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裏，翻來覆去都睡不安穩，夏夜起身，下樓去敲卓玲的房門。

卓玲披上外套跑過去開門，忙問：“怎麽了？是不是政浩有什麽情況？”

“他沒事，他在睡覺。”夏夜疲憊地說，“媽，我想跟你說會兒話，可以嗎？”

“當然可以。”卓玲拉她到床上坐下，抱她入懷裏，“你想跟媽媽說什麽？”

“其實，我也不知道要說什麽，就是想找個人說說話。因為我現在好害怕，真的好害怕……”夏夜往卓玲懷裏蜷了蜷，身子有些輕微的戰栗，“我以為我可以很堅強地面對政浩的病痛，可是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我的恐懼卻在與日俱增。我多希望可以偽裝自己，讓政浩看不到我在害怕，可我還是在他面前露了痕跡。而我知道他也在偽裝，卻不能夠拆穿他，只能陪他一起演戲……我好難過，難過的不僅僅是要面對他的生死，還有他明明自己承受著痛苦，卻還要顧忌我的感受，裝作無所謂的樣子。而我明明想留下來，卻不得不離開他……如果我從法國回來，看到的再不是他，而是一座冰冷的墓碑！我真的不知道我要怎樣面對這一切！”夏夜說話的語氣並不激烈，但不知不覺中，卻已是滿面淚痕。

卓玲聆聽著女兒的心聲，痛她所痛，卻又無力回天，只能輕撫著她的頭發安慰她：“夏夜，明天和政浩好好地約一次會吧。在他還能走，能感受的時候，帶他去一切他想去的地方，做他想做的事，盡量不讓他的人生留下遺憾。至於其他的，我們也只能聽天由命，接受現實。但不管結局再怎麽壞，我相信時間能抹平一切的傷口，你終究會從傷痛中走出來，繼續你的人生。我相信這也是政浩他願意看到的。”

……

*******************************

清晨，尹政浩被翻箱倒櫃的聲音弄醒，睜開眼睛坐起來：“夏夜，是你嗎？你在幹什麽？”

夏夜拿著兩套衣服笑朝他走過去：“政浩，你今天穿這件酒紅色的風衣好嗎？還是……這件深藍色的？”

尹政浩微微笑著：“我看不到，你決定吧。”

“唔……那還是酒紅色好了，喜慶。”夏夜幫他脫下睡衣，換好衣服，又給他戴上帽子和圍巾。

吃完早飯，他們就帶著石頭出去了。夏夜讓尹政浩牽著石頭幫他導盲，自己也在一旁扶著他。

“我們去哪裏啊？”走在路上，尹政浩問。

“今天的陽光很好，所以帶你出來曬曬太陽，壓壓馬路。嗯，我們現在在往中山公園那條路上走，先去轉轉公園，然後去那邊新開的一家特色餐廳吃午飯，你覺得好不好？”

“當然好啊。”尹政浩抿唇笑著，表現出很期待的樣子。

夏夜也表現出很高興的樣子，一路嘰嘰喳喳地跟他講述身邊有趣的事物。

從身旁經過的人，偶爾會因為這對俊男靚女的養眼，而讓自己的目光在他們身上稍作停留。但片刻後，他們發現尹政浩的眼睛看不見。搖搖頭，輕嘆一聲，又繼續走自己的路去了。

身後不遠後，月歌和慕凡一直悄悄跟著他們。

原來，他們是夏夜專程叫來的。尹政浩的身體每況愈下，她怕遇上什麽突發狀況，自己一個人應付不過來，所以找來了幫手。

正是隆冬，臘梅盛開的時節。中山公園裏一大撥賞梅的友人，有的拿水筆在地上寫著有關梅花的詩句，有的以臘梅寫生。空氣裏到處都彌漫著臘梅的香氣，尹政浩雖然看不到，卻也能感受到它沁人心脾的味道，心境不自覺地開闊起來。

午飯在那家特色餐廳吃，說是要好好吃一頓，結果夏夜卻只點了兩個菜，一個是豆腐魚，一個是黑米粥。還細心地叮囑服務員，一定要把魚刺挑幹凈。

因為豆腐魚是他最愛吃的，所以一定要點。黑米粥對他的病情有好處，也要點。至於其他的，他吃不了，她也就不吃了。

尹政浩看出她的用意，說：“你不用管我，點你喜歡的。”

夏夜笑得好整以瑕：“我最喜歡的就是豆腐魚，我已經點啦。”

尹政浩心裏有些難受，卻也沒再說什麽。如果這樣能讓她開心一點的話，那就隨她去吧。

上菜前，夏夜拉尹政浩去空地跳舞。

餐廳能夠跳舞，這其實就是這個餐廳的真正特色了。營業時間都有音樂演奏，顧客們可以隨自己喜歡，伴著音樂起舞。而且這裏還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如果誰跳得好，得到全場鼓掌認可的話，就可以吃喝免單。

“我就不去了吧。”尹政浩拉回她，小聲說，“我看不見，要怎麽跳？”

夏夜笑握住他的手：“沒關系，有我牽著你。”

一陣莫名的安心，尹政浩鬼使神差地點了頭：“好。”跟她來到場中，伴隨著音樂，跟其他幾對男女一起舞動起來。

一開始，他們配合得還算默契。可越到後面，尹政浩越感到頭暈腦眩、體力不支，卻還強撐著不想讓夏夜發覺。直到一個他擡手，夏夜旋轉的動作，夏夜轉過身時，他終於雙腿一軟倒在了地上。

“政浩！”夏夜慌張地大叫。

旁邊桌的慕凡和月歌立馬沖了過來，三個人一起將尹政浩送到醫院。

一系列的搶救後，天色已漸近垂暮。尹政浩被送回病房，夏夜坐在他的床邊，月歌、慕凡、尹子良和卓玲都在病房裏，眼巴巴等著他醒來。

一直到晚上八點鐘，他才逐漸清醒。一群人圍上去，七嘴八舌地問：“政浩，你醒了，感覺怎麽樣？”

“我這是在哪兒啊？”尹政浩虛弱地開口。

“你在醫院。”夏夜把身邊的情況描述給他，“我媽、子良哥、月歌和慕凡都在這兒。”

尹政浩回想起在餐廳的事情，問：“我那會兒是突然暈倒了嗎？”

“是啊，你知不知道你嚇死我們了。”夏夜強裝鎮定地跟他開玩笑。

尹政浩抱歉地說：“對不起啊，害大家擔心了。”

“說什麽‘對不起’？人醒過來就好。”卓玲寬心地一笑。

尹政浩忽然想起來什麽，問夏夜：“現在幾點了？”

“晚上八點。”

“那你怎麽還在這兒？你的東西收拾好了嗎？”

“還沒有……”夏夜握住他的手，輕聲說，“政浩，我可以……不去法國嗎？我想留下來陪你，這樣等你做完手術我也好照顧你。”

“不行！”尹政浩想都沒想地拒絕，“你忘了我們之間的約定嗎？你去法國比賽，我才接受手術。”

“可是……”

“夏夜啊。”尹子良開口勸她，“你就聽政浩的，放心去吧，我們都會在這裏守著他的。”

月歌也勸她：“夏夜，聽政浩的吧。我想他不願意你看到他剛做完手術的樣子，也不想讓你在等待中煎熬，更不希望你錯失這次寶貴的比賽機會，你應該體會他的用心良苦。”

“聽話。”尹政浩用大拇指揉擦著她的手背，說，“等我做完手術，一清醒過來就立馬給你打電話。”

“好吧……”夏夜終於妥協，“那我比賽完馬上飛回來，爭取讓你醒來第一個就見到我。”

“好。”尹政浩微笑著點頭，“那現在，你和伯母先回去，收拾下行李，再把要比賽的舞蹈練習一下。我現在這樣，明天也去不了機場送你了，就在這裏說再見吧。”

“可是我……”

夏夜本想說，她還想再多陪他一會兒，被尹政浩一句“聽話。”堵了回去。

她不甘地站起來，握著他的手不願意放。

尹政浩一面推她的手，說：“快去吧，乖。”一面卻還緊緊地攥著她的手指。

夏夜努嘴看著他，樣子就像是快哭了。一根一根手指，漸漸地放開他，直到分開，兩個人的手還在空中停留了一段時間。夏夜擡腳，緩步往外走去，卓玲也站起來，拉夏夜走。尹政浩就那樣又像哭又像笑地“看”著她，好似在目送她離開。但她知道，對於失明的他來說，兩個人的手分開的那一刻，就可能是他跟她永遠的訣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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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第十屆國際芭蕾舞蹈大賽在法國巴黎歌劇院正式拉開帷幕，一百多名從各國趕赴而來的選手會聚在這裏。

經過一番激烈的角逐，夏夜和李林峰最終在初賽和覆賽中嶄露頭角，和其他八名舞蹈演員共同獲得了30號決賽的機會。

打電話回家報喜，月歌聽到這個消息高興得都要跳起來：“我現在就在政浩的病房，我把電話給他，你親自跟他說好不好？”她把電話湊到尹政浩耳邊。

“餵……夏……夏夜。”尹政浩這個時候吐字已經非常困難了，但還是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我……聽到了，恭喜……你。”

夏夜臉上笑開了花：“政浩，明天上午就是決賽了，我買了下午的機票回國，你一定要好好的，等著我回來哦。”

“好……”尹政浩說完這個字，月歌就拿回了手機，對夏夜說，“好了，政浩現在不能講太多話，你在那邊好好比賽，不用擔心政浩，我們大家都等著你回來。”

“好。”夏夜微笑著掛掉了電話。

第二天，決賽正式開始。

十位選手坐在候場區，心情緊張地等待著自己上臺。

臺上，有舞蹈演員正在跳著舞，其他人都在專註地看著、聽著，夏夜卻走了神，思緒不知不覺飄向遠方……

這個時候，政浩應該已經在準備手術了吧。

雖然先前一直假裝沒關系，麻痹自己他不會死。但盡管她有多不願意承認，再過幾個鐘頭，她可能就要徹底地失去他了……

不一會兒，臺上傳來女主持的法語報幕：“下一位，有請中國女選手夏夜，為我們帶來舞蹈‘Aismilada’。”

夏夜還楞在那兒，直到身旁的李林峰提醒她，她才反應過來，往臺上走去。

緊接著，音樂響起，舞蹈開始。

夏夜因為心中傷痛，舞步也分外悲涼。但在外人看來，她的表演竟意外地與舞曲中Aisimilada的人物背景和故事相契合。將Aisimilada的悲慘身世和多舛命運體現得濃墨重彩、淋漓盡致，惹得評委們頻頻點頭，觀眾們也連連稱嘆。

那一邊，尹政浩被推進了手術室，卓玲、月歌、慕凡和尹子良都在門外緊張地等待著手術結果。

夏夜一曲舞畢，現場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那些浪漫熱情的法國觀眾的歡呼聲，使得女主持人半天都沒辦法繼續報幕。

接著，剩下的幾位舞蹈演員也一一上去表演……

完事後，十位選手在主持人的引導下全部站到臺前一字排開，主持人高舉著話筒慷慨激昂地致辭：“現在，比賽進入到最關鍵的環節，評委打分！但令人始料未及的是，這次的比賽出現了一個很大的爭議，因為有好幾位舞蹈演員的表現都非常地好！所以評委們決定用投票表決的方式，來確定這次比賽的名次！請大家稍等片刻。”

長桌上，評委們交頭接耳地討論後，在白紙下寫下自己最終選定的冠亞季軍人選，再交給勘算人員。勘算人員算完後，將最終結果交給了主持人。

主持人拿到臺本後開始宣布：“下面是這次比賽的最終結果！第三名是，來自法國的女選手Juliane Druon，恭喜。”

現場爆發出響亮的掌聲，Juliane Druon站出來朝大家敬禮，有親友送上來鮮花。

“第二名是，來自美國的男選手Tomas Bieber，恭喜。”

依舊同上一個一樣，敬禮，掌聲，鮮花，擁抱。

“下面到了最激動人心的時刻！”主持刻意停頓了一下，賣了個小關子，“好了各位，下面我宣布，第十屆國際芭蕾舞蹈大賽的冠軍得主是，來自中國的女選手，夏夜！”

舞臺頂上撒下各色的彩條和彩紙片，算是主辦方對這次比賽圓滿結束的一個慶祝。

“哇偶！”現場爆發出掌聲和歡呼聲，夏夜激動地和其他選手一一擁抱，這其中也包括李林峰。李林峰雖然沒能進到前三，但他已經很滿足了。畢竟闖進了決賽，他的實力是有目共睹的。

接下來是頒獎環節，主辦方除了給冠亞季軍準備了獎杯之外，所有參加決賽的選手都獲得了優秀獎。他們都舉著獎杯和鮮花，笑容洋溢地接受記者和觀眾的拍照……

大劇院裏是這樣熱鬧喜慶的氛圍，而醫院的手術室外，“手術中”的紅燈熄滅，所有人圍上去，醫生從手術室出來，摘下口罩，沈重地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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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31號，青島下起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也是最後一場。

夏夜穿著黑色大風衣，牽著石頭站在明霞島的那顆黃果樹下，撫摸著粗糙的樹幹。

眼前回放著月歌在醫院交給她信封的一幕：“夏夜，這封信是政浩讓我交給你的，他說這裏面有他全部想對你說的話。”

夏夜哆嗦著手接過信封，拆開了它……

夏夜：

當我決定用做手術換你去法國參加比賽的時候，我就已經猜到了這個結果。不要為我難過，這是我做過的最正確的決定。不管比賽的結果是什麽，我都不希望你後悔。

我告訴月歌，如果我死了，就把我葬在明霞島的黃果樹下，這是我們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名字卻是你和逸辰起的。以前我常常在想，如果不是因為月歌的出現，或許你和逸辰早就在一起了。那樣的話，我們的相遇也就沒有意義了。不要恨月歌！我知道的，你永遠不會恨她！我很感激她，真的！

我們兩家的恩怨，在你父親自首後已經一筆勾銷了，我多麽希望上天能再給我們一次機會，讓我們重新開始。但是現在，我不得不離開了。我知道，就算我走了，活著的人也一定會照顧好你的。

現在，一切的惡夢都結束了，所有不好的事情都過去了，你也即將實現你的夢想，我可以放心地走了。

夏夜，我不管在別人眼裏我是孟星河還是尹政浩！如果我不是尹政浩，我們之間就不會存在那麽多跨躍不了的鴻溝！所以你記住，我永遠都是你在明霞島上遇見的那個漁村少年孟星河！因為我曾經說過，你是夏夜，我是星河，星河會出現在夏天的夜空，所以我們註定要相逢！

愛你的星河

兩滴晶瑩的淚珠從臉頰滑落，掉進了地上的雪裏。

“星河，我知道你其實並沒有走，因為我能感覺到，不管在家裏、在這裏，你的身影、你的氣息都無處不在。”伸手去觸摸脖子上掛著的星星吊墜，笑著，“也許你真的化作了星星，永永遠遠地守護著我。所以我會勇敢地活下去，讓你時常能看見我的笑臉。但你也要答應我，這輩子未了的緣份，下輩子，你一定要還給我！到那時，你不來，我不走，我會一直等你，等你，等你……”

收起吊墜，夏夜牽著石頭走向海岸線，融進了一片白茫茫的世界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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