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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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木棉從劇烈的疼痛中醒來時,呼嘯的山風吹得她頭痛,她驚異地環顧四周,卻發現自己以極其危險的姿勢被綁在靠近懸崖的一棵樹幹上,身上的繩索系得松散,她不敢亂動,風揚起她的衣袂,發出嘶嘶的聲響。

蘇木棉膽戰心驚地瞧著這一切,原本她是被林氏鎖進柴房的,饑寒之下就睡了過去,誰知醒來時竟是這般的場景。冷靜下來後,她便猜到是蘇木槿做的,不過她相信,靳慕先很快便會知道真相了。

天色如墨暈染開來,蘇木棉已是久坐至雙腿發麻,偏偏手又無法動,極致的折磨之下,那個人終於緩緩而來。

“你還是來了,為何不在我昏迷時就下手呢?何苦再跑一趟,讓人疑心你呢?”蘇木棉張著因缺水而幹裂的嘴唇道。

來人一身黑衫,一張臉孔上盡是陰鷙,“太過便宜你的事,我是萬萬不會做的,是你逼我痛下殺手的。”

蘇木棉笑了笑,眼神泛著寒意看著她,“蘇木槿,其實我早就該這樣做,把你偽善的面具狠狠地撕碎,靳慕先只怕已是知道當初的信都是我寫的,你就算殺了我,又如何呢?”

“就憑你的一面之詞,只要我一口咬定是你偷看了我的信,也無法全由著你,對了,你不想要你那個婢女萍兒的命了麽?”蘇木槿威脅道。

蘇木棉鎮靜地瞧著她:“蘇木槿,其實你根本就不知道萍兒的下落罷了,當初蘇家被押解上京,你們會記得一個小小的侍女麽?”

事到如今,被拆穿謊言的蘇木槿也不惱,反而無謂道:“所以你就放心地向靳慕先拆穿我,呵呵,那個丫頭雖然沒在我手裏,但是你很快就可以去見她了,你知道麽,那個丫頭水嫩嫩的,被那些男人嘗盡了呢……”

“你住口!”蘇木棉本想試探她的口風,誰知卻聽見如此可怕的答案,她所有的冷靜自持都瓦解了。

蘇木槿見她痛心疾首的可憐模樣,心裏愈發得意了,走進她跟前,居高臨下道:“我的好妹妹,這世間的事多少是你鬥不過的,所以你還是早些解脫罷。至於你的靳哥哥,我就替你好好照顧。”

“蘇木槿,你真是無可救藥了,萍兒還那麽小,你就不怕遭報應麽?”蘇木棉掙紮著身上的繩索,眼淚婆娑地質問她。

“報應麽?若有報應又如何,現在你的命還不是拿捏在我手裏。”蘇木槿靠近她,一手抓中她背後的繩索,湊近她耳邊陰森森道:“只要我一松手上的繩索,你就會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了。”

蘇木棉心跳得厲害,咬著牙看著她,下一秒,在蘇木槿陰沈的面孔中,她耳畔擦過風聲,整個人毫無防備地向懸崖下跌去,在千鈞一發之際,蘇木棉伸手抓住了蘇木槿的衣帶,於是,蘇木槿也狠狠地跌落下去,兩人身體在半空交錯的那一刻,蘇木棉輕聲道:“蘇木槿,咱們同年同月死罷。”

“後來,我一路打聽尋著蛛絲馬跡到崖邊時,已不見木棉的身影,我就知道或許真的晚了,我派人到山崖下去找,找了整整一天,終於找到了木棉,還又蘇木槿,蒼天終究是有眼的,蘇木棉還有著一口氣在,而蘇木槿已是無力回天。”靳慕先說及故事的尾聲時,輕嘆了口氣,端起盞茶喝了一口。

紅著眼的小風箏啜泣了一聲,然後又開始啪嗒地掉淚,坐在她身旁的宋頤和,把身上的手帕遞到她手裏,低聲道:“真是淚做的人兒。”

小風箏圓睜著兔子一樣的紅眼睛,瞪了他一眼,隨後不雅觀地用他繡著翠竹的帕子抹眼淚。

靳慕先把這一切盡收眼底,唇角的笑中帶著苦澀以及回憶的甜意,繼續回憶道:“我帶木棉回了府,她足足養了一個月,才恢覆了精神,可是我還未好好向她解釋,我都知道了,我從靳府收到的信都是木棉回的,包括那一句‘明月不谙離恨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這本是兩句不同的詩,可在有一回通信中,我問她相思中有三層,她是哪一層,她說她是第一層,而希望我是第三層,她雖未多說,可我知道,她是希望在她臨窗月下思念我時,我會突然出現在她擡眼可見的地方,那時我在病中全都想明白了,包括我對蘇木槿那種疏離感,原來僅僅因為一直都是蘇木棉而已。”

靳慕先頓了頓,眸中似乎還帶著些笑意,“可是,我母親是個強勢的人,加之我父親的死對她打擊太大,她知道蘇木槿死了之後,也不聽我的解釋,指著木棉大罵她命硬,連姐姐也克死,只是,每個人的命數如此,蘇木槿的死不過也是咎由自取,可是,木棉大概放在了心上,也或許是還怨著我過晚的才認出了她,後來,我娘走了,木棉卻再也不曾對我笑過,於是就有了後來我請小風箏幫忙,試探她到底是否愛我,哎,終究是我對不起木棉。”

把這段前程往事講完時,靳慕先站起了身子,看著窗外晴好的天氣,不由得想起,蘇木棉卻是真真正正地離開他了,離開了這個未曾善待過她的汙濁塵世,已有半月之久了,可對靳慕先而言,哪怕一個時辰也抵得上一月了。

宋頤和與小風箏都離開時,靳慕先還是立在那裏,靳伯來喊過他幾次,卻都沒有得到回應,半晌搖頭後,也只能默然離開。

是的,那日蘇木棉因為果兒的刺激早產,難產大出血,加之幾年前的那一次造成的身體虛弱,所以無力回天,彌留之際,靳慕先一直握著她的手,淚流滿面地述說著這些年都錯過的言語,可蘇木棉卻很冷靜,只說了一句,不如相忘莫相憶。

完。

作者有話要說:

只是正文完了,正文完了,正文完了,接下來還有N篇人物番外,下一篇番外就是寫男女豬腳小時候相遇的故事,因為正文有太多東西寫不進去(好吧,我承認是bug太多),所以番外來湊,結局真不是我故意寫的簡略,我覺得想表達的已經夠了,所以寫一寫番外,其他人物吧,大家不要棄,看萌萌噠的番外哦,再見。

☆、番外一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篇番外寫蘇木槿

番外:初遇篇

“爹爹抱。”一身大紅色兔毛鬥篷的蘇木棉伸著短短的手臂仰頭看著蘇泰呈,粉嘟嘟的嘴唇微微嘟著。

蘇泰呈臉上染著笑意,彎下腰把嬌憨的小女兒抱了起來,騰出一只手逗逗她的眉眼,“咱們棉丫頭已經七歲了,再過兩年就出落成伶俐的大姑娘了,到時候爹給你找個如意郎君可好?”

“什麽是如意郎啊?爹爹。”蘇木棉粉團子一樣的臉頰上擺著困惑的表情。

蘇泰呈刮刮她的小鼻子,笑道:“你長大就知道了,如意郎君就是你最愛的那個人。”

“最愛的,我最愛冰糖葫蘆。”此言一出,逗得蘇泰呈大笑起來,蘇木棉卻睜著無辜的大眼瞧著蘇泰呈。

“老爺,靳老爺來府上拜訪了,已請到您的書房了。”一身短衣的仆人請示道。

蘇泰呈正了正表情,把懷中的木棉交給她身後的乳娘,叮囑了一番後,才跟著那仆人往書房見客去了。

見蘇泰呈離開後,蘇木棉擡頭望著乳娘道:“乳娘,咱們回去找娘親玩好嗎?”

乳娘俯身牽著她的小手,道:“好,咱們的大小姐,回去罷。”

乳娘帶著蘇木棉踏進別苑,沈輕雁正在院子裏剪梅花,身後跟著個丫頭捧著瓷瓶,一進院子裏,蘇木棉放開了乳娘的手,向沈輕雁跑去,嘴裏甜甜喊道:“娘親-----”

沈輕雁將手中的銀剪隨手遞給丫頭,微微屈身迎接蘇木棉撲到她懷裏,“又跑去那裏玩了,瞧著一頭汗。”

身後的乳娘解釋道:“小姐她去了後苑,碰見了老爺,便說了會子話。”

“娘,棉棉有悄悄話要告訴你。”蘇木棉神秘道。

沈輕雁瞧她的小模樣著實可愛,便俯下身湊到她的小臉旁,笑盈盈道:“棉棉什麽話要告訴娘親呀?”

蘇木棉湊近她耳廓邊,輕聲道:“我剛剛看著爹跟那個嬸嬸見面了。”

“是麽?”沈輕雁面上掠過一絲失落,強顏歡笑地看著小女兒,道:“那個不是嬸嬸,是姨娘,下次你見著她了,記得要喊姨娘,知道嗎?”

蘇木棉別扭道:“自從那個姨娘來了之後,爹他都不想從前那般常常來看你了,棉棉不喜歡。”

沈輕雁嚴肅地扳過她小小的身子,“木棉,不許沒禮貌,還有那個嬸嬸帶來的姐姐,她也是你的姐姐。”

“我不喜歡那個姐姐,她總是冷冰冰的,我也不想她也喊我的爹爹……”

“木棉!”沈輕雁喝止她,“真是愈發沒禮貌了,娘平日裏都是怎麽教你的。”

蘇木棉小小的臉皺成一團,雙手揪著兔毛大氅的下擺,片刻之後,轉頭就跑去了苑門,沈輕雁見她又鬧小脾氣,轉頭對乳娘道:“你去跟著小姐,別讓她到處野,到時候後背汗濕了,當心著涼。”

“是,夫人。”乳娘領了命,追出了苑門。

沈輕雁嘆了嘆氣,對身旁的丫頭道:“回房去吧,我的頭有些痛,待會兒你替我按一按。”

那丫鬟應了,捧著梅瓶跟著沈輕雁進了房內。

這頭,乳娘捉著蘇木棉瘦瘦小小的胳膊,柔聲哄道:“大小姐,有些事情你還小,不懂大人的事情,聽乳娘的話,咱們回去罷。”

蘇木棉心裏早就不氣了,這會子只想偷偷溜出府去,於是扮作可憐的模樣道:“乳娘,我想去膳房找於大娘的女兒玩,你就讓我去罷。”

乳娘想著她平日這是這樣的心性兒,於大娘人和善,索性也放心了,囑咐道:“那你可得小心自己,別磕著碰著了,仔細你娘又心疼你,還有,不許給於大娘添亂。”

“知道了,乳娘你快回去罷。”蘇木棉邊說邊跑遠了。

乳娘看著那小小的紅色身影走遠後,才作罷折身回去。

誰知不遠處,原本蹦跳向前的蘇木棉,突然止住了輕快的步子,狡黠地向後望去,沒見了乳娘的身影,於是轉身往右邊一處矮樹叢去了……

蘇府大門,燙金遒勁字體的匾額下,款款走出一位估摸十四五歲的清雋公子,內穿月白色長衫,外披一襲藏青色大氅,眉眼初長成,帶著少年人獨有的澄澈與清透。這年輕公子正是來蘇府拜訪的靳延桓的長子靳慕先。

只見他一路出了蘇府,毫無目的地瞎逛,他討厭隨父親去拜訪官第之府,每個人臉上都掛著虛以委蛇的臉色,誰也不知道面具後是否是結了霜的千年寒冰。

靳慕先仰起頭,雪霽天晴朗,一絲陽光從雲層縫裏鉆了出來,讓他微微瞇了狹長的眼眸,下一秒只見一團紅紅的毛茸茸的粉團子從墻角的矮叢裏竄了出來,伏在了他的腳邊,靳慕先正垂眸去看時,卻正好對上了那個粉團子的烏溜溜的圓眼睛。

“原來是個小丫頭,我還以為是個小狗狗呢。”靳慕先眼裏盡是揶揄,彎下腰湊近她道。

從墻縫的小洞鉆出來的蘇木棉絲毫也不窘迫,站起身子,因著靳慕先祖上是北方人,雖為少年,但是骨骼已開,身量頎長,纖細的蘇木棉需要費力地仰起頭看著他,軟糯的嗓子道:“你這個哥哥,我是見過的。”

靳慕先側過臉看了一眼她竄出來的高墻,正是蘇府,又移眸打量她穿著絕非平常人家的孩子,又聽說蘇家有一位年幼的小姐,靳慕先猜想便是這一位,於是反問她,“你是何時見過我的?”

蘇木棉歪著腦袋想了想道:“去年的時候,還有一個像你的伯伯,那時候你還沒有這麽長。”說著她踮起腳尖,伸出白嫩嫩的小手比劃了一下他肩膀的位置。

“我也知道你是誰,你是蘇府的大小姐。”靳慕先低聲道。

蘇木棉伸手指壓住自己的嘴唇,“噓!給他們聽見了,要抓我回去罰抄書。”

靳慕先看著她的小模樣著實可愛,勾起嘴角,道:“原來是偷偷跑出來的,小丫頭膽子倒是不小,也不怕壞人把你賣了。”

“誰敢賣我呀,我可是蘇家的大小姐。”蘇木棉撣了撣身上的灰塵,“我要去玩了,不許你跟著我。”

靳慕先還未開口,看著那個小身影沒走兩步,卻突然折身而返,欲言又止覆又裝作兇巴巴的口氣對他道:“把你的錢袋子給我,否則我就去告訴爹還有那個伯伯,你欺負我!”

“你帶我到處去逛逛,你想買什麽我都買給你,怎麽樣?”靳慕先問她。

蘇木棉細細想了想,爽快道:“好,你跟著我一起去。”

靳慕先跟著她向前,沒走兩步,那個小丫頭又止住了腳步,轉頭向他伸出手,靳慕先不解地看著她。

蘇木棉不耐煩地把自己的小手塞進他的掌心裏,“我喜歡有人牽著我走,像乳娘和娘親一樣,還有爹爹。”

靳慕先握著掌中的軟綿綿的小手,奇異的觸覺撩動了他的心,還未走到市集,蘇木棉絮絮叨叨地跟他閑聊,“哥哥,你的家在哪裏呀?”

“北方。”

“北方是什麽地方呀?”

“離這裏很遠的地方。”

“那哥哥你想家嗎?”

靳慕先輕嘆了口氣,道:“有時候會想。”說完,他看了蘇木棉一眼,本還想著這丫頭安慰他幾句,誰知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熱鬧的市集,有各種食物的香味傳來。

“哥哥,我想吃炒銀杏果子,你都會買給我麽?”蘇木棉嘴饞地看著他。

靳慕先點點頭,“可以給你買,不過,只一點,回頭吃壞了肚子,可別告我的狀。”

得到了確切的答案,蘇木棉雀躍地笑了,拉著他向前,“走吧,哥哥,我餓了。”

待到逛了一圈市集出來後,蘇木棉倒是吃撐了,這下更是扒著他的腿,嘟囔道:“我想要哥哥背我回去。”

靳慕先當下便搖了頭,這裏雖無熟識,但要背著這麽個小丫頭,他是萬般不願意的。

“哥哥,我肚子疼,你背我吧。”蘇木棉捂著自己的肚子,嗚嗚咽咽道。

靳慕先知道她在耍把戲,當下也拗不過她,只好屈膝讓她上來,蘇木棉見自己得逞了,笑嘻嘻地爬上他的背,摟著他的脖子,心滿意足地嚼著口中未化的素簽紗糖,嘴裏含糊不清道:“哥哥,你慢點走。”

靳慕先以為小丫頭知道他馱著她會累,結果下一秒,只聽得她道:“我怕你把我摔了。”

“你若是再亂動,看我敢不敢摔你。”靳慕先黑著臉緩緩道。

聽到他威脅的話,蘇木棉立刻收斂著,規規矩矩地貼著他的背脊。

待走到了離蘇府不遠處的地方,靳慕先微微側過臉,“小丫頭,你快下來,到家了。”

等了數秒,未聽到回答,靳慕先失笑,敢情這丫頭睡著了,這時,天又灰了下來,蒙蒙一片暗色,細碎的雪紛紛揚揚,靳慕先找了處僻靜的地方,把背上的蘇木棉小心翼翼地挪到自己懷裏,用自己身上的大氅將她的身子包裹住。

當寂靜的周圍只剩雪花墜地的聲響時,靳慕先低頭看著自己懷裏熟睡的小人兒,鬼使神差地就看入了迷……

那天夜裏,靳慕先躺在客棧的床上,罕見地失眠了,翻來覆去間腦海裏盡是他抱著她軟乎乎的身子的景象,他後悔了,為何在她急匆匆地離開時,沒有問她的名字。

☆、番外二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這個番外寫蘇木槿的,結果背景太多了,就變成了父輩的恩怨,下一個寫蘇木槿,雖然下午沒課,但是要去圖書館,所以看文愉快,白了個白。

番外二:種如是因,收如是果

“娘,我好渴。”古道下,一雙身影被夕陽拉得斜長,為首的婦人雖蓬頭垢面,粗衣荊釵,卻掩不住眉宇間的艷色。

只見她停下沈重的步子,彎下身子平視著叫渴的小姑娘,看著她因缺水而發白龜裂的唇瓣,心疼道:“寶兒乖,咱們很快就能進城了,到時候尋到了你爹,咱們母女倆就再也不用吃著勞什子苦了。”說著,從身後空癟的包袱裏,尋了兩粒酸棗,放到寶兒手心裏。

寶兒看著掌中的棗兒,分了一粒稍稍飽滿的遞到那年輕夫人手中,“娘吃一顆,寶兒吃一顆。”

“哎,好,寶兒吃大的,娘吃小的,娘的牙疼。”那婦人含著淚換了兩枚酸棗,將其中一粒含進嘴裏,酸澀的味道蔓延在舌尖,和著心裏的苦,婦人望著女兒稚嫩的面孔,心裏暗暗地發誓,絕不會再讓自己陷入這樣的境地裏。

“嘭、嘭、嘭……”

已及亥時,蘇府守夜的老仆人本準備把大門落鎖,回房去了,誰知還未走遠,大門的敲擊聲一下重過一下,斷斷續續在這深夜間格外詭異,那老仆人給嚇了一跳,哆哆嗦嗦差點沒掉了手中的燈籠,他守了這麽些年的大門,還是頭一遭碰著深夜有人登門,又想著這世間太平,到不至於有破門的搶匪,思忖著又不好擅自開門把門外不知是什麽人放進來,於是加快腳步,去請示老爺的意思。

蘇泰呈本就還未入睡,正靠著床榻讀一卷書,沈輕雁著一件茜色的寢衣,側對著他躺著,蘇泰呈偶爾讀到感興趣的部分,便與她細細說來,兩人正悱惻時,叩門聲響了起來,沈輕雁心裏一驚,支起了身子,急聲道:“這麽個時辰了,莫不是棉丫頭生病了,快陪我去看看。”

蘇泰呈按住她,自己披衣下床去開了門,拉開了門後,只見是一個似乎是姓李的護院,蘇泰呈不怒自威地問道:“所為何事?”

那護院雙手抱拳微微側身,應道:“啟稟老爺,咱們府門外似乎是有不速之客,特來請示是否開門迎人。”

“我當是何事,原來為著這個,你帶著其他護院開門去,我穿衣便來,管他是什麽人,若是有邪心之人,敢闖我蘇府,定不會讓他活著出去。”蘇泰呈吩咐道。

那十幾個護院團團圍住門,手中緊握著劍柄,屏息以待那門一開,誰知竟是個女人,細看她懷裏還抱著個小女孩,眾人都傻盯著,誰也不知道是何狀況。

那女人正是先前趕路的年輕婦人,還來不及收回砸門砸的生疼的手,卻只見門突然開了,刺眼的光亮讓她彎下身子,用衣襟掩了掩懷中睡得不安穩的孩兒面。

“老爺。”護院眾人見蘇泰呈來了,齊聲道。

蘇泰呈頷首,朝護院們揮了揮手,朝門外跪坐的女兒走去,夜色漆黑,他瞧不真切,於是接過那守門仆人遞上的燈籠,照到那女人的臉上,“你是何人,深夜來訪我蘇府又是為了何事?”

那年輕婦人蒼白的嘴唇輕顫了顫,半晌才擡起頭來,那雙眼歷經了窮山惡水、雷雨炙陽,終於望進了他的眸子裏,似水脈脈道:“泰呈,你還認得我麽?”

蘇泰呈驚得說不出話來,跌了手中的燈籠,好一會子才朝那女人走去,面頰之上盡是悲切之色,身後的一眾人不明所以只得默然跟著,誰知只聽得撲通一聲,蘇泰呈直直地跪在了地上,哀號著將那女人摟進懷裏,泣道:“慕雲,我怎麽會不認得你,慕雲,太好了,你沒有被他們害死。”

江慕雲從他懷裏退了出來,擡頭看了看燈火相映下偌大的狀元府,湮沒在陰影裏的側臉輪廓,突然開口了,音色生冷,像是在冷粥裏浸過一夜的濕饅頭,“早聞君側已有佳人相陪,妾本賤鄙之身,本不該千裏迢迢來叨擾,可憐小女兒食不果腹,身邊已無可托付之人,又恐她日後伶仃落入煙花之地,所以冒罪前來,請求大人救救您的女兒!”

“慕雲,是我對不起你,你竟然有了咱們的孩子。”蘇泰呈垂眸看了看她懷中的女孩兒,估摸□□歲的樣子,可瘦得厲害,頭發黃黃的,一張小臉也是毫無康健之色。

“夫人!”聽聞下人的行禮聲,蘇泰呈從舊事裏抽回了思緒,猛地回過頭,看見了同樣面有異色的沈輕雁,這個平日裏恣意官場的男人,一時之間竟不知所措起來了,兩端都是他生命裏重要的女人,一個陪他度過了少年青蔥,□□添香燈下研墨伴讀,一個陪他度過了安穩歲月,添衣問暖鶼鰈情深,當兩者淌過歲月來到他面前時,他無法去選其中的一個。

沈輕雁了解這段前程往事時,已是後半夜了,江慕雲不肯入府,寶兒離開她懷裏後就驚醒了,見娘親要離開她,便驚恐大哭不止,場面使人看了都揪著心,沈輕雁本就養著木棉這麽個閨女,也體諒她,便勸她留下,好一陣折騰,才安排了客房,蘇泰呈領著沈輕雁回房時,已是後半夜的光景了,兩人雖然倦意橫生,但卻是各懷心事,難以入眠。

“泰呈,你給我講講這些事罷。”沈輕雁翻了個身,側對他道。

蘇泰呈眉頭輕皺,輕不可聞的一聲嘆息後,緩緩道:“輕雁,她是江慕雲,她懷裏的那也是我的孩子。慕雲她是從前我家裏的丫鬟,從小便在我房裏長大的,與我也算是青梅竹馬,我與她自然也就生出了一段情,家裏人雖反對,但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後來我中了科舉,衣錦還鄉之時想要迎娶她時,卻發現家中早就沒了她的身影,我娘推說慕雲她失足墜了河,屍首已下了葬,我自然不信慕雲她是失足而死……”

說到動情處,蘇泰呈也不免哽咽傷懷,“後來,朝中詔令再急,我也不敢耽擱,就任了官職,上任後解決了些棘手的事項,那段傷心往事也漸漸被忙碌麻痹了,之後獲得了岳父賞識,於是就有了你我的婚事,後來的事就是如此了,至於慕雲的孩子,便是我進京前的那晚,喝了些酒,便有了那個孩子。”

沈輕雁本就是心性敦厚純良的女子,聞此也不免心中不忍,轉過身子,對上他的眼睛,“泰呈,說到底也是咱們對不起人家,明日你我都與她母女倆好好談談,你就納一房妾室吧。”

蘇泰呈伸手將她攬入懷,“輕雁,真是苦了你了。”

沈輕雁將頭埋進他的胸膛裏,抖落了一行清淚,從今夜之後,依偎在他身旁的人,就不再僅僅只有她一人了,她的丈夫也將會是另一個女人的天。

江慕雲和寶兒安頓下來時,已是幾天後的光景了,沒有一桌宴席,一方喜稠,她就成了蘇府的妾室二夫人,蘇府的家底多是靠著沈家的,府上的下人也多數對這個來歷不明的夫人冷眼相待,可江慕雲卻安心了,在這裏至少能遮風避雨,不用帶著寶兒東躲西藏,她見到了那個女人,蘇泰呈的正妻,她怨他那麽快就忘了舊情,另娶新人,還育有個姑娘,過往的點滴,就像一出折子戲,在腦海裏哀婉淒唱,待到清醒之後,她便嘲笑自己,千裏萬裏尋來不過是做了人家夫妻之間的嫌隙。

沈輕雁帶著丫鬟親自上門時,江慕雲正懷抱著寶兒,餵她喝藥,見她來了,連忙起身行禮道:“夫人!”

“妹妹請起身,如今咱們成了一家人,是不必講求這些虛禮的。”沈輕雁將她扶起來,自己也跟著入座。

“丫頭這是怎麽了?”沈輕雁問道,“模樣倒是跟我的棉丫頭似孿生姐妹一般,都像老爺的模樣多一點。”

江慕雲憐惜地看著懷中的女兒,如實答道:“寶兒生下來就沒喝上幾口奶水,五歲那年,寶兒夜裏發起高燒來,沒錢看大夫,得虧老天爺心善,最後有驚無險地挺了過來,近年來我們那兒鬧起了饑荒,我也是實在沒法子了,才來求你們。”

沈輕雁仔細打量起她來,洗去那路途蒙塵後,江慕雲是個模樣生得漂亮的,眉間凝著一束化不開的楚楚的憂思,倒頗有幾分淚美人的樣子,沈輕雁開口道:“好了,如今你進了蘇府,從前的苦都過了,泰呈他並沒有你想的那般絕情,他只是不知道你的處境罷了,你說說吧,當初的事情。”

江慕雲拭了拭淚道:“當初,泰呈走後,我被夫人命人給綁了起來,讓我莫要擋了少爺的前程雲雲,後來讓管家把我帶到山上去,讓我自生自滅,到了那山上後,管家不忍心害我,於是使了些銀錢給我,讓我自己趕緊跑,後來我就去了一個小村子,幸得一家孤老太太收留,不久之後我就發現我有了寶兒,本想就此了卻一生,誰料天降災禍,老太太被餓死了,村子裏的人都逃荒去了,我沒法子了,我不願寶兒才那麽小,就被活活餓死啊!”

寶兒見江慕雲落淚了,也情不自禁地哭了起來,“娘親不要哭,寶兒聽話,寶兒不說肚子餓了。”

江慕雲看著懷中的孩子,也不免勾起脆弱的回憶,母女倆相擁而泣。

沈輕雁看著揪心,也不免落下淚來,“好了,論年紀我喊你一身妹妹,從今以後,寶兒也是我的丫頭,在府裏短什麽,只管告訴我。”

聽此話,江慕雲按耐下心中的微妙情緒,放下寶兒,道:“寶兒,快給夫人磕頭,是她救了咱們的命。”

“這怎麽使得,快起來。”沈輕雁把寶兒抱起來,擁在懷裏,“寶兒可真瘦,日後好好補補,對了,寶兒生辰是什麽時候?”

江慕雲一一答了,沈輕雁聽後道:“算起來已有八歲了,倒是比棉丫頭大一歲,寶兒還未有大名,依泰呈的意思,寶兒的輩分字從木,在擇一個槿字,就叫木槿吧。”

江慕雲便一一都應了。

此後的日子雖過得平靜,可江慕雲的心裏卻無法平靜,她在府中毫無地位,稍稍有資歷的仆人也能騎到她頭上作惡,她漸漸厭惡起這種寄人籬下的日子,她一方面籠絡著蘇泰呈的心,一方面依仗著蘇泰呈對她的舊情,不著痕跡地讓蘇泰呈與沈輕雁之間生了隔閡。

她一直等呀等呀,終於等到了那一天,沈輕雁父親犯事,蘇泰呈明哲保身,於是沈輕雁為此大鬧了一場,夫妻間不歡而散,其中不乏江慕雲的離間,最終沈輕雁是在病中,被江慕雲一碗□□給毒死了,此後,她被扶了正,沈家倒臺,這府中無人不敢不認她這個夫人了。

江慕雲是個聰明人,她一早便瞧出了沈輕雁的弱點,她是個心性高的人了,出身又高於蘇泰呈,沒有男人喜歡這樣的女人,所有男人愛的不過都同一種,那就是肯仰視自己的,顯然沈輕雁雖賢惠,但氣性確是高的,男人遲早是敬而遠之。

況且人是會變的,浸淫官場經久的蘇泰呈,早已不是那個清風明月般的少年郎,權利野心的膨脹,讓他容不下一直擺布自己的岳丈,所以沈家出事後,他才會不管不問。

直到臨死那一天,江慕雲也不後悔,她快活了半生,痛痛快快死了又如何,然而她卻知道自己不是贏家,她只是個竊了別人幸福的卑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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