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漸入佳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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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昏時分,暮霭已夢一般的籠罩下來,家家炊煙裊裊,路人行色匆匆,而此時的長歡巷卻漸漸熱鬧起來。白天半掩的大門具已打開,迎客的串串紅燈在門前暧昧地閃爍擺動;各家院內燈火通明,調笑嬉戲之聲隱約傳來;更有三五成群的各色女子扭動著腰肢,揮著手中的絹帕,眉來眼去地在門首賣巧,引誘著過往行人。

“酒色財氣四堵墻,人人都在裏面藏。這小小的一個縣城竟然有如此大的一片煙花之地,可見樂意往這裏大把大把撒銀子的主兒也不在少數。”美延走在路上,一邊厭煩地躲閃著上前拉扯的女子,一邊心內嘆道。

原來李若甫給他們提供的這個外圍之人,竟然是長歡巷勝香院的頭牌行首碧瑤姑娘。這碧瑤不但生得美艷標致,吹彈歌舞,更是無不盡善,許多過往行商都稱此女子堪比江南、京都樂坊中的當紅姑娘,施主簿更是三天兩頭往這裏跑。

“哎呀,幾位爺,碧瑤姑娘現在正有客呢,我這兒好姑娘可不止碧瑤一個,叫出來讓爺們選選?”老板娘早看出眼前三人氣度不凡,非富即貴,偏偏碧瑤才接了位老主顧,不好開口攆人;可又不能眼看著上了門的財神爺就這麽白白走掉,又是上茶,又是打扇,忙著把其他幾個姑娘往外引見。

歐陽逸扯了扯嘴角,伸手從懷中摸出錠銀子,誇張地在空中畫了道弧線,才放到桌面上。老板娘一見十兩的大錠,連面上的皺紋都結成一朵朵菊花,又見歐陽逸把銀子用手一推,變戲法般把一錠變成了二錠。“碧瑤姑娘的嗓音我們今天是一定要欣賞的。”

老板娘再也矜持不住,用袖子在桌面上一掃,兩錠銀子已收入囊中。“好手段,比我手還快!”歐陽逸譏諷道。

老板娘可沒那麽面皮薄,嬉笑著道:“各位如此至誠,我也就賣個老臉去和那客人談談,爺們先等等。”她一邊上樓,一邊對立在他三人身邊的幾個姑娘道:“你們幾個好好服侍,那扇子扇得起勁些。”

“無奶不是娘,有錢便是爺!”歐陽逸輕聲嘆道,“銀子一出手,這主意就有了?”

“這裏之人更應如此。”美延接口道。

“希望她看見銀子也能竹筒倒豆子。”歐陽逸又道。

“但願如此。”一直沒有搭腔的葉雲清開口道。

碧瑤的房間裝飾華麗,一股脂粉香氣浸潤其間;幾扇門用色彩艷麗的門簾遮擋著,家具十分華貴,多寶格和桌子上也有幾件價錢的古玩,床罩半掀開著,幾件花紅柳綠的女性小衣隱約可見;在紅燭掩映之中,暧昧之氣從四壁、飾物、家俱、從這裏的一切中散發出來。只有前廳墻上無名氏繪著的幾幅字畫和書格上的幾卷古書、卷軸,還沒有沾染上這份氣息。

一位盛裝麗人慵懶地倚在書架旁邊,斜睨著一雙單鳳眼,打量著葉雲清三人,輕挽雲鬢,淡點朱唇,處處流露出婉轉輕佻的風情。

見三人走近,用手中的宮制團扇指了指房屋正中的圓桌,說道:“幾位爺,請坐。”自己也裊裊婷婷來到桌邊,給三人斟上茶水。

美延看著那花紅柳綠的茶具,一股厭煩湧上心頭。

“幾位不是來找樂子的?怎麽都不出聲啊?”碧瑤搖著團扇悠悠地問道。

“外鄉之人,沒見識過姑娘的綽約風姿,一時不知如何開口,更擔心姑娘不待見。”葉雲清拱手笑道。

“爺可真會說道,”碧瑤雖然知道他們不是沒見過世面的,可聽了這幾句恭維,也不由面上有了笑意,“俗話說,鴇兒看鈔,姐兒看俏,您這三位可是俊俏得很,我心裏歡喜還來不及呢。”

此時鴇兒已命人上了上好的酒菜,碧瑤就一邊陪著他們吃酒,一邊懶洋洋地與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些哪裏人氏,做何生意等語。歐陽逸也問她些閑話,本以為提到她家鄉親人,她會有所感觸,不想她只是調了下眉毛,說了些人窮志短、吃飽肚子才是天大得事等語,卻不見淒涼之色。

美延真有如坐針氈之感。在京城裏他也不是沒有見過風月,而像老史幾個也愛講個葷話、吃盞花酒,但今天他就是自在不起來,心裏甚至有一種說不出的歉疚感。他拿起酒杯,又放了下來,不自覺地舔了舔雙唇。

“這位小哥拘謹得很嘛。”碧瑤媚笑著,很是喜歡這雛兒的模樣;卻沒有近一步出格之舉,而是起身來到琴桌邊,對三人說:“我給三位先彈個曲兒吧,也讓小哥哥心裏好松快松快。”

碧瑤輕挑銀弦,試試了音調,擡頭一笑,那笑容裏竟夾雜著些許純真;她玉手一拔,聲音如珠落玉盤、出谷黃鶯般緩緩洩出,若即若離、虛無飄渺般繞梁飛旋,三人不由大吃一驚。

一曲終了,碧瑤擡頭淺淺一笑,“我看三位可不是附庸風雅之輩,小女子已獻醜一曲,可否指教一二?”

三人本來見碧瑤有如此高得琴藝已是吃驚,見她並無賣弄之心,卻有切磋之意,一時竟不知她打得什麽主意。

“姑娘高藝,我師徒三人雖不能說是走南闖北,大點兒得地方卻也去過幾個,不想在這縣城之中,卻是藏著如此佳人,聽得如此仙樂,真是我三人的福分。”歐陽逸不失時機地稱讚道,這裏面卻並不全是恭維。

碧瑤又是淺淺一笑,從琴桌邊走開,又回到圓桌邊上坐了,自己給自己斟了一杯酒,卻只是拿在手中把玩著,眼裏現出一片迷離之色,“我知道我就是男人們找樂的玩物,這麽多年我也想開了,混日子嘛,過一天是一天。不過幾位是風雅之士,來了只是坐坐聊聊,卻沒有非分之舉,小女子也才有興致給幾位好好彈上一曲,就算解悶吧。”

“聽了姑娘的琴聲,在下覺得姑娘不是一般風塵女子可比。”葉雲清拱了拱手,說道。

“是嗎?何以見得?”碧瑤放下酒杯,歪著頭看著他,眼裏又現出剛才的媚態。

葉雲清卻正色道:“雖然不知姑娘所彈之曲從何而來,卻能聽出姑娘心中之音。此曲在舒緩平穩中現出氣勢磅礴,章節雖短,卻反覆疊唱,更表明姑娘雖淪落風塵,心志卻是甚高,正如冰層下湧動的溪水,只等春暖花開,破冰而下,沖入江河!”

碧瑤張大眼睛,有些不相信地看著葉雲清,即使是自己所認為的知己,也沒有把這支曲子理解透徹。這個男子不一般,懂樂曲,更懂人心。

“師傅就是師傅,小女子實在佩服!您可真是猜心的高手,您要是使個手腕,多少女子得死在您手上啊!”碧瑤雖是欽佩,卻也帶了風塵女子的習氣。

“想來這墻上字畫也是出自姑娘之手了?”歐陽逸怕師傅尷尬,連忙接口道。

“這畫中山明水秀,清麗淡雅,正是姑娘心中的自己吧。”美延一邊說著,一邊站起身來去看那些字畫。

“信手塗鴉而已,公子想深了。”碧瑤微微一笑。

“好筆法,有功力。”美延一邊說,一邊信手打開書架上的一個小畫軸。

碧瑤快步來到美延身邊,嬌笑一聲,從美延手中抽回畫軸,邊卷邊說:“看來我這支小曲彈得確是恰到好處,這小哥哥可是放松了許多。這些都是上不了臺面的東西,小心汙了公子的法眼。”

“哪裏,姑娘客氣了。姑娘真是嚴謹之人啊!”

歐陽逸見狀,也忙接口道:“姑娘既然有高志,為何不沖天一飛呢?”

“我能跑還是逃?”

“可以從良啊?”聽到她的琴聲,美延對這個女子的厭煩就大大減了下去,窮困無助讓多少良家女子就這樣流落到這煙花之地。

“從良?”碧瑤像從沒聽說過這個詞似的,誇張地盯大了眼睛,“有那麽容易嗎?”

“姑娘是指人不好找,還是錢不好找?”歐陽逸一語中的。

“都有。”碧瑤眨眨眼,往歐陽逸身邊湊了湊。

“人,我們可沒辦法幫姑娘找;但錢卻幫得上。”歐陽逸轉頭沖著美延一笑,借機向後移了移。

“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碧瑤坐直身子,“想贖我得人多了去了。”

“我想也是的。”美延道,“不過姑娘是要求一知己。”

“和你師傅一樣懂人心!”碧瑤輕聲淺笑。

“可姑娘要有個長久打算才是呀!”歐陽逸又道。

“什麽打算?”

“姑娘在這裏真情假意的主兒想來也都見了。你要贖身,一般人能拿得出那麽多銀子嗎?知己可不一定是有錢人啊?”歐陽逸步步緊跟。

“這話有理。”碧瑤翹起二郎腿,纖細的大腿在淡紅色的絲裙裏若隱若現。

歐陽逸似乎根本沒看到她的舉動,接著說道:“人這一輩子風雲變化,今天誰能說清明天的事。什麽都是假的,只有握在自己手裏的才是真的。姑娘這麽冰雪聰明,當然知道防患於未然了。”

“銀子,說到底還是銀子。”碧瑤撇了撇嘴。

“衣食住行,哪一樣離得了銀子?”

“哈哈哈,”碧瑤笑得花枝亂顫,“幾位可真有趣,文雅才起,就提什麽阿堵物。”

歐陽逸搖頭道:“不然,錢之為體,有乾坤之象,內則其方,外則其圓。其積如山,其流如川。失之則貧弱,得之則富昌。你這屋內上上下下好陳設好布置,你這古琴古書好來歷好文雅,沒有這白水真人當從何而來?銀子是什麽,銀子才是雅根!”

“有趣,有趣,今天我是長了見識,”碧瑤舉起潔白的雙臂,將耳邊的碎發推向項後,“饑寒交迫之下,誰有精神去談風弄月?幾位可是真君子,實話實說。”

歐陽逸並不去理會她話裏的含義,“姑娘有此一說,可見姑娘和我是同道中人。”

“是嗎?”碧瑤眉峰一挑,“得了吧,還是打開天窗說亮話吧,我們萍水相逢,何以如此關心小女子的前程?幾位繞來繞去,你們費神,我也費心不是?”

“痛快!”歐陽逸似有拍案而起之勢,“不知我們是否有解嚴毅之顏,開難發之口之能事?”

“我在江湖上混,這可是大忌!”碧瑤一本正經。

“閑談是一種放松,解悶而已,如何成了道德的束縛?這不荒謬嗎?簡直令人難以忍受。我們與姑娘把酒言歡,正是風雅輕妙之時;偶然聊起個你我都知道的朋友,不是更讓我們多了一份親近感?”葉雲清適時地接上話茬。

“幾位真不是一般人,想來從沒有想不通的理,下不了得手?”碧瑤端起酒杯,環視了桌邊人一圈,“我敬幾位一杯。”說著,一仰脖,杯中酒一飲而盡。“我是不是又向自己的目標邁進了一步?”

眾人都知她所謂是“從良”之事,不由點頭稱是。

美延不得不在心裏讚嘆歐陽逸在這三教九流中混跡的功夫。單說這銀子就在時隱時現之間,被他使得出神入化,使孔方兄的魔力達到登峰造極之地。

“好吧,你們想打聽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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