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巧解心緒(二)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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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儉村人家稀少,約莫不過十幾戶,屋舍都是仄仄斜斜,坍舊的土坯房,只有村後有一座磚瓦結構的小寺廟;村前是一片很開闊的田地,夏天裏面一定是黍子,高粱,谷子,黃豆的樂園;村子的後面則是綿延數十裏的大山,想來野兔、野雞、野豬等必是農家餐桌上的常客。

大雪並沒有因為這裏偏僻貧窮而輕慢它,把冰清玉潔鋪滿村前村後。此時炊煙已飄在山村的上空,清爽的空氣裏夾雜了黍子稭、高粱桿燃燒的味道,仿佛要讓世人知道這小小村落裏也有生命的激情。

鐵鏈引著大家向村後的一間籬笆圍的茅庵草舍走去。它不與任何房舍毗鄰相連,只是孤零零藏在山窩裏,只有那與村落相聯的崎嶇羊腸小道,才把它與其他人家串在一起。

一個小子在籬笆外探頭探腦,回身正看見鐵鏈,就飛快地跑了過來。他看上去十四五歲,臉凍得通紅,鼻子下掛著很大的冰溜。

他一邊用手背擦著新溢出來的鼻涕,一邊說道:“你們可來啦!”

“你不是在這兒凍了一天一夜吧?”鐵鏈望著他,半天沒合上嘴巴。

“那我早凍死啦,”小夥子沒好氣地說,“我和二楞來回倒替著,他現在去前面借宿的那家暖和去啦。”

“要你看的人呢?”鐵鏈追問道。

“自從進了屋就沒出來過。”

“你看好啦?”

“當然,”小夥不服氣地說,“你看這屋子前前後後就我和二楞的腳印。”

鐵鏈滿意地點點頭,指著真兒對他說:“認得真兒小姐吧?”那小夥盯著真兒看了半天,不好意思地搖搖頭。

“這是葉大先生的千金!”

“啊——”小夥滿臉吃驚的樣子,有些手足無措,“是,是大小姐。”

真兒嫣然一笑,“是城裏分號的夥計吧。幾段啦?”

“還沒出徒呢。”小夥臉更紅啦。

“叫什麽名字呀?”

“張根泰,大家都叫我根子。”小夥子一邊搔著頭,一邊說道。

“根子,我記住啦。”真兒和氣地說。

鐵鏈又給根子介紹了其他人。

“我們進去吧。”鐵鏈試探著說,眼睛盯著美延。

美延點點頭。他的面上看不出喜怒,眼睛似乎在欣賞這山鄉蘊藏著遠離塵世的寧靜,身形作派依然是風度偏偏,沒有一點像是有意控制情緒的樣子,似乎屋裏要見得人只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朋友;只有那有力的步伐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足印,像是想留下一段純白的回憶。

難道他的心即使受過傷,也不會變得脆弱?

真兒反而有些拘謹,連正規正矩的外表也沒剩下,邁出的步子沒來由地微微顫動著,一顆心更是雜亂無章;幸而冰涼的空氣洗刷著她的呼吸,滑入她的肺裏,讓她的心在雲簇霧湧之中,能看到麗日藍天,純粹幹凈。

籬笆門半開著,美延像熟門熟路的常客般推門走了進去,真兒她們緊隨其後。

院子不大,也算幹凈整潔,門邊雪下,壓著一堆木柴,房檐與冰柱相鄰的是一串串紅艷艷的辣椒。美延輕輕扣了扣房門,他不是不緊張,只是現在這個時刻急張拘諸又有何用?

“進來吧。”一個蒼老的聲音輕緩緩地飄了出來。

美延連聲說著打擾啦,一邊走了進去。真兒示意他們在外邊等候,只自己跟了進去。

屋裏有些暗,美延與真兒都不由閉上眼緩和了一下。這是一間大通房,廚房,臥室、廳房組合在一起,就是這樣屋裏也顯得空蕩蕩的;僅有的一桌一椅一床都是原木打制而成,連漆也沒有上過;桌上有一碗一碟,床上有一褥一被。

見他們進來,從椅子上站起一人,瘦瘦巴巴的身架,一身灰色短打,頭發胡子花白蓬亂,曬得幹黑的面上有數條證明歲月無情的皺紋和一條深陷的刀疤,更有一雙犀利明亮的眼睛。

美延一眼認出他來,本來努力平伏的心又狂飈湧起。他緊走兩步,一把握住老人的手。當年這雙手雖因持劍握刀在掌心磨出幾個厚厚的老繭,但撫摸他的頭頂時卻並不似現在這樣像蟹螯一樣幹裂粗糙,劃得人生疼。

“蔡大叔。”此聲一出,美延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陣猛烈的啜泣,噎得他說不下去。

蔡大叔最早是美延祖父的馬童,後來一直跟著美延的父親、兄長,由士卒升到副將,對景家忠心耿耿。後來美延大哥去世後,他在軍中又呆了不到一年就辭職而去,十來年沒有音信;只是在美延長大成人後,對大哥的死因一直耿耿於懷,才又悄悄派了人出來打探。這回去的人報說在隴西周邊小村落中見過一個孤身老人,與美延描述的蔡大叔有幾份相像,因為此人獨來獨往從不多與村裏人溝通,又兼長年棲身山林,加上美延所述是蔡大叔十年前的樣貌,大家都不敢肯定此人是否就是美延要找之人。所以這次美延才讓鐵鏈拿了寶劍到各村各寨去叫賣,想碰碰運氣,不想不但找了蔡大叔,還發現他原來並不是居無定所。

老人在他的刺激下也在眼中閃過一份感慨,但那只是一瞬間,好像緩慢而悠長的歲月已使他平靜得像一口潭,深不見底。他拉美延坐到唯一的一把椅子上,“來吧,大叔這裏就成天一個人,什麽都是一個,也沒辦法招待你們。”老人說著看了一眼真兒,真兒微笑著算做回答。

老人不自覺地楞在當地,他的臉色讓周遭空氣裏的一點點浮塵都凍結成冰點;龜裂的雙手像不願接納任何東西似的,用力絞在一起。

“啊,我都忘啦,”美延走到真兒面前,用略帶沙啞的聲音說道,“蔡大叔,我成親了,這是我妻子。”他又轉過頭來對著真兒道:“真兒,這就是我和你提起過的蔡廣,蔡大叔。”

真兒依然用微笑作答,右手不經意地扶了扶發上的鳳釵。

“是少奶奶?”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是!”美延聲音裏傳遞著幸福。

蔡廣點點頭,臉色卻並未緩和下來,“不知少奶奶是京城誰家的千金?”

“是——”美延還未說出,真兒就接上話茬:“我不是王侯官宦家的小姐,我是當年與美延祖父有過交往的江南梁家的孫女兒。”

“原來是恩人家的小姐。”這說明蔡廣對當年景梁兩家的事也是心知肚明。

“說恩人之家可不敢當,”真兒靦腆地說,“只是機緣巧合罷了。”

“可少奶奶的口音卻似中原人氏。”蔡廣像是隨口而問。

“父親從小把我當男孩養,我跟父親去過好多地方,在中原尤其多。”真兒也是不溫不火。

“是嗎?”蔡廣抻開嘴角,擠出一句話。

“不像嗎?”真兒大大方方,“我確實是個平民百姓家的女兒,規矩禮數知道得也少,連美延都常拿我取笑的。”

美延不好在外人面前分辨,愛憐地看了真兒一眼。

“少奶奶不但姿容秀麗,氣質更是別致出塵,不要說是大家閨秀,就算講是王孫親貴也不為過。”蔡廣緊盯著真兒的眼睛,但真兒就是微笑著,一點不回避。

“大叔真是有趣,平日裏倒是有不少人說我調皮任性的,還只有大叔你這樣誇讚我。”

美延看看真兒又看看蔡廣,沖著蔡廣笑著說:“我千辛萬苦來找大叔,就是敘舊也得從我開始吧,怎麽大叔卻把機會給了第一次見面的她?”他又沖著真兒道:“喧賓奪主!看把你美的。”

真兒笑得有些詡張,“我與大叔一見如故,也算是會意深契;在這種情形下,大叔盛讚我一番,必是無心之下;我又不是那種深藏不露之人,怎能不竊喜得意。是吧,大叔。”

蔡廣“呵呵”訕笑兩聲,不再看真兒的眼睛。

“你們要述舊就好好坐下來談,大叔不介意,你就坐床上吧。要是我在這兒不方便,那我出去等好了。”真兒一派溫柔賢惠,通情達理。

“不用,”美延拉真兒一起坐到床邊,“你是我妻子,我沒什麽可瞞你的。蔡大叔,你不介意吧?”

蔡廣木然地搖搖頭。

美延以為他是想起當年的往事,也就順著自己的心意說道:“我知道大叔其實早發現我在找你了,可是你沒躲沒藏,說明大叔是不想再逃避的。我也就開門見山想問大叔幾句話,我不會逼你的,如果你真得不想說,那我決不強求。”

蔡廣沒有回答,像是一時之間也分辨不出自己同不同意美延的說法。

而美延也不想再不了不當,就又接著說道:“其實我找大叔的原因大叔一定知道。從小我也和大叔在一起過不少時日,我就喜歡大叔那種論事從寬的胸襟,如果不是有特別的原因,自我大哥去世之後,大叔是不會辭官離開兵營的。”

“來的總要來,去的也總要去。人生的棧道上,你我都是個趕路人,有宿頭就是好的,何必再去貪戀別的?”蔡廣終於開口了,卻不肯作正面回答。

“趕路?”美延淡然一笑,“十年前我就沒有趕路的資格了。我就像是個沒有長全蛋殼的小雞蛋,只能生活在別人小心翼翼的、溫暖的手掌心裏。有過那麽一段時間,我感覺日子每天都差不多,好像做了許多事,但仔細一想根本無所事事。你也許不明白這種空虛無聊,可我當時就快瘋掉了,我甚至有過在朋友們出去狩獵時——當然是瞞著家裏偷跑出去的,故意從山崖上跳下去,就為了尋求一點刺激。我也想做個趕路人,沿著我一直追尋著的前方足跡,那是我的方向。我現在終於有機會啦,我不會放棄。”

“你還是沒有明白我,像你那樣衣食無憂又有什麽不好,在別人眼裏你已是人上之人。人活著還是應該簡單一些,何必那麽執著?”蔡廣皺了皺眉頭,好像因為不被別人所理解而有些無可奈何。

美延聽了點頭說道:“這話細細想來也不是毫無道理。但難道一生就這樣過下去不成?不是每個人都想做富貴閑人的。”

“這是你的福氣!”蔡廣的無奈顯露無疑,“當你執著後有些醒悟,但還不甚明白時,病狂絕望地在路上跌跌撞撞走著時,你的那份痛苦才是真正的痛苦!”

這些話對於美延來說是一種怪論,他不適應地停頓了一下,像是要在心裏消化幾下,但自己的心意依然占了上風:“人生本來就是五味雜陳,我們不能因為害怕痛苦而放棄追求!”

“哎——”蔡廣長嘆一聲,不再看美延的眼睛,“如果早幾年你來找我,我早早就躲藏起來了,因為那時我心裏還放不下。現在我能放下了,看見誰也很坦然;”這時蔡廣不由看了真兒一眼,“如果你還信蔡大叔,就聽大叔一句,回家吧,好好做你的太平官,好好孝順父母,把過去當浮雲散盡;凡事願意退一步想,海闊天空當然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

聽了這話美延也有些激動,他像不認識蔡廣一樣認真地審視著他,“我記得當年的蔡大叔從一個戰場走向另一個戰場,即便在槍林箭雨中,也從容鎮靜,應付裕如。當那只長刀砍在你的面上,血流如註時,你也只是仰天大笑,回身劈了那廝。每當聽到這些,我都心潮澎湃,正所謂豪奢放逸英雄氣概是也。”美延斟字酌句,但他的聲音裏分明帶著失望。

蔡廣像沒聽出來似的,清和平允地說:“我年輕的時候沒讀過什麽書,最基本的生活就是打仗。鞍不離馬,甲不離身,好像只有全副披掛提起刀劍,才能感到生活的意義。直到有一天迎面又來了一片陌生面孔,這些人都是敵方臨時抓得壯丁,只是一群烏合之眾,可那苦楚的目光、驚懼的聲音、疲憊的模樣,竟然給了我一種震撼,讓我第一次在舉起刀時有了一份猶豫。雖然我還是劈了下去,但從那之後,刀對於我卻如‘雞肋’般,扔下舍不得,拾起卻又做不好。自責與迷惘間,是難以抑制的狂躁。我逃走,我買醉,可心卻永遠得不到安定。十年了,十年我才想明白,人生無非是種種羈心絆意的情和事,只要你願意,這世間沒有什麽不能放懷的,世事原本就是一回首間化成風煙的東西。回去吧,如果你想奔跑,誰也攔不住你。但再過十年,你再回頭看看今天的你,傾盡全力走了那麽久,也不過是在尋找一座驛亭。”

美延見他間接下了逐客令,呼地從床上站了起來,臉上的表情難以形容,像是哭笑不得,又像是氣憤無奈。“大叔真不給我答案?”

一直沒有說話的真兒這時也站了起來,“你看你,自己明明說好只是與大叔聊聊,不追也不逼,這會兒又急啦!”她拉了拉美延的衣襟,就像大多夫妻在丈夫出門時妻子為丈夫整理衣服一樣,自然而平常。

“是呀,只是我有些失望。大叔您別介意。”美延恢覆到平時的大家氣派。

“大叔今天在這兒和你講得話,我聽著就蠻有道理。我是在佛院裏長大的,這些話我愛聽。我看這後山有個小寺院,大叔也常去那裏走走的吧?”真兒像在打圓場。

蔡廣的喉結蠕動了幾下,他咽了口唾沫,端起桌上早已冰冷的一碗水“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見蔡廣一下子尷尬起來,美延也有些不好意思。“那我們先告辭啦。”

“大叔你是長輩,別和他個晚輩一般見識。你歇著吧,我們先回啦。”真兒扯著美延的衣袖往外走,一邊又說:“走吧,我看村子外有片梅林,我們到那兒走走。大叔,那梅林在月下是不是更有意趣?”

蔡廣一驚,並沒有回答。

化雪的冬夜北風刺骨,千裏冰封雪覆;雕零瀟颯的草木在風雪中瑟瑟發抖,只有村前梅林裏有幾只早梅淩寒獨放,與斜仄著懸浮在夜天上的半輪冰蟾所投來的深情目光纏綿繾綣。

真兒穿著白天的一襲紅衣立在梅林前的寒風裏,臉上掛著淺淺的微笑,似乎很享受這樣的夜晚。

一個佝僂的人影從村裏慢慢向梅林移動,越走越近,現出蔡廣的面孔。

“看來你還是放不下。”真兒把披風緊了緊,望著蔡廣,好像只一天,他的兩頰就黑瘦塌陷了下來。

蔡廣沈沈地閉上眼睛,長出一口氣,說道:“我也以為自己真得放下了。告訴我,你到底是誰?”

“你覺得呢?”真兒似乎是與一個老相認在開玩笑的樣子。

蔡廣搖頭道:“你今天這一身打扮自然是有備而來。難道不是你要告訴我什麽嗎?”

“錯了,”真兒也搖搖頭道,“我沒什麽要告訴你的。你知道的比我多多了。”

蔡廣皺起眉頭,他向前一步似乎是要更清楚地看清真兒的面目:“那你給我暗示,讓我來這裏幹什麽?”

“我不給你暗示,你就不找我了嗎?”真兒也緊盯著蔡廣,眼裏一片雲譎波詭。

蔡廣見她直截了當,也就放開來說道:“如果你和她真得有關系,那請你離開二少爺吧。”

真兒笑啦,但眼裏晶晶閃亮,“這不用你提醒,我自然知道。”

“你答應了,我就放心了,在這裏我先謝謝小姐。如果小姐將來有什麽地方用得上小老兒的,我一定竭盡全力!”蔡廣給真兒深深作了個揖。

“你這揖有些作的早啦,我可沒有答應你什麽。”真兒聲音裏透著寒氣,比腳下的冰雪還涼。

“你要和他在一起,遲早會害了他,甚至他們全家的。”蔡廣失去了他一致保持的不慌不忙,有些激動起來。

真兒臉上的笑意更濃,“你急什麽,我也沒說不答應你呀!”

“明白啦,”蔡廣用手擦了一把額頭,似乎那上面有汗一樣,“你有條件。”

“不錯,”真兒上前一步,更緊地盯著蔡廣,“你答應我,我就答應你。”

“那說說看。”

“我要知道當年她出塞的每一個細節,還有,我要你親口告訴美延他大哥的事!”

“我可以答應你第一個條件。第二個嘛,景將軍去世多年,我能告訴二少爺些什麽呢?”蔡廣低下頭,望著反映著月光的冰雪輕輕說道。

“你知道什麽就告訴他什麽。難道你不覺得讓他知道比讓他這樣一直在外面瞎跑要好很多嗎?”

蔡廣沒有回答,像是他的思緒總也集中不起來,一時半會兒還想不清楚狀況。

真兒卻像並不要求他回答似的,繼續說道:“我知道景將軍的事情比你也不少,就像我的人能這麽順利地找到你,單單一把寶劍就有這麽好的運氣?但我不想讓美延知道我的事情太多,你應該明白我這是為他好。”

真兒這一句話像是要把蔡廣置於了死地,他臉色慘白,呆立在當地,手卻不由哆嗦起來,嘴角的肌肉更不能自已地抽動起來。“你到底是什麽人?除了和她有關系,你還知道些什麽?”

“我也不想,”真兒有些無奈,“所謂‘知事多時煩惱多’,我也想作個簡簡單單的人,可命運沒給我這樣的安排。我會告訴你的,不過你得先告訴美延他想要知道的東西。”

“你讓我怎麽開口?”蔡廣有些狂躁起來,他用手扯著自己的頭發,痛苦地蹲在地上。

“你也看到美延的執著了吧?”真兒依然平靜,“你不告訴他,他一樣會去找別人,早晚他有知道的一天,與其這樣,不如讓他早點死心,也許對他、對景將軍、對你、對他們一家人都是一個解脫。”

他二人就像兩個生意人,斤斤計較著,為一件商品討價還價。

“你讓我好好想想。”蔡廣不再揪自己的頭發,但也沒有起身。

“這件事上我可以幫你。”一股鉆心絞腸的痛迅速蔓延到真兒全身,來未必會來,走卻註定要走,這道理她知道得很清楚。可當分別一天一天臨近時,那種空曠的寂寞感,在心裏幾經掙紮,無法壓抑,已把正個心都吞盡;只留下面孔上一絲詭異的寧靜。

“你,幫我?”蔡廣站了起來,直直地盯住真兒,“怎麽幫?”

“我來制造一個機會,讓他看見他想看見的,”真兒道,“你只要被動回答他的問題就好。”

“只能這樣啦。”蔡廣想了想,說道。他覺得自己是一個提線木偶。

“沒有那麽無可奈何吧,我們都是為他好。”真兒把手一攤。

“那我們籌劃一下吧。”蔡廣道。

“可以,不過你得先回答我第一個問題。”真兒很嚴肅,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那可說來話長啊!”

“沒關系,”真兒看出他的心思,“美延今晚會睡得很好。”

蔡廣不由從心裏感嘆,真不愧是她的女兒,有氣魄,有成算。

“那我就從頭講起吧,那是二十幾年前……”

真兒和美延埋伏在蔡廣家門前的小樹林邊已有些時候了。此時蒼茫的暮色已驅逐了晚霞,降落到檢村上下,村後的群峰只剩下一個影影綽綽的輪廓;風從西北方刮來,在殘雪疏落的樹枝上,發出刺耳的尖叫。美延心痛地握住真兒凍得通紅的雙手,放到唇過輕輕吻著。“要不你先回去吧,要是他今天一天不出門可不把你給凍壞了?”

真兒搖著頭,“我哪裏有那麽嬌氣。再說都等了這麽長時間,讓我回去我也不甘心嘛。”

“鐵鏈說他隔五天出一次門,可都是下午,我們並沒有十足的把握,只是在守株待兔,今天都這個時候了,也許他不出去了。”美延搓著真兒的小手。

真兒嘟起嘴巴,挑釁地瞅著美延,“要回我們一起回。”

“你可真會抓人的軟肋!”

“那不就結了,你也不甘心,那我們就一起等!”真兒笑道,“出門時你又讓我穿這個又讓我戴那個的,現在就是來個大狗熊也比我靈活輕巧。”

美延並沒有因為真兒的自嘲而發笑,反而更緊地把她攬在懷裏,輕吻她的柔絲,傳遞著自己刻骨銘心、溫馨纏綿卻又豐富充實、激發跌宕的柔情;真兒順從地隨著他的牽引,思緒定在這一片柔情蜜意之中——要是可以永遠這樣下去多好,苦一點累一點又有何妨;但這份情愫只能在這裏嘎然而止,哪怕是一分的延伸,也會使她肝腸寸斷,芳心如割。她用力扯斷思緒,擡頭望著美延說道:“其實我心裏又歡喜又憂愁,我盼你能經過這一路可以達成自己的心願,又……”真兒不再說下去,只是緊緊把身體貼在美延胸口,讓兩人的體溫融和在一起。

美延撫著她的青絲,笑道:“傻丫頭,我等這一天等了十年,這一路上又經過這麽多事,放心吧,我不會沖動誤事,更不會因此去傷害別人。”

真兒點點頭,就讓他這樣理解吧,在兩人可以在一起的最後時間裏,盡量給他美好快樂的心情。

“他再不出來我就和你一同回去,看你的小鼻子,比客棧門口小孩子們堆得那個雪人的鼻子還紅。”美延調侃道。

想到客棧門口那個用紅蘿蔔做鼻子的雪人,真兒抽了抽鼻子,笑道:“人就是貪心,當你發燒感冒時,才知道能用鼻子呼吸是多麽愜意的一件事情。我可不貪心,鼻子紅不要緊,只要能正常通氣就好。”

“這才是你的真性情,”美延望著真兒,眼裏盛滿愛意,“想起你才過門時,那個縮手縮腳呆板拘謹的樣子,真是讓我頭疼,每天往門裏走時,我都需要深呼吸;進了屋裏你竟然能端端正正坐一個時辰而不說一句話,那不是壓抑,是要把我逼瘋。有時候不得不信天命,我們的緣分是在那樣一種別扭裏開始,卻越走越深。”

“那時我又不知道你脾氣秉性,我就不壓抑嗎?不過我自己能想得開,我本身就是個冒牌貨,自己小心也是應該的。再說我在佛堂裏眼觀鼻、心不思,一坐幾個時辰也是有的,我真得有底功。”真兒調皮地抽了抽鼻子,笑了。

美延故作無奈地把手一攤,“以後我可真不能惹你,你要再給我來這一套,我可沒本事和你耗。哎,看來我這一輩子是翻不了身啦!”

她臉上露出淺淡的笑意,似乎稚氣十足;但熱淚已盈入眼中,只能生生逼回淚腺,流進胸膛,在心裏低聲啜泣。她緊依在他懷中,感受著這越來越遠的溫暖。

“看,他出來啦。”美延興奮地低聲呼喊道。

真兒也裝做十分高興的樣子,和美延一起往樹林裏移了移。

蔡廣從木門中走了出來,順手從房檐下摘了一串紅辣椒,卻又轉身回了屋。

“看來他是不出去啦。”真兒無奈地聳了聳肩膀。

美延也有些失望,他搓了搓凍紅的雙頰,突然眉頭舒展,肯定地說道:“那扇木門閉合不好的,不用力根本拉不緊,你看那門並沒扣緊,走風漏氣的樣子。他要是在裏睡覺,如何能這樣?一定是從後面跑啦。”

“有道理,我們繞過去看看。”真兒拉起美延就走。

一轉過去,果然見蔡廣拎著辣椒串兒,向後山走去。

美延和真兒與他保持著一定距離,在後面跟著。

“你說他會去哪兒呢?還這樣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美延看著真兒,卻像是在自言自語。

“鐵鏈說他隔三差五會去次後山,每次都很小心的樣子,他們也沒敢跟蹤,今天我們可以一探究竟。”這些都是真兒臨時讓鐵鏈編出來的。

這時的蔡廣卻突然在後山前的一棵大樹前停了下來,並且一屁股坐到樹根凸起處,一會兒看看天上的繁星,一會兒又數著手裏的辣椒,似乎沒有再向前走的意思。如果不是因為天氣太冷,你一定會認為這是一個農人在勞作一天後,愜意地享受著夜晚悠閑的時光。

“他又在幹什麽?”

“別著急,等等看。”美延拉住真兒又往回退了退,但精神沒有一絲松懈,緊緊盯著蔡廣的一舉一動。

這時蔡廣站起身來,走出幾步後突然腳下生風,輕捷利索只有幾步就飛出了美延的視線。“不好,這家夥真狡猾。”

美延又拉住真兒,真兒推開他的手,“你先追!”美延點頭,使出上乘輕功,趕了上去。只見蔡廣在山中兜了幾個圈子,翻身躍進山前的寺廟中。

美延在山門外幾丈遠處停了下來,不知是該進去,還是等會兒真兒。正猶豫間,真兒已氣喘籲籲跑了過來,見美延一人呆在當地,不由問道:“把人跟丟啦?”

美延一笑,指著寺廟說:“進了那裏面了。”

“那我們也進去吧。”

美延拉著真兒來到墻角下,輕點地面,飛身落在墻頭,墻頭上的積雪早已打掃幹凈。

整個寺廟坐東朝西,順應自然,就地勢而建,有兩重院落,要是夏天,這裏一定是花木扶疏;現在就只有幾棵年代久遠的槐樹,在幹枯的樹枝上掛著些未消凈的殘雪;甬道上幹幹凈凈,兩邊土地上的雪反著月光。大殿古色天香,雖面積不大,卻氣勢非凡肅穆莊嚴。後院有一排木質結構的寮房,一間裏閃著燭光。

美延指了指亮處,真兒會意,兩人跳下墻頭,順著甬道來到窗下。

屋內有低低的聲音傳來,美延點破窗紙向內觀看。只見蔡廣面向外正與一個僧人交談。此人穿著褐色僧服,身材魁梧,巍然挺立,雖然脊背沖外,依然有一種威風凜凜,英氣勃勃的威嚴逼近。

美延不由打了個寒戰,這莫名其妙的感覺讓他有些緊張又有些困惑。

真兒緊貼在美延身邊,她的手似不自覺地搭在他的肩頭,其實她的心裏一個勁地發冷,這冰冷如急遽湧起的潮水,立時充滿了她的全身;她有些發麻的意識告訴自己,一定要努力控制住局面,只要他一有反映,馬上點住他的穴道,不能讓他呼喊出聲。寧可事後再編故事欺騙他,也不能讓他驚動了屋裏的人。

美延的全身心現在都集中在屋裏那個僧人身上,根本沒有感覺到身邊的真兒周身已是極度的緊張。

屋裏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家長,那僧人更是指導蔡廣如何學習《無量壽經》。

美延擔心這麽長時間一直盯著會引起屋內人的感覺,就縮下身子,靠在墻壁上,向真兒聳了聳,做了個無奈的表情。真兒盡量讓如弓弦般繃著的身體柔和下來,安慰似地拍了拍美延的肩頭,用目光征詢他下一步該如何。美延指指窗戶,又湊了上去。

突然美延身體一凜,他錯愕地望了一眼真兒,雙眼不停地眨動,呼吸也一起一伏,好像只有這樣才能給他飛快運轉的大腦提供能量。他的臉色一點點暗下來,終於變成鐵青色,眼裏的寒光如利劍刺入真兒的眼中。真兒的心一下子痛到了極點!“怎麽啦?”她用唇語問道,以此掩飾自己無法控制而湧上眼眶的眼淚。那淚水如一掊冰水淋在美延心頭。他用手搓了搓前額,又望向窗戶裏。真兒的呼吸都快要凍結住,她搭在他肩頭的手臂已運足了力氣。可出乎她的預料,他並沒有驚呼更沒有破門而入,只是在長久地僵立後,拉起真兒轉身向院門外走去。

真兒長出了一口氣,卻裝做一臉困惑的樣子被動地隨他而去。一路上他一句話也沒有,步速卻是越來越快,讓真兒不得不小跑著才能跟上。

“你這是怎麽啦?你看見什麽啦?”真兒明知故問。

“別問。”美延口氣僵硬。

“你慢點,我都跑不動啦。”

美延放慢腳步,卻不再開口。

屋裏的一切如做夢一般,讓他轉不過彎來。夜幕填滿了他的心,他的眼,卻沒有了可以引路的星星;夢本來是從心開始,化作一顆種,生長,發芽,用來裝點單色歲月的那一抹亮麗,是那麽模糊,卻又那樣清晰,不必掩飾,不必做作,可以大大方方喚起最深的渴望;多少次他就是在夢裏走進那個虛掩心扉的房門,他淚眼盈眶,卻壯志滿懷;春去秋來多少未了情,都將在此行中攬盡明晰。本來他是要踏著激情燃燒豪邁奔放的步子,走向氣勢磅礴勢不可擋的初升太陽;卻不想一張面容拽住了春風得意的腳步,如輾子般滾過他脆弱的心。他一邊走,一邊笑著自己,為什麽要出來?為什麽要執著?如果老老實實呆在京城,夢還是圓的。可現在呢?只有一個笑話擺在哪裏,這是為什麽?他不由握起了拳頭!難道就這麽結束了?不行!他的執拗又占了上峰。許多東西還不明白,看不透,理不清,空嘆歲月,還為時過早。

他停下來,辨了辨方向,向蔡廣家走去。與其說他在走路,不如說他只是機械地動作,就像個不會說話不會自主的木偶,全憑別人提扯。

他的反映多少讓真兒放下些心來,他現在的困惑大於惱怒,如果他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也許可以理解別人的心意,畢竟別人的心是強求不來的。

他們來到蔡廣家院門口,美延推開籬笆門直接走了進去,也不在院中停留,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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