

“再躺下去說不定我的孩子就被狠心的爹打掉了!”皇後沒好氣的推開他。

皇上又很狗腿的湊上去,小心翼翼的扶著:“你別動氣,我也只是問問,問問而已。”說得心虛不已。

誰知皇後一把揪住他的領口,偷看的腦袋們唰的一下又一起坑到地上:我沒看見,我沒看見,我什麽也沒看見!

只聽見皇後說:“我知道你擔心我,可你要是拿了他去,就是摘了我的心肝,我還活得成麽?”

“好好,都聽你的,我們再想辦法。你別哭啊,就當可憐我,這些日子還嚇得我少嗎?”九五之尊一個勁的討饒,說出去誰信吶?

“你又在為難他們!真是昏君!”聽得跪著的人又是一抖,幸虧下一句如雨後甘霖:“這些日子辛苦你們了,都下去歇著吧!”

“臣等告退。”呼啦啦都沒影了。真是死裏逃生啊!宮裏竟然還傳說皇後失寵?簡直被皇上寵到骨頭裏了。雖說今天皇後救了大家夥,可萬一此事沒個善了,以皇上對皇後的深情還不知會掀起多大的風波,眾人都黯然搖頭,總覺得這腦袋在脖子上呆得很不安穩。

元邈抱起天心,把她平放在龍椅上,上半身倚在自己懷裏,天心安慰道:“或許真的沒事,你看只要不發作,我不是跟常人一樣嗎?你不要一驚一乍的!”

把玩著她的發絲,元邈悶悶的說:“把胡子沖叫回來吧,有他在我才放心些!”

“你?”天心從他懷裏擡頭去看他的臉色。自己不是沒想過要請子沖回來,畢竟那是神醫,功力比這些太醫又高出幾個段位,但她不能不考慮元邈的感受。子沖遠走也是不想夾在他們中間讓彼此尷尬,卻不料元邈主動提出來。

知道她心裏想什麽,元邈說:“只要你和孩子平安,其他的都不重要。”

深深嘆了口氣,重新把自己埋在他懷裏,良久咕隆了一句:“對不起——”是個男人都難忍受,何況他是帝王,卻默默承受這一切。

“不許你說這三個字。”元邈的下巴輕輕摩挲她的頭頂:“要說也是我說,是我沒有護好你,是我的錯……”

帝後緊緊相擁,這是我們好不容易得來的幸福,請不要奪走它!

半個月後,胡子沖回京。連家門都沒進就進了宮,因為柳兒傳給他的書信只有四個字:皇後病了。什麽病沒說,病得有多重沒說,但病到需要傳書給他說明問題嚴重了,所以他幾乎是不眠不休,嫌騎馬太慢,一路用輕功奔回來的。

元邈得到消息立刻趕到寢宮,子沖正在望聞問切,看著胡子沖修長的手指在自己愛妻的肚子上游走,元邈的腦子嗡地一聲炸了。總算他定力良好,先不進門,穩了穩神,從旁細看胡子沖,目色清明,全神貫註,真是半點雜念也沒有,不覺暗暗自責自己小人之心。調整好心態,他走過去坐在天心床邊,握住她一只手。

看子沖直起身,似乎檢查完畢,滿懷期待的問:“怎樣?”如果此刻子沖能回答一句:無妨。那元邈就謝天謝地了,他對胡子沖的醫術還是十分佩服的,可惜子沖沒有答話,反而從藥箱裏取出一根一尺來長的銀針,說:

“天心,我要把這根針刺入你的腹中探查,會有點痛,你……”子沖有些猶疑。

“會不會傷到我的孩子?”這麽長一根針,紮到孩子怎麽辦?

“我會很小心避開孩子,不會傷到他分毫!”有了子沖的保證天心放心了,可元邈卻不幹:“不行!為什麽要這樣?天心到底怎麽了?”

“皇後從脈象上看沒有異常,但種種癥狀必定與懷孕有關,需得探查腹中的狀況才能確診。”在元邈面前,子沖保留了一定程度的疏離。

元邈還帶再問,被天心不耐煩的打斷:“到底誰是大夫?子沖不要管他,你只管放手去做。”

找準位置,子沖正要下針,又停住,擡頭對元邈說:“你不妨點了皇後的睡穴,免得她被疼痛所苦。”

“哦,對對。”元邈才要擡手,被天心一把抓住:“不,不要,我要醒著,我不怕痛!”誰知道這個無良的爹會不會趁她睡著幹什麽缺德的事,比如悄悄把孩子打了這等缺德事。

元邈無奈,自從那天說要把孩子打掉,天心就防他象防賊一樣,什麽藥都不肯喝了,就算他對天發誓只是保胎安神的藥也不肯吃,這會兒又防著他:“你放心,我不會做什麽。”

“我才不信你!”一悶棍打下來。

“那胡兄在這裏看著呢,我能作甚?”拉了胡子沖打包票。

“誰知道你們有沒有串通一氣!”又是一悶棍:“我要醒著,我不要睡著!”這是最後結論。

兩個男人對視一眼,沒轍!元邈脫了鞋子上床,讓她靠在自己身上,子沖凝神屏氣將銀針緩緩刺了進去。

銀針剛一入體,就覺得懷中人抖了一下,隨即渾身緊繃,元邈緊張的問:“怎麽樣?很痛嗎?”

“好——酸——”天心掙紮著說了兩個字。

酸?元邈看向子沖,卻見他一臉凝重,嚇得不敢開口詢問,怕擾了他的心神。隨著銀針寸寸深入,到某一位置時,天心忽然痛叫一聲,一口咬住元邈的手臂不放。元邈知她必是疼痛難當,顧不得自己臂上劇痛,緊緊摟著她,擡頭怒斥胡子沖:“為何……”

可胡子沖也是一頭的汗,元邈口中的怒吼又咽了回去,好在時間不長,子沖拔出銀針,仔細觀察,還聞聞,說:“我需要一個地方、一些藥材,以作檢驗。”

元邈姿勢不變:“來人,帶胡大俠去太醫院,凡有所需,讓他們務必辦妥。”

子沖走前終於忍不住,目光在虛脫的天心身上流連了一圈:“讓她好好休息一下。”

怕驚醒在懷裏睡著的人,元邈一直不敢動,直到耳邊傳來胡子沖傳音入密的聲音:“皇上,請出來一敘。”

心中一動,極輕柔的把懷裏人放平,掖好被角,喚了人進來守著,才循聲走了出去。胡子沖竟在禦花園一個孤零零的亭子裏等他,如今已是春暖花開、滿園□的時節,可元邈看著胡子沖蕭索的背影卻覺得心中寒冷。

不敢開口問,怕結果是自己不能承受的,兩人就這樣默默無言站了很久,最後還是子沖先打破沈默:“她很危險。”

腳下一軟,受傷的手臂一直沒有處理,此刻一跳一跳的疼的煞是鉆心,恍惚的問:“怎麽會這樣?”

“她上次中的毒雖解,但毒性在體內停留時間過長,已嚴重損害了她的生育能力,按理說她是極難受孕的。”

“你是說?”

“不論此次她能否順利產子,以後都不可能再有孩子了!”

元邈一屁股坐倒在石凳上,這是天心此生唯一的孩子,可這個孩子卻會要了她的命!

“怎麽辦?你一定有辦法不是嗎?每次天心有什麽危難你都能救她,這次也不例外不是嗎?”他不在乎,他真的什麽都不在乎,只要她能平安。

“除非把那個孩子從她身體裏取出來。”

手一緊,他必須用臂上的疼痛讓自己清醒:“那就取出來!她恨我也好,不原諒我也好,要、要跟你走也好,只要她活著,就算、就算……”終於還是說不出口。子沖看著這個痛苦萬分的男人:難怪,他是真的愛著她!所以她願意為了他付出一切,自由甚至生命,而他也願意為她放棄一切,皇位、皇子、甚至她。

我又何嘗不是如此?只要她能平安幸福,我願做任何事,可是:“太晚了。胎兒已經成型,若強行落胎,母子都保不住!”

元邈雙目赤紅:“難道看著她死嗎?朕是天子,你是神醫聖手,一代大俠,我們兩個人都救不了她?”

生死面前,能做主的只有閻王,天子也好,大俠也好,又能奈何?子沖閉上眼不忍看他:“我能保她這幾個月平安,一直撐到臨盆,但最後只有看天意了!或許老天有眼,或許吉人天相,或許……”

連說了幾個或許,元邈卻再也發不出火來,連胡子沖都沒有把握,試問天下還有誰能打包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