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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往事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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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這件事查下去只會害人害已。”麗陽又道,“你們各忙各的去吧,我不想再提這件事。”

大家各自答應著,躡足潛蹤地向外走去。頂頭見小福子跑了進來,“公主,太後派陳公公傳旨來啦。”

只見陳公公已進了大門,大聲道:“太後有詣:一切虛禮全免,只是賞公主一些小玩意兒解悶兒,公主不必去慈壽宮謝恩。”說著就命小太監們把太後賞賜的東西擡上來,均是些奇珍異寶之類。陳公公又帶沈嬤嬤去慈壽宮,太後有話吩咐。

他們才去,皇帝和皇後身邊的太監也來傳詣,均是對公主進行封賞的。

鬧哄哄亂了半日,太極宮才平靜下來,沈嬤嬤也已回來,太後無非是吩咐她要好好安慰照顧公主而已。

這件事在皇宮大內以飛一般的速度傳遍每一個角落,就是粗使的宮女太監們也在議論著;有人悲傷嘆惜,有人感慨氣憤,有人幸災樂禍,更有人彈冠相慶,此事已成了大家夥兒在茶餘飯後勞累之時的一粒解乏的靈丹良藥。

而湊四合六的,泰安公主從樓梯上摔了下來,人事不省;康莊太妃和敬妃兩個最大的嫌疑人都是稱病閉門不出。整個宮裏似乎一下子亂了起來,人人自危,生怕因一點差錯而遷怒到自己。

太極宮中的當事人卻平靜的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麗陽常常一個人坐在回廊邊上,一邊品茗,一邊讀書。只有沈嬤嬤明白,在她平靜如沒有風雨飄過的湖面的外表下,心海早已是洶湧澎湃。這讓她無比的擔心,她害怕!怕在她腦海裏翻滾的那個念頭也在公主心裏翻滾。十幾年來固守的信念,原來只是細沙雕成的城堡,不用說洪潮,就是一點細浪也把它打得支離破碎,體無完膚。她寧可希望她悲傷、痛心,卻沒有猜測,但她也明白,公主雖然敦厚善良,但以她的冰雪聰明,她不可能不去想。而這兩天她的表現,更使她憂心忡忡。

“沈嬤嬤,您發什麽呆呢?公主請您進去呢。”珍珠不知什麽時候走了過來。

沈嬤嬤打了個機靈,直直地看著珍珠。真是想什麽來什麽,這麽幾天,她要想也就想明白啦。

“怎麽啦您?”見她沒反應,珍珠擺著她的手臂問道。

“走吧!”她回身甩開珍珠,自顧自地走進公主的寢室。

公主坐在桌邊,捧著一只茶碗,正在仔細研究;見沈嬤嬤進來,就把手中之物遞了過來,說道:“你看這金盤托白玉碗如何?”

沈嬤嬤不知她葫蘆裏裝得什麽藥,只得接過玉碗,上下打量著。

只聽公主又道:“你瞧這碗身,質地溫潤,光澤柔和,已是極品,更兼金玉互為襯托,陰陽兩線相交,琢磨精細,富麗高雅,正是宮中之寶呢。”

“是,是。”沈嬤嬤喏喏答道。心裏卻不知她因何有此感慨。

“你記得當年青城公主出嫁時,太妃就想請太後把這個當做嫁妝的。當時太後一口回絕,並且說這個要留著給我的。我當時心裏真得很得意,因為太後說,她一定要把最好的都留給我,總有一天,她有心願達成的那一天。”麗陽擡頭看了看沈嬤嬤,沈嬤嬤的臉色蒼白,細密的汗珠爬滿額頭。“我當時還小,以為我出嫁就是她心願達成的一天。你看,太後對我的好,從來不避諱任何人!”

沈嬤嬤哆嗦著,她這個在宮廷鬥爭中摸爬滾打出來的人物,卻直不起頭來,仿佛整個天空都沈重地壓了下來,把心壓得萎縮成一團,只剩下一點紅紅的血泡,像是求救一般,冒了幾冒就歸於了死氣沈沈的寂靜。

“什麽東西都不能去細想,一想就想出更多問題來。”麗陽似乎只是在找一個聽眾,並不要求沈嬤嬤回答,“走到今天我有失落,但我沒有後悔。無論是虛情還是假意,這十七年來我過得都很開心,我十分珍愛屬於我的這條小路,也許從一開始它就被人為設計成曲曲折折的,上面還鋪滿了棱角堅硬的頑石;而我又被蒙上了雙眼,想像著那些只是光潔五彩的雨花石。直到有一天,才發現每一步腳印上都留下血痕,而自己早被麻痹的沒有了痛感。但正是這樣,我才認識到人生的艱辛,世事的難料,人心的險惡!即使這樣,我也心存感謝,真的!這十七年來,我是多麽快活,多麽無憂!更重要的是,雖然我一直生活在陰謀裏,但我並不知情,我可以有更多的時間不去關心爾虞我詐、事事爭風;有更多的時間去關愛生活、豐富自我。也許現在我的生活就是一個笑話,可你說過我像我的母親,頑強倔強;而我在這幾天裏,更發現自己有著向強大勢力挑戰的個性!從現在我要把握自己的命運,好好活著,我相信旅途中不總是布滿陷阱與荊棘,人心中不總是你爭我奪和黑暗猥瑣;每天早晨醒來時,都是新的太陽和滿眼的晨光。佛說境隨心變。出塞又怎樣?自有‘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意境。知道嗎?我現在很可憐她,這十七年對於她就是煉獄!她要親手撫養她討厭甚至是憎恨的女人的孩子,每天讓她爬在她的身邊,還得撫摸她的頭發,親吻她的臉頰;但這孩子在她懷中沈沈地睡去後,她又用憎惡的目光看著她,甚至想殺死她!她在兩個角色中來回互換,處心積慮、步步為營,日覆一日年覆一年!你相信現在是她的節日嗎?她是真正的勝利者嗎?十七年啊,多少個日日夜夜,就是對一件不起眼的器皿也會生出感情!我想現在她不會開心,就是仰天大笑,也一定是笑中有淚。早在我十一歲時,我就聽到過我母妃真正死因的流言!可我當時不相信。現在我相信,但我不恨她,她是我的母親,永遠都是。在這個男人的世界裏,女人不可能得到男人完整的愛;而在皇宮裏,這更是沒有可能。但我母親很幸運,她得到了這個世界最高權力者的愛,是那麽真,那麽純!她的這份幸運是其他任何嬪妃都奢望不起的。其實我這幾天裏想了許多,作為皇後,她可以忍受父皇三宮六院,但她無法忍受父皇把一顆心送給別人!她愛父皇,卻得不到他的心,他們在一起更像是合作者!這正是她一生的悲哀!她用盡心機,以我為報覆,讓宮裏人妒我恨我,讓我出塞,將來身死異國他鄉;可妒恨只能是一把雙刃劍,傷了我,也傷了她自己!這也是她一生的悲哀!”

沈嬤嬤驚得目瞪口呆!她盯著麗陽公主,好像今天才認識她一般。這麽些年來,她一直覺得麗陽是個沒有城府的孩子,可今天聽了她的一番肺腑之言,才發現這個孩子不但冰雪聰明,而且外寬內深,才德兼備,不愧是帝王家的公主。淳嬪當年之死是先皇心中的刺痛,即使這樣,先皇也沒有仔細追查,只是把麗陽抱給當時還是皇後的太後,至於他們都說了些什麽,別人當然是一概不知。先皇在時,皇後對公主雖是寵愛卻也明理達變;先皇去世後,變身太後的她,似乎是為了彌補公主失去的父愛,變得溺愛不明,使公主地位在宮中無人可及;只是公主天性淳良,為人平和,從不恃強倚寵;即使這樣,也難免因寵召禍,招人暗算。幸而皇帝對公主真心實意,才彈壓下去。公主轉眼到了十七八,人人都知她和鄭公子的情意,可太後從來沒有明確過她的婚事,就是皇帝和皇後問起來,太後總有辦法讓事情壓下去。現在看來,那個時候公主就已是有些感慨了,只是事情沒有明晰,她也不得要領而已。

這幾天沈嬤嬤就想了許多,也許這件事情本來是別人對公主步步為營設下的一個陰謀,但如果沒有一個強大勢力的推動,想要達成也是枉然。每當這個念頭一起,沈嬤嬤就心驚肉跳、汗流浹背。如此深得心機,如此厚的功底,如此高深的運作,就是公主心知肚明這是一個深淵,她也沒有其他方法可以躲避,為了皇家的尊嚴和榮譽,她只能跳下去。

可是剛才聽了公主的話,沈嬤嬤一下子釋然了,她的心胸也開朗起來,她似乎真正明白了公主為什麽最喜歡“境由心生”這句話。公主就是公主,她的心胸、她的心機無人可比!公主一定會得到老天的眷顧,一定會峰回路轉的,像王昭君、像文城和金城公主們一樣,走出一片自己的天地!只可惜那段美好的姻緣也就隨著這一切灰飛煙滅了!想到這兒,沈嬤嬤傷感地望了公主一眼,只見麗陽盯著自己的雙手發呆,在左手的中指上帶著一只寶石指環。麗陽用右手轉動著這只指環,這是她生母淳嬪當年所有,是父皇在母親生日時送與她的。當這枚指環戴在她手上不再松脫時,她就一直戴著它,從沒有摘下來過。她不止一次在古書上看到指環被作為定情信物,在多情懷春的少男少女間傳遞,她多麽希望有一天她可以把它也送到自己情郎手中,她想像著他的大手無法戴上它時,急得滿頭大汗的樣子,就一個人偷偷地笑啦!而今她永遠無法看到他尷尬的樣子,但她可以把它送出去,就當是過去的記念。只要有生命就一定會有回憶,也許它可以在映照陽光的一瞬間,給他點燃一簇往事。古書上不是還說戒指都是有靈性的嗎?也許那一刻,他們的心就能靈犀相通。當然,她更希望他們能夠將這種思念化成一片綿長的清流,即使是一點點水面的皺起也不要,只是不著痕跡地、緩緩地在彼此心中流淌,讓各自地倒影在對方的清流中深入水底。

“還有幾天我們就要走啦?”麗陽擡頭看了看正想心事的沈嬤嬤。

這正是一個不想面對而必須面對的痛楚。沈嬤嬤輕聲答道:“六天。”

“是時候啦,”公主站起身,“讓她們進來,我要更衣,我要去向太後請一道恩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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