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四章:如果有來生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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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的事情,當時溫情,歷歷在目,仿佛就在昨日,然而轉眼之間,卻是如此場景。

好不容易爬到山頂,長妤幾乎要跌倒在地,然而卻只是強撐著,緊緊握著雲曄的手。

他們之間,不需要問候,不需要慚愧,不需要道謝,因為,已經無需如此。

你所做的一切,我知。

雲曄輕輕的抱著她,道:“我們在這裏休息一會兒,他們不會找來的。”

長妤看著他,然後點了點頭。

她也要休息會兒,然後迎接接下來的逃亡。

兩人相互依靠著,雲曄將她緊緊的抱在懷裏,長妤靠在他懷裏,感受著他的心跳,他的體溫。

他們坐在高處,放眼看去,卻見千山萬裏,銀裝素裹,鳥雀俱無,仿佛天地之間,只有兩人而已。

雲曄的手細密的穿過她的發,一根根的捋過,然後又低下頭,輕輕的親了親。

長妤抓住他的手,卻見他掌心全是一片血紅,仿佛連皮肉都沒有了,她看得心痛不已,忍不住落下淚來,然後又吸吸鼻子,止住眼淚,笑道:“師尊,你看,你又把我惹哭了。”

雲曄輕聲道:“是為師不好,你要如何相罰?”

長妤笑道:“我罰你,哎,我也不知道罰你幹什麽。”

雲曄拿起她的手,然後用手指穿過她的手指,看著這般親密交纏的樣子,偏頭親昵的道:“為師想到一個。”

長妤將自己的頭埋入他的胸膛:“你想到了什麽?”

雲曄勾了勾嘴唇:“你便將為師脫光了睡個三天三夜,讓你這小狐貍想怎麽欺負便怎麽欺負,如何?”

在這咫尺間的死亡時刻,長妤知道,他說這些,不過是為了讓自己將那些所有的陰郁全部的拋開,但是卻不知道為何,這往日的話語卻讓她心底酸澀的厲害,一瞬間,那些悲傷恐懼之意浩浩蕩蕩的沖了出來,她再也無法忍耐的哭出聲來,反身狠狠的將他抱住,淚如雨下:“不要離開我!不要離開我!便是死,我們都要在一起好不好?”

雲曄張張嘴,然後擡起手,輕輕的拍了拍她的肩膀:“說什麽死不死的?你看為師像是能死的人麽?”

但是在這茫茫天地間,那種懼意被無限的放大,長妤啞聲道:“雲曄,你要我一個人怎麽活下去?我一個人怎麽辦?”

雲曄只覺得那顆心千瘡百孔似的疼,但是此刻,天地蒼茫,竟然再也找不出安慰之語,只能緊緊的將她抱住,恨不得嵌入自己的骨髓。

他輕輕的拍著她的肩膀,喃喃的念著:“不要怕,會好的。不要怕,要相信為師。”

會好的,這時間滾滾,你會帶著不離活下去,哪怕我存了這一世的私心,下一世,你便,再也,不會記得我了。

你會平安喜樂,一生無憂,轉世輪回,天長地久。

在他的安慰下,那本來輕輕顫抖的身子終於緩緩的放松下來,然後,在這個久違的溫暖的懷抱中,慢慢的沈睡下去。

雲曄抱著她,用盡一切的抱著,天地間一片白茫茫,萬物無聲,天寒地凍。

似乎,又回到了當初。

生命的盡頭,該以怎樣的面目去相看?

這世間愛恨恢恢,那墓碑之上,可曾印下誰的枯骨,誰的紅顏?

雲曄低頭,看著懷中的少女,輕輕的笑了笑。

今天是第六天了,我只能留給你這點時間,長妤,長妤,我的長妤,我的姑娘。

然而,最後,所有的所有,落到最後的,卻只有兩個字。

——長妤。

——

長妤醒來,卻見天地間一片白,有細碎的小雪一點又一點的灑下來,裹著風,還沒落到她的身上,便被卷著飄下去。

長妤一摸身邊,卻再也沒有任何溫度的感知,一時之間,像是所有的力氣都消失的一幹二凈,她倉皇的四處看,卻再也沒有那人半點的影子,一時間,有種莫大的絕望滔滔不絕的湧上來,她扯著嗓子大喊:“雲曄!雲曄!”

但是整個雪山吞噬掉她所有的聲音。

長妤咬著牙,失魂落魄,她知道,他終究是扔下自己了。

昨晚,昨晚!

他讓她以為他沒有力量在這雪山上行走,就是為了自己睡著之後離開嗎?!

怎麽可以這樣!怎麽能這樣!

她跌跌撞撞的往下跑,一路上也不知道翻轉了多少回,全身上下都痛的厲害,但是更厲害的卻是那一顆心,被一點點細致的切碎,鈍鈍的,然後齊齊的湧上來,抽的便是連自己身在何處都沒有。

她腦袋一片空白,她咕嚕嚕的從滾到山腳,然後又毫無知覺的站起來,而後,她便急匆匆的朝著前方奔跑而去。

她像是曠野裏那一棵被命運之風吹得四散飄零的小草,只能耗盡全力,然而,卻得不到一點的生氣。

誰與她共天涯呢?

她跌跌撞撞的行到半路,突然間浩浩蕩蕩的馬蹄聲傳來,他們看見滿身是血,甚至已經看不出男女的她,停下來,剛想詢問,但是沒想到這像是風吹就倒的人力氣大的驚人,一把拽下一人,翻身上馬。

長妤像是心有所感,朝著前方飛快的前行!

不需要任何人的指引,她知道,他就在那裏!

疾奔,疾奔,再疾奔!

且把這天荒地老都走透!

走著走著,雪停了,陽光透露,但是卻搖搖欲墜。

她像是瘋了一樣,而她身下的馬也像是感覺到她的那種心境,用盡一切的超前奔!

也不知道行了多久,仿佛一瞬,又仿佛是天荒地老,她終於看到了無邊無際的人潮,在整片天地裏,所有的軍隊都駐紮在那裏,那是血肉之軀築起的屏障。

但是,那麽多的人,長妤一個都沒看見,她只看到那麽一個人,一瞬間,她覺得天地都沒有了,只有那樣一個人!

她嘶聲道:“雲曄!”

雲曄!雲曄!那是她的雲曄啊!那是她的師尊雲曄啊!

在盡頭,那築起的數十米高臺上,被釘在那裏的是誰?!

這個世間,守望的是誰?等候的是誰?絕望的又是誰?!

所有人都齊齊的朝著她看來,看著她像是瘋子一樣,倉皇而絕望的奔來,仿佛這天地之間,都因為她這份倉皇而陰郁。

被釘在祭臺上的男子慢慢的扯出一絲笑,枯槁的撐開眼皮,哪怕是如此殘酷的面對死亡,他都是如此從容,但是,當他看著她出現在人海中的那一刻,終於,露出了痛苦之色。

他終究,還是沒有讓她不看見這一幕。

但是當她沖入的剎那,有士兵攔了過來,但是,馬上的女子毫不猶豫的一揮袖,然後順手抽出他腰間的劍,“刷”的一聲,刺透過去。

馬背上的士兵猝然倒下。

她這一殺,像是瞬間將所有士兵給激怒了,他們拿起長槍沖了過來,長妤冷笑一聲,揮起長劍。

聶無雙卻一聲厲喝:“退下!”

那些士兵只能退下。

接著,他站到了長妤面前,他看著她,卻見她臉上全是淚水,緊緊的咬著牙,或許,她連自己流淚了也不知道。

一瞬間,他只能幹澀的擠出兩個字:“長妤。”

但是馬背上的女子雙眼都是赤紅瘋狂之意:“滾!”

她手中的長劍指向聶無雙。

聶無雙看著她這般樣子,一時之間也心痛到極致,他頓了頓,搖了搖頭:“長妤,雲曄他,沒有辦法。如果他……那麽比蓮花在時還恐怖的靈軍就會卷土再來,天下就會陷入徹底的覆滅之中。”

長妤瘋狂的道:“天下覆滅?呵,天下覆滅又如何?!便是讓天下覆滅,我也只要他活著!”

聶無雙搖了搖頭:“對不起,我不能……”

長妤啞聲道:“便是死,我也要和他死在一起!”

她說著,手中的長劍縱橫而下,聶無雙手中的長劍也跟著飛快迎接而去,但是他沒有料到,這個時候的長妤竟然用的是玉石俱焚的方法,他只想防守,所用力道稍微輕了些,但是就是這一輕,手中的長劍便被長妤給砍斷,他踉蹌一退,長妤已經騎馬沖入軍隊之中。

而後,八大家族的段飛就道:“殺死她!”

這句話一出,聶無雙頓時怒道:“你不能!”

段飛冷笑道:“如何不能?!難道真的讓這個女人毀了一切?!”

聶無雙一時無話可說,立馬抽出長劍,去護著長妤。

然而,八大家族的軍隊已經將長妤團團圍住,聶無雙被困在那裏,又不大好殺這些無辜的士兵,一時之間,竟然進退不得。

而長妤卻根本感覺不到人多之意,只能不斷的揮起長劍,見一人,殺一人,哪管什麽人,哪管什麽兵,只要阻擋她的,都要殺!

鮮血熱辣辣的濺出來,落到她的白衣上。

她一遍遍的沖殺,便是那些尖銳的兵器險險的擦過她的身體,她也一點都不在乎。

但是有人在乎。

雲曄就這樣看著她,然後一閉眼,微微一用力,竟然將那根千年古木給折斷,攜著那滿山的風雨,盡著那最後一分力氣,橫掃而來。

凡他過處,盡皆退後,他落下去,然後將長妤狠狠的一撈,正準備抱起來,但是頓時雙腿一跪,竟然倒了下去。

長妤反手將他抱住,手中的長劍一下子隔開攻擊上來的人馬。

“雲曄。”她歡喜的念出這兩個字。

雲曄勉強笑了笑,也撿起地上的長劍,然後橫開。

兩個單薄的人影在這上百萬的兵馬中掙紮。

他們不斷的揮動長劍,不斷的往前,但是所有人都看得出,他們揮動的長劍越來越慢,能夠斷開的人的距離,越來越少。

此刻,只要聶無雙或者八大家族的其他人再加以援手,那麽,兩人便可頃刻間齊齊斃命。

但是不知道為何,他們都沒有動,只是沈默的看著兩人,目光沈重。

兩人被逼得不斷的前進,在滾滾的人潮中,不過一葉孤舟在飄搖。

最後,兩人被逼到了高臺之下。

雲曄一看,然後將長妤一抱,用盡全身力氣往上一跳,然後跳入高臺之上。

高臺這邊是百萬兵馬,而在高臺那邊,卻是洶湧翻滾的滔滔海水。

這原本是原來大夏修建來祭祀海神的祭臺,靠著懸崖峭壁,壁立千仞,海底波濤一卷,仿佛要將一切卷盡。

兩人站在那裏,卻是再無生機,但是,長妤抱著他,卻是從未有過的安定。

雲曄看著自己蒼白的發,略微苦笑道:“真醜。”

長妤擡頭看他,卻見他形容枯槁,明明一模一樣的容顏,卻再也看不到當初那種神采,仿佛被抽幹了一樣,但是,她卻微微笑了,搖頭道:“不,我的師尊,是這天底下,最好看的。”

雲曄微微的笑了。

兩人絮絮說著,仿佛這生死之刻,卻分外安寧永恒。

所有人都沈默了下去。

但是在這份沈默中,聶無塵的聲音響了起來:“時間來不及了……準備吧。”

所有人渾身一震。

海邊金烏欲墜,流雲燃燒,連著海天,一片絢爛。

這本該是美好景色,在這寒冬之中,該是朋友間的烈酒,情人間的纏綿。

然而,都沒有。

白雪茫茫,一望無際,陽光之下,愈發透骨之冷。

聶無雙也慢慢的走到高臺前。

所有的士兵拿出了手中特制的玄鐵之箭,然後指向了高臺上的兩人。

長妤靠在雲曄懷裏,目光流盼,看著這寒冷箭矢,在最後的陽光下交織出炙熱冰冷,也不過嫣然一笑。

什麽時候她最美?

不是相見時的驚艷,不是纏綿時的嬌態,也不是情話時的綿柔,而是此時此刻,她將所有的生命,都隨著你的時候。

永相伴最美,長相思最美。

長妤擡起頭來,看著雲曄:“雲曄,我們在一起,好不好?”

雲曄輕輕的捧起她的腦袋,看著她的容顏,像是要用盡所有將她描摹到自己的心底,但是,他最終只是微微一笑,輕聲道:“好。”

好。

一字落地,長妤笑著閉上了眼。

而後,雲曄一低頭,輕輕的,在她的額頭上吻了一下。

只有那麽一下而已。

輕的,像是清風拂過,細雨點過。

但是,長妤卻微微笑了。

且讓我,在你的懷中,和你共來生。

但是,這份笑意陡然間碎開,她猛地睜開眼,驚恐的看向他!

“雲曄!”她驚恐的大喊。

“射!”聶無塵的聲音在千萬人中響起。

但是雲曄卻是將她從自己的懷裏徹底的推了出去。

長妤倒落的瞬間抓住他的袖子,但是卻看到他的手那麽無情的一揮,然後,那截衣袖,就徹底的,和他斷開。

繼續倒下去。

“不!”

長妤的腦袋有片刻的空白,她以為這段空白空白了許久,但是卻也不過一彈指,而後,所有的一切,便迅速的回籠。

她看見了什麽。

她看見倒墜的流雲,看見了飛翔的雪鷹,看見了如雨的箭矢。

她想尖叫!她想怒吼!她想要嘶聲痛哭!可是,她什麽都說不出來,只能看著那些箭矢瞬間沒入他的身體!

不……

在最後的那一刻,他在她的額頭上留下一個冰涼的吻,然後,將她推了下來。

她看見他在密集的箭矢中低下了頭,深深的看著她,用盡一切的看著她,是隔著千年的歲月,再也沒有來世的看著她。

他只有這一眼。

永生永世,也只有這一眼。

那帶血的微笑。

那帶著微笑的眼。

那眼底的溫柔。

此生最極致的溫柔,這滾滾紅塵,只許一人。

可是,她不要!說好的同生共死!說好的生死相依!雲曄!師尊!這天下與我們有什麽關系,這蒼生與我們有什麽關系,這一切的一切與我們有什麽關系?什麽宏圖大業,什麽天下蒼生,什麽滄海洪流,我們再也不要管了好不好,我們都不要管了好不好,就讓我牽著你的手一起走好不好,就讓我看著你,陪著你一起變老。

求你,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求求你……

她終於看清了他的眼,他溫柔如水的眼底下那深深的不舍,但是,這也是最後一眼。

他站在那裏,身子再也支撐不住,然後,倒了下去。

倒入了身後那片洶湧的大海,插滿箭羽。

蒼穹之頂,那顆代表著雲曄的星辰,終於,徹底墜落。

如果有來生……

如果有來生,我不要這天下至尊,不要這天下繁華,卸了這滿身金甲,只陪你一生到老。

如果有來生,我不看這江山萬裏,不看這蒼生寂寥,忘了這度亡經文,只許你紅燭高照。

如果有來生,我不願這長生不老,不願這天下無雙,斷了這紅塵萬丈,只看你笑顏如花。

可是,又哪裏來的來生。

------題外話------

先說一句抱歉噠,昨天就該傳了,但是,還沒寫完就斷電了,阿吹的手機剛好也沒電了~今天下午才來電~

然後,然後,這章出來,大概,嗯,阿吹也無話可說了,額,沒有了。

☆、大結局:浮屠塔(上)

她的身體落入聶無雙的手裏。

他以一只手臂,穩穩的接住了她冰涼的身體。

長妤卻覺得天地都瞬間毀滅。

她的眼前瞬間黑暗,顫抖的抓著那冰涼的衣袖,像是抓著最後一棵稻草。

到了最後,他留給她的,也不過這一截衣袖而已。

有個人跨過了千年的歲月,卻最終和她不過這數年時光,而她甚至不知道,他,再也沒有來世可以相報。

“長妤……”

聶無雙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一線天光再次擠入,慢慢的,長妤終於再次看清楚這個世間。

她以為毀滅的天荒地老,也不過是彈指一瞬而已。

那是她一人的洪荒巨變。

其它的人呢?

她的目光荒蕪的掃過,聶無雙看著她,是悲哀?是憐憫?八大家族的人站在遠處,數十萬的兵馬匯聚成山,厚厚的箭矢在地下一層又一層。

這天下之大,都與他為敵!

她空蕩蕩的,看著這天下。

“曾經,他是雲曄,他守護這江山千百年,你們將他奉若神祗。現在,他是重雲,你們就將他逼到絕境。”

“這天下的黎民百姓和我們有什麽關系?你們的死活和我們有什麽關系?你們舉起的利刃是仁義,你們射出的箭羽是天下。可是,這見鬼的仁義!這該死的天下!憑什麽?憑什麽他要管你們?”

“他不是神,是人,和你們一樣是活生生的人!他會開心,會難過,受了傷也會痛,他不說,是因為他能忍。他可以一聲不吭的將所有吞下,只不過是因為,你們所謂的魔心底有著善。這世間他最不負的,便是這天下,可是你們……你們,你們!殺啊,不是還沒殺盡嗎?我還在這裏,我謝長妤還在這裏!”

她狀若瘋魔,一頭的發在風中長舞,一身的白衣滿是鮮血。

聶無雙上前一步,聲音低啞:“長妤……”

長妤卻再也聽不到聲音,這世間,她除了重雲,她再也不想聽到任何人的聲音。

她突然轉身,然後沖向了高臺!

聶無雙大驚,飛快的往前,但是現在的長妤又哪裏是聶無雙能夠追得到的?

他以為會她會跟著他跳下去,但是她最終到達高處,卻停了下來。

聶無雙不敢再向前,害怕這一刺激下,她就會跳下去,於是只能輕聲沙啞道:“長妤,重雲將你推下來,就是為了讓你活下去。”

長妤卻死死的抓住那片衣服,空蕩蕩的掃視著所有人,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千萬裏的人間煙火,都瞬間失去了顏色。

數不盡的人馬站著,只看到那高臺上的女子仿佛要乘風而去,剛才的那一幕或許太悲壯,他們現在一句話也不敢相擾。

所有人都聽過他們兩人的故事。

那個男子,曾為她建了一座城,曾為他擡手殺了萬人,也曾為她,長跪長門,一步步求得她一線生機……

即使現在,他選擇自己去死,就是為了讓她活下去。

長妤痛到極致,卻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她楞楞的想。

他都死了,她還活著幹什麽呢?

是啊,還活著幹什麽呢?

當年他沒有說過奈何橋的相等,那麽,現在她就去找他!

長妤看她臉上竟然露出歡喜之意,更是大嚇,大聲道:“長妤!”

這一聲蘊含了所有的力道,以佛家梵音融入,仿佛晨鐘暮鼓,一下子將長妤給震醒了起來。

她看著聶無雙那驚詫急切的眼。

“長妤……”他聲音沙啞著。

長妤木然的搖了搖頭,然後猛然轉頭,絕望的喊道:“雲曄!雲曄!你怎麽忍心,你留下我一個人又什麽意思?我活著有什麽意思?你為我做那麽多幹什麽?你讓我愛上你幹什麽?為何讓我,除了你,再也不見這日和月,再也不見這星與光,再也不見這天和地!”

聶無雙飛快的掠過去,他知道,她恐怕再不會留戀這人世了!

長妤眼看就要跌進下面的百丈深海。

然而就在此時,一聲淒厲的呼喊傳來!

“娘親!”

千萬人之中,那個聲音那麽的小,卻又那麽的大,那麽的年輕,又那麽的蒼老。

不離小小的身子在千萬人中狂奔,在鮮血和屍體中狂奔,在絕望和希望中狂奔。

她跌倒,又站起來,一張小臉上滿是淚痕,她大聲喊道:“娘親!娘親!”

長妤停了下來。

不離,不離。

這是她和重雲的孩子啊,當初說的此生不離!現在又在哪裏!

雲曄,告訴我,你說好的承諾在哪裏!你告訴我!

“娘親!娘親!”

長妤突然間失去了所有的力道,眼前一黑,鮮血頓時從口中噴了出來。

然後,她倒了下去。

聶無雙猛地往前撲,在最後的那一刻,抓住了她。

一瞬間,他似乎也想放手,但是卻死死的抓住她,忍下了一瞬間的淚意。

長妤。

長妤。

長妤。

只得這三聲罷了。

——

風呼啦啦的吹著窗戶,一扇扇的發出悶響,青黛慢慢的走過去,依次將窗戶給關上,然後轉身,走到宮殿外面的簾幕下,便聽見老童子無奈的聲音斷斷續續的響起。

“她不醒來……這是心魔……吃藥也沒什麽效果……到底是什麽樣子也得看她能不能邁出這個坎……沒辦法……哎。”

青黛從簾幕的縫隙下往外面看去,就看見躺在床上的女子,還有旁邊站著的兩個人,一個是她家公子聶無雙,一個是大燕那邊來的神醫秦家的後人,老童子。但是現在,這兩人均是面露愁容,看著躺在床上的女子。

自從那日雲曄落海之後,長妤便陷入了徹底的沈睡之中,藥石無醫,現在已經整整過去了一個月,幾乎就是拿著人參吊著命,整個人臉色蒼白到泛著淡淡的青。

雲曄死去,靈軍之力也跟隨著徹底的煙消雲散,這般玉石俱焚,卻給整個世間帶來平靜,然而,死去的人已經再也回不來了。

聶無雙在裏面呆著,揉了揉眉頭,道:“秦大夫你路途奔波,也是許久沒有休息過了。在下給你安排了住宿之地,你先去休息如何?”

老童子看了長妤一眼,然後嘆息一聲,點了點頭:“好。”

聶無雙送走老童子,然後便站在門外,看著外面那被陽光點點照亮的世間。

在光明的對面是什麽呢?

總會有人,站在陰影下。

忽然之間,他突然覺得寒冷,想著那遙遙的餘生,卻不知道對於昏迷過去的她而言,會是如何的漫長。

回首過去那段歲月,恍惚竟然如同做夢一樣,一點東西也抓不住。

青黛站在他後面,想要安慰他,但是一開口,才發現所有的言語都堵塞在那裏:“公子……”

聶無雙轉過頭,臉上仍然是輕松的模樣:“何事?”

青黛幾乎要忍不住落下淚來,但是卻最終再也說不出一句話,只能使勁搖了搖頭,艱難道:“陽光真好。”

聶無雙點了點頭,嘆息般的道:“是啊,真好。”

青黛的目光落到他的發後,他的公子啊,為何,你竟然有了白發?

兩人站在那裏,而在走廊那頭,一個小小的身影,卻慢慢的轉了過來。

那個小女孩身量尚小,卻端著一個大盆子,盆子裏面裝著水。

卻是不離。

不離費力的將盆子端到屋子裏,然後放下,接著用棉帕絞了,然後站了起來,軟軟糯糯的道:“娘親,洗洗啦。”

青黛在後面看得心酸和感動,這些日子,都是不離在給她清洗,每日用碧海月茶泡水,然後來給她擦臉和身體,這般小,卻有種奇異的令人震撼的力量。

她將長妤的臉擦完,然後慢慢的去擦長妤的手指,繼續道:“娘親,外面的太陽好好,何叔叔從那邊拿來了好多盆碧海月茶,但是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不離每天給它澆水,可是它還是有些枯萎,現在還沒開花。娘親,你告訴不離怎麽種吧。”

“啊,忘了告訴娘親,娘親,不離養了一只小狐貍,白白的,好胖啊。娘親不胖,不離也不胖,不胖才好看,所以,小狐貍也不能胖。所以,不離將桂花糕鎖在了櫃子裏。可是娘親不醒來,否則娘親可以去看看那只小狐貍噠,很可愛,像不離那樣的可愛。”

“哦,忘了告訴娘親,不離給你編了好多好多的花環,可是,花都幹了,不過,不離會再去編的啦,不離編的花環很漂亮。嗯,雖然沒有娘親好看,但是,和不離也差不了多少。”

……

她慢慢的說著,聲音甜甜的,一雙眼睛澄澈明亮,幾乎和雲曄一模一樣,可以映下滿天的星辰。而那雙眼中,她始終相信,她的娘親,會聽到這些話,她馬上就可以醒來了。

大抵因為年輕,所以那顆心依舊是鮮活的,依舊有著這世間最為清澈的信仰。

娘親,你一定能醒來。

青黛倚在那邊看著,嘴角漸漸浮起一絲笑意,眼睛卻忍不住落下淚來。

時間就這樣無聲無息的滑過去,不離每日都陪在長妤身邊,一聲聲軟軟糯糯的和長妤講著她所遇到的一切事情,外面的什麽花又開啦,今天天氣怎麽樣啦,她的那只小狐貍又長胖偷吃東西啦,給她講一切的經歷,一切的歡喜,像是最普通的小孩對著自己的母親的傾訴。

而有的時候,陽光舒服而不曬人,不離就會推著長妤到外面曬太陽,然後靠在她的身邊叫著“娘親”。

聶無雙和青黛有時候會遠遠的看著,青黛輕輕的道:“不離這個孩子,哎……”

在經受這般的大變之後,依然可以如此,真的不知道讓人說什麽才好。

只有聶無雙站在那裏,心裏默默的知曉這個孩子,在看起來似乎可以溫暖一切的光明之下,卻是和雲曄相同的偏激和孤註一擲,在她的世界,被她包裹的他傾心以待,在她之外的她太過無情,只是不知道,這份無情和偏激,可以到達什麽程度而已。

而聶無雙也開始著手處理自己的事情,天下經此大變,大夏一帶損失尤為慘重,從邊界以南開始,簡直又要不知道整頓多久,預計十年休養生息才能勉強恢覆。

現在,由大燕,大夏,北夷,八大家族四分天下,大燕由何足道主持,但是到現在都沒有國君,其實說來也奇怪,雲曄入魔之後,三國均派了人來,雖然北夷士兵很少,由赫連極出面,但是畢竟是來了。但是對於兵力很強的大燕,卻無一兵一馬。或許,無論雲曄到底是何等面目,在他們的心底,他都是他們大燕唯一的帝王。

但是現在,在看似平靜下,八大家族卻開始蠢蠢欲動。

權利是用來擴張的。

八大家族已經全部出世,雲曄死去後,便再也沒有制約他們的力量,而原先他們不過占據了大夏和大燕邊境上比較貧瘠的土地,後來因為靈軍肆掠,他們那處,幾乎算是一片狼藉,而在聶無塵的操持下,這些人開始團結起來,漸漸的開始有了動作。

聶無雙有時候也會覺得諷刺,他本來是聶家的人,當初他身為家主的時候,並沒有讓聶家攙和進來,但是現在,聶無塵在,他一個小輩便顯得無足輕重,而且聶無塵比聶人風更加的神秘,了解很多他都不知道的東西,竟然在大燕沒有動靜的情況下,隱隱約約有壓過天下大軍的勢頭。

天下,天下有什麽用處?雲曄為了這天下和靈軍玉石俱焚,但是那般隱忍這天下人又知道幾何?現在不過短短兩三個月,似乎“重雲”或者“雲曄”這兩個字便徹底的消散了。

從來四人,最是健忘。

只是有些人,卻願意永遠沈溺在那份痛裏面,就是為了不忘。

入得夏來,草木繁盛,長妤依舊沒醒,而不離卻站到了他面前,對著他道:“聶叔叔,不離想帶娘親會家裏看看。”

聶無雙看著眼前的小女孩,雖然才三四歲的模樣,但是卻有了七八分雲曄的樣子,尤其是眼睛,那種驚心動魄刻下來的弧度,斜斜一瞥,竟然是一種超逸的英氣,嘴唇卻是像極了長妤的,鼻子也像,小巧玲瓏宛如藍天美玉所雕刻一般,有種難辨雌雄的美來。

真是不知道,這小姑娘長大後,會成為雲曄,還是重雲。

聶無雙看著她這般樣子,倒是點了點頭:“好,我也要去邊境一道,就將你們送回大燕。”

或許,大燕那片承載了長妤和雲曄兩個人太多歡喜的地方,會讓她再次睜開眼。

這個世間,她還有很多人。

當初不離的到來阻止了她去尋死,說明她心底,還是有放不下的東西的。

整理好之後,聶無雙便帶著長妤和不離一起啟程,啟程的時候淩天也跟著來,這個小少年一向心高氣傲,但是見到不離,反倒有幾分難以言說的低聲下氣之感,或許是因為那年紀雖小但是已經太過鋒芒畢露到不似凡人的臉,或許,也因為她那酷似雲曄的相貌,讓淩天心生敬畏。

淩天站在那裏送別,對著他們道:“太傅慢行,不離妹妹慢行。”

雲不離微微垂下了眼眸,但是嘴角卻是冷漠的一勾,那種諷刺和冷意,卻是和雲曄如出一轍。

只是這一笑說都沒發現,聶無雙其實知道不離心裏是怨恨著他們的,當即也沒多說,只是又囑咐了淩天一些話,方才隨著離開。

聶無雙察覺到八大家族在蠢蠢欲動,所以先提前一步想去看看,以免做好準備。

而車馬快速前行,不過一個月,便到了邊境,一行人立馬喬裝打扮,這個時候局勢微妙,雖然當初他們有過合作,但是一旦最大的危險解除,那麽,他們就是敵人。

扮作商戶,他們越過大夏的邊境,然後朝著八大家族的地盤前進。

一路上倒是平安無事,七日之後,他們一行人便來到了八大家族和大燕的邊境,因為下了大雨,天又黑,所以一行人便在當地的小鎮上歇了下來。

聶無雙一人住在隔壁,長妤和不離住在一間屋子。

大雨瓢潑似的下著,像是要沖刷盡一切,聶無雙躺在床上,雖然閉目,但是他靈絕很是敏銳,幾乎整個客棧有點風吹草動都逃不了他的耳朵,而他也在淺淺淡淡的聽著隔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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