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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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你這樣的性子,在府裏住的久了,可不斂了,蘇姐姐老了,著實羨慕你。既然你嫌無趣,給我講講你從前的日子罷。”蘇木棉撫上自己的面孔,年華老去的悲哀襲上她滿目瘡痍的心靈。

莫輕鳶噙著笑講起她的少年事,漫漫江水自她記憶鋪開來……

蘇州自揚州的運河,駁岸垂柳,青樓女子的畫舫船傳來的陣陣絲竹聲,碼頭處燈影幢幢,普通人家的渡船,也泊在岸邊,白日裏替老板們運些貨物,到了天晚時分,就閑下來,等有人就渡人,再晚些就收船歇息下了。

這日,七月初七乞巧節。

“爹爹,快撐了船來,這兩位客人,要到前邊去賞荷燈,快載他們去。”

正在明瓦船外吸旱煙的莫有耐,聽到自己的女兒小風箏在渡口,帶了客人來,就撐了船到了岸邊,莫有耐一把抱過小風箏上了船,又鋪了板子,讓兩位客人上了船。

莫有耐站在船頭,吆喝一聲:“開船嘍!”船慢慢地向前行著。

小風箏替客人燃了燈,就搬了竹凳到船頭陪著莫有耐撐船,歪著頭問道:“爹爹,今天什麽節日,剛剛岸上好熱鬧。”

“今天呀,是乞巧節,天上的牛郎和織女正在鵲橋相會呢,人們放河燈祈願。”莫有耐答道。

小風箏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一會子船便行進了漂浮著荷燈的河域,她進了船艙裏,提醒那兩位客人快靠岸了,小風箏卻發現那兩位公子之中一位靠在另一位的胸口處,小風箏瞪著雙眼,疑惑地告訴他們要上岸了,等那客人付錢上岸後,小風箏扯著莫有耐的衣角不解的問:“爹爹,我剛剛瞧見那兩位公子親密地抱在一起呢,公子不是應該喜歡小姐麽。”

“乖女,你可記得剛剛爹爹告訴你今天是什麽日子。”莫有耐沒急著走,把小風箏抱坐在膝上問她,小風箏點了點頭,“爹爹告訴你罷,那個身量纖細些的分明是位小姐扮的,他們怕是一對情人呢,今晚許是出來求姻緣的。”

說完,莫有耐想起了件事,便吩咐小風箏看這些船,上岸去了,片刻之後,小風箏看見莫有耐從熙熙攘攘的人群裏提著一盞荷燈回來。

“乖女,爹爹把這盞荷燈給你,你許個願望。”莫有耐把燈放在她跟前,又尋了火折子來點燃了。

“希望我和爹爹永遠平安喜樂。”說完,便俯下身,和莫有耐一起把荷燈放到水面,一直到荷燈飄遠了,莫有耐才滿足地和小風箏說笑著撐船尋個避風的地方,準備歇息了。

直到走遠了,小風箏還依依不舍的回頭望,其實許願時她心裏還有個期盼,想見見她的娘親。

那日,河岸兩邊熱鬧落幕,殘燈無焰影幢幢,小風箏那一盞荷燈,早已經沒影子了。

☆、除夕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字數很肥,所以我要周二晚上才會更文(木有小夥伴,我到底在講給誰聽)用不著多久,回憶神馬的全部都會寫出來的

莫輕鳶說完往事,又拿了塊椰奶糕,仰頭放進嘴裏,哽咽地說道:“這椰奶糕是苦的,我的眼淚都快出來了。”

蘇木棉聽得悲愴,忽又蹙起眉,似乎是想起了什麽。片刻後,她出言安慰道:“下次,我讓那廚房師傅給你做一桌賠罪,快擦一擦淚珠兒。”

莫輕鳶轉涕為笑,答應著說好。又數著自己要哪幾樣,一派小孩子性子。

蘇木棉問她:“你從前叫小風箏?”

莫輕鳶點點頭,道:“恩,我爹爹給我取的,他說風箏自由自在活著,多好呢。後來靳哥哥給我改的輕鳶。”

“輕鳶,輕盈自在的紙鳶,倒也和你爹爹取的相配。”蘇木棉道,她恍惚想起,莫輕鳶是孤身一人進的府,怕觸及她的傷心事,便三言兩語岔開了話題。

除夕天,滿城熱鬧,炮竹聲聲辭舊年,靳府裏也不免俗地張燈結彩,各自相見都得拱手作揖討紅包,蘇木棉拗不過莫輕鳶的軟磨硬泡,只得同意她和府裏的幾個丫鬟仆人出門去瞧熱鬧,只吩咐她不許胡鬧,早早回來吃團圓飯。

又上下打點了靳府的下人們,這一通下來,蘇木棉著實感覺頭重腳輕有些暈眩,她的身體早就落下病根,哪裏禁得住這般管府裏的事情,她硬撐著喝了半盅湯藥,出了些汗,方才覺得身子輕了些。

蘇木棉自屏風後換了身衣裳正扣腋下的紐扣時,看到靳慕先背對著她立在窗前,蘇木棉忙穿好了衣裳,自那夜以後,他們的關系似乎是改進了些,又似乎是沒有,客客氣氣到不如從前惡語相向自在。

“我沒事兒,便想著來看看你。”靳慕先有些無措地看著她。

“傷口可都好全了麽?既然你無事忙,幫我寫幾個字罷,許久沒練筆,我是愈發退步了。”蘇木棉說著已繞到書桌後,看著宣紙上的墨跡。

“早已無大礙了,我看看罷。”靳慕先立她身後,鋪了新紙,握住她的手提起筆,蘸墨寫下“荷葉生時春恨生,荷葉枯時秋恨成。”

蘇木棉感受到他溫熱的呼吸灑在耳邊,有些抗拒地收了手,從他懷抱裏退了出去,道:“你的字還是同從前那般遒勁。”

靳慕先半晌無話,想道她記得我的字跡,可我卻誤認成了旁人,終究是心裏一陣苦澀。

“慕先,我如今的身子怕是不能生養了,輕鳶那丫頭也稚氣了些,我既然嫁給了你,那這個靳府我也有一份責任,你趁早多納幾門偏房罷。”蘇木棉背對他,淡淡地說道。

誰料想,這些日子戰戰兢兢過著的靳慕先,聽到這般言語,竟發狂似得紅起眼來,扳過她瘦削的肩,怒聲道:“棉棉,這麽多年,我是錯的離譜,你不原諒我也是我自得的下場,可你不能這般來對我,把我推遠,我曾以為我在你心裏還殘存些眷戀,現在看來是我多想了。”靳慕先走到門口,回頭道:“棉棉,我們註定要這般麽?”

直到靳慕先走遠了,宣紙上的墨跡已幹透,蘇木棉抓住自己的衣襟,一會兒汗水就覆上了額頭,費了好大的力氣,蘇木棉才站定,剛想喚果兒,只覺得喉中一股腥甜,劇烈咳嗽之中,一俯身一口鮮血便灑在黑白的宣紙上,蘇木棉擡手卷起了紙,放進錦盒裏。

等夜裏,炮竹聲不絕於耳,蘇木棉立在自己的苑裏,也瞧得見城裏夜幕中綻放的焰火,想象其他人家喜慶的氛圍,待到前廳的下人來傳膳的時刻,蘇木棉往面頰上搽些桃花粉,又用簪子挑了些胭脂膏,敷在唇上,細細地妝扮一番,總算是有了些氣色,及到了前廳,靳慕先允了下人們各自去玩自己的,又打發了賞錢,只囑咐了下人註意府上安全雲雲,個人都歡喜地去了。

內廳裏,屏障內圓桌上已布滿了菜肴,廳外,靳慕先執著火折子站在檐下,嘴角噙著笑瞧著正玩焰火棒不亦樂乎的莫輕鳶,蘇木棉與他並肩站在檐下,靳慕先心裏還存著白天的氣兒,擡腿便想離開,蘇木棉攥住他寬厚的手掌,道:“好好過個年罷,別掃了輕鳶的性子。”

靳慕先側過臉看著她,反握住她的手,道:“棉棉,新年好。”空中的焰火劃亮了夜幕,映著蘇木棉的側臉,靳慕先只覺恍惚,仿佛時光重返。

舊年蘇府,大年初三,靳延桓攜了自家獨子靳慕先上蘇家拜年,管家領著靳家父子進大堂,蘇泰呈熱情地招呼他們於楠木太師椅上坐,蘇家主母江慕雲坐於左側,悄悄打量著靳延桓身旁的小兒子,身量頎長,模樣生得倒是極好的,心裏盤算著和自己的槿兒倒是相配,那廂靳蘇兩人正談著官場上的事,江慕雲對旁邊的丫鬟招了招手,片刻之後,蘇木槿便從側間裏走了出來,身後跟著兩個舉著茶案的小丫頭。

蘇泰呈見女兒出來,忙笑著招呼道:“槿兒,快來見過你靳叔和靳哥哥。”

蘇木槿羞怯地低著頭行了禮,便奉上了茶,靳延桓對著蘇家夫婦笑著誇獎了一番蘇家女兒,蘇木槿退回江慕雲身旁,擡頭時正撞上了靳慕先的眼睛,她害羞地垂下頭,靳慕先也別過頭,喝茶掩飾著自己,他與蘇木槿通信已有半年有餘,信上娟秀的字跡,字裏行間皆與他心靈相通,這比那些只懂胭脂水粉的閨閣小姐,更合他心意。

江慕雲瞧著兩個孩子之間的情愫,暗自樂著道:“老爺,你瞧瞧,這兩個孩子多登對呀。還是你眼光好,慕先這孩子瞧著也是個能幹的,開年科舉,老爺你可幫襯著,咱們兩家很快便雙喜臨門。”

蘇木槿害羞地拿絹子半掩著唇,嬌嗔地轉過了身去。

“小女與慕先也算是從小的緣分,這門親就早些辦了罷。”蘇泰呈笑著說道。

靳延桓也笑著回應道:“我自會教導犬子好好待令千金。”

趁著蘇泰呈與靳延桓到書房去的時候,靳慕先打發走了小廝,悄悄去尋他和蘇木槿之間的小信鴿,便去了西苑的後門,輕扣了扣門,等了好一會子,才有人開了門,靳慕先見是蘇木棉身旁伺候的丫頭萍兒,便打聽蘇木棉去哪兒貪玩了。誰知這萍兒竟撲通一聲向他跪下了,哭著磕頭道:“靳公子,你救救我們小姐罷,我是沒法子了,只能求你了。”

靳慕先忙扶起她:“你快起來,慢些講。”

蘇府倉庫,蘇木棉已經不知道自己被關了多少天,每日吃那些人送過來的冷飯冷菜

只覺得渾身乏力地不舒服,她惦記起娘的屍骨未寒,連薄棺也得不到一副,就被他們扔在了亂葬崗,自己想去討公道,卻被關在這裏,蘇木棉悲愴地拿頭撞了墻去,血順額而下,蘇木棉卻感受不到疼痛,一陣暈眩,眼前一黑便暈了過去。

後來,是萍兒領著靳慕先去了庫房,撞開了門才救了蘇木棉,江慕雲忌憚家醜外揚,便三言兩語扯謊瞞住靳家人。靳慕先想去瞧瞧蘇木棉,卻知道自己的身份不便,只好托萍兒好好照顧她,隨後幾月,他進京準備科舉,便愈發管不了了。

靳慕先不知道的是,那之後,蘇木棉發間落了一道淺淺的疤痕,娘不在了,她不用為了藥錢求江慕雲了,人便日漸消沈起來,每日行屍走肉般地做事,府裏的人見了她,都要尖酸地嘲諷她連腦子都撞壞了,蘇木棉也不似從前要還嘴,怔怔的聽著,久而久之,府裏人也覺得沒趣,便另尋樂子去了。

夜涼如水的時刻,蘇木棉總是無法安睡,她的掌心裏躺著一直桃花簪,萍兒告訴她,是靳公子留給你的,蘇木棉貪戀地貼在心口,心裏才有一絲暖意。

“蘇姐姐,你也來了,快來同我一起玩。”莫輕鳶走上臺階,“靳哥哥,你再想什麽呢?”莫輕鳶拿手晃了晃他的眼睛,靳慕先半晌才回過神來,掩飾的笑了笑。

莫輕鳶不等他回答,便拉了蘇木棉的手下了臺階,一起燃了焰火棒玩鬧,蘇木棉不忍心拂她的心意,便也點了一支。

多年後,靳慕先到了垂垂老矣時,還是記得那個除夕夜,漫天的煙花,他愛著那個姑娘那麽開心的笑顏。

☆、琴聲

? 鬧騰過了元宵,年味便淡了下來,及到了驚蟄,萬物覆蘇,連青石板路縫中也冒出了綠色的草茬,春雷萌動,這日晨光乍現,蘇木棉便被檐下的雨滴聲擾醒了,只覺胸中發悶,便披了夾棉的厚冬衣走下床,開了扇窗,風霧鉆了進來,撲打在還未揭去的窗花上,楞楞作響。風裏沒有了寒氣,蘇木棉倒覺得舒心了許多,站了好一會子,天已大亮,果兒領著幾個丫鬟,依次捧了洗漱物什進屋。

蘇木棉更了衣,先掬一捧清水潔面,再用青鹽漱了口,等梳了頭後,用早飯時,果兒替她布了些清淡的小菜,便一旁候著。

“果兒,你吩咐外頭的人,去讓小廚房備幾樣點心來,記得做得精巧些。”蘇木棉吩咐道。

果兒應了,問道:“是二夫人要來麽?咱們府上就數二夫人貪嘴。”

“那丫頭是個愛熱鬧的,你瞧這雨下得緊密,她悶得很,準要跑我這兒,備下罷。”蘇木棉道。

過了辰時,果兒在苑門口,遠遠地便瞧見了莫輕鳶,撐一柄白底紅梅的竹骨傘而來,走進了才瞧清楚,這乍暖還寒的時節,她著了件青色的留仙裙,果兒見她走的近了,便接過她的傘替她撐了,笑著問道:“夫人怎的穿得如此單薄,這時節可得當心陰涼處傷了風。”

“我幼時便依水而生,最是不怕冷的,果兒姐姐今日怎知道我要來?”莫輕鳶微微提了裙裾繞開水窪,同果兒進了堂內。

果兒噗嗤一笑道:“咱們夫人有顆七竅玲瓏心,向來沒有不知道的呢。”到了檐下,果兒收了傘遞給了門檻處的下人,陪著她進屋。

蘇木棉正擦拭完了經久未碰的絲桐,見她來了,便打趣道:“今兒沒有日頭,也睡到了三竿。

“姐姐竟取笑我,我可是一起床便想著到姐姐這來呢。”莫輕鳶盯著蘇木棉手中的絲桐,“姐姐這是什麽琴,好生漂亮。”

“這叫絲桐,古人削桐為琴,練絲為弦,故稱。”蘇木棉看看她,“蘇姐姐給你彈一曲胡笳十八拍給你聽可好?”

莫輕鳶捧著碟茯苓糕,盤腿坐在一旁聽她彈著。

“天無涯兮地無邊,我心愁兮亦覆然,人生倏忽兮如白駒之過隙,然不得歡樂兮當我之盛年。怨兮欲問天,天蒼蒼兮上無緣。舉頭仰望兮空雲煙,九拍懷情兮誰與傳?”蘇木棉用宮、徵、羽三調,輕攏慢撚抹覆挑,指尖輕盈,似蝶翻飛間一曲終了。

莫輕鳶拍了拍掌,讚嘆道:“姐姐彈得真好聽,可就是也太悲了些。”

蘇木棉看著她朝氣的面孔,眉眼間與記憶裏那個溫婉勞苦的女人一點點重合起來,是她強占取了莫輕鳶應得的溫暖,真是造化弄人。

“悲苦經歷多了,倒不覺得,便麻木了,你倒是個心靈通透的。”蘇木棉拿絹子揩了揩她嘴角的小碎渣,“你成日與其閑著,不如來跟姐姐學絲桐,靜靜心性,也是好的。”

“那就勞煩蘇姐姐你指導我,不過咱們事先講好,學不好可不許罰我。”莫輕鳶道。

蘇木棉笑著點頭應了,起身攜她起來,喚了果兒進來。

“果兒,吩咐外頭的人去打盆熱水進來,你替我把亮格櫃裏的減字譜取來。”果兒應了,便安排去了。

丫鬟宛兒捧了盆進來,在一旁候著。蘇木棉替莫輕鳶挽著袖道:“彈琴前,先凈手,今個就不喊你沐浴更衣了。”

莫輕鳶吐吐舌,腹誹道,竟這般麻煩呢。待到洗凈了手,蘇木棉攜她跪坐在絲桐前,調了調弦,接過果兒取來的減字譜,在莫輕鳶身前攤開,道:“先學左手按弦指法,再學右手彈奏指法,伸出手來。”

蘇木棉捉著她的手指,帶她熟悉指法,一會的功夫便學了些皮毛,莫輕鳶學作蘇木棉的神態,彈了彈幾個調子,蘇木棉本想督促她再學些入門曲,誰知這丫頭躲懶說累了,只一味瞇著眼撒嬌往她懷裏靠。

蘇木棉去撓她腰間怕癢的地兒,莫輕鳶笑著求饒,從她懷裏退了出來,道:“姐姐盡欺負我。”

“那蘇姐姐趕明兒帶上點心,去給你賠罪可好。”蘇木棉替她理了理鬢發,笑著道。

莫輕鳶轉著骨碌碌的大眼睛,嘴角含笑說:“這可是蘇姐姐說得,那待到二月二時,蘇姐姐陪我出府去踏青可好?”

蘇木棉絞著手中的絹子,低頭有些猶豫。

莫輕鳶見狀哪裏得依她不應,伸手纏住她的胳膊,靠上了臉貼著衣袖,道:“姐姐就應了我罷,成日這樣悶著,可不得憋壞身子。”

蘇木棉哪禁得住她這樣磨,就一口應了下來,“可說好了,咱們只去那僻靜的停雲山。”

“好,姐姐說去哪兒就去哪兒,可不許反悔。”莫輕鳶滿足的繼續尋了糕點來吃。

晌午時刻,雨淅淅瀝瀝地不見止勢,蘇木棉留了莫輕鳶用午膳,這一頓飯,自是熱熱鬧鬧,笑語不斷,連伺候著的丫頭仆人們,都被莫輕鳶講的水鄉趣事給逗得直樂,連蘇木棉也一展心中積郁,多食了小半碗米飯。

午飯後,撤了桌,蘇木棉倚靠在榻上的炕幾上看一本詩集,莫輕鳶嚷著吃撐了肚兒,要尋些山楂糕來消食。

蘇木棉怕她胃裏積食不消化,便不許她再食,哄著她喝些陳皮紅棗茶。

莫輕鳶喝罷,忽得淚眼汪汪地捧著茶盅看著蘇木棉。

蘇木棉嚇著了,輕聲道:“這是怎麽了,十五歲的大人了,怎麽跟小孩似的哭鼻子,零食可真的不許多吃。”

莫輕鳶搖搖頭,道:“不,蘇姐姐,我是感動呢。只去年爹爹染了病走了,在沒有遇著你和靳哥哥之前,河上的船夫都欺負我,要搶了爹爹留給我的船,我每日連睡覺都不敢睡熟,生怕他們來硬搶。”

這種膽戰心驚,如履薄冰的日子,蘇木棉體會地怕是比莫輕鳶還要多上幾分,她幽幽地嘆口氣,道:“沒事了,如今有我在,沒人能欺負你,你爹以及你……娘親,都會安心了。”

莫輕鳶抹了淚,轉涕為笑,微微抽泣道:“說到我娘,我連她的模樣也記不起了,可我還是好想她,爹爹說娘去了很遠的地方,暫時找不到她了,可是長大後我知道,娘可能是早早就不在人世間了。”

“傻丫頭,也許你娘親真的只是與你們走散了,盡管你們沒能相認,也許她另覓了好日子,過得好好得呢。”蘇木棉撫慰她,暗自想著藏在心裏的秘密,真不知道是該說還是不該說。

晡時,雨初歇,蘇木棉打發人送她回了自己的院落,方才那丫頭想賴在她這兒困覺,蘇木棉忌諱著她身子不好,怕染了病給她,就狠著心尋了個借口,送她走了。

等夜裏,果兒替蘇木棉解了衣裳,準備就寢,果兒支吾道:“夫人,有些話就是你罰我,我也得說。”

蘇木棉知曉她的心思,也示意她講,果兒鼓足了勇氣道:“夫人,二夫人她縱然人善良,沒有別的心思,可她與你再親近,你們也是要去分同一個丈夫的寵愛,從前你與老爺關系再不好,可府上也只有你一個人,現如今,有了個二夫人,雖說是個單純的,但保不齊哪天有個三夫人,四夫人的,人心叵測呀!”

蘇木棉握了握她的手,嘆道:“第一次見著你時,別人都怯怯生生,只有你是個伶俐的,你在我身邊五年了,我與老爺之間的許多舊事,你不清楚,輕鳶雖然年紀小,卻是個惹人歡喜的,以後她陪著老爺,我才放心……”話剛落,蘇木棉就咳嗽起來。

果兒忙扶了她上了床,在床前守著,蘇木棉忽覺得有些淚意,伸手去握住果兒的,道:“果兒,我日後定為你尋個好歸宿。”

果兒哪不知道蘇木棉的身子,如今瞧著自己主子面上開朗了些,可心裏卻還是打著結,果兒瞧著她,心裏也是萬般不是滋味。

☆、山寺

? 二月二,龍擡頭,一早日頭便攀上蒼穹,是晴好的天氣。

蘇木棉記著與莫輕鳶的踏青之約,果兒一早便幫她梳頭,用骨梳沾了刨花水,細細地挽了發髻,蘇木棉挑了挑妝匣裏的簪子、步搖,都覺和身上新裁的絲綢料子不配。

果兒想了想,開口道:“果兒記得夫人有一支桃花簪,若是配上定是漂亮呢。”

蘇木棉怔了一會兒,像是中了邪一般,吩咐果兒去取了出來,片刻後,果兒替她簪了上去。

“果然好看呢,夫人,你瞧。”果兒指了指銅鏡。

蘇木棉望著鏡子裏那張臉,雙十添一的年華,眼眸裏的疲憊與倦怠,都顯現出了她早已不再年輕,若是尋常女子,到她這般年紀,怕早已為人母,兒女承歡膝下,不至於淪落如她,等著魂飛入土的那一天。

“咱們走吧,馬車可都備好了麽?”蘇木棉咽下了愁郁。

果兒應了,拿了件織錦緞的鬥篷跟著她出了苑門,一路出了靳府大門,兩頂馬車已規矩地候著了,一仆人已鋪了轎凳,另一個挑開了帷裳,果兒扶著蘇木棉上了馬車,自己則在下面候著。

果兒等了好一會兒,總不見二夫人來,剛想請人去催,卻見到老爺靳慕先從門口款款而來,一襲青衫,盡顯風流。

果兒心裏已明白了七八分,便行了行禮,上了後面的馬車。

靳慕先吩咐車夫即刻駕車,自己則利落地上了馬車,挑了帷裳進了裏面,卻剛剛瞧見蘇木棉撐著下巴打著盹,馬車平緩地向前駛去,靳慕先挨著她坐下,想仔細地瞧她,卻發現了她的發間的那支桃花簪,他顫抖著摩挲著,這舊物是否代表著她還未忘記舊情。

他還記得那日在蘇府,聽說她被關了起來,便沖昏了腦子,也不顧禮教逾越,撞開了那扇門,看見她鮮血覆額,昏迷不醒時竟害怕的什麽也顧不上,抱著她回了她住的屋子,那時他才了解,她在蘇府過的是什麽苦日子,後來他被軟禁在家,尋不到機會去看她。現如今想來,他是有多糊塗,望不見她每次期盼轉而失望的眼睛。

馬車忽的顛簸了一下,蘇木棉跌進他的懷裏,驚醒了過來,她起身望見他,片刻失神後,想起自己發髻上的粉蝶簪,側過身背對著他,道:“你和輕鳶那丫頭合起夥來糊弄我呢。”

“都是我出的主意,咱們好多年不曾攜手出游了,你就暫時忘記對我的怨可好,我想陪你散散心,就只這一次,別辜負我和這春景。”靳慕先將她攬入懷裏,“瞧你眼圈泛青,竟比上一年病著的時候更消瘦了些,夜裏若是睡不安穩,待下個月我跟貨出去時,為你尋些其他的寧神藥。你靠著我睡一會罷,等到了山下我再喊你。”

蘇木棉突然不想掙脫這溫暖了,靜靜地靠著他寬闊的胸膛,眼眶泛酸,從前她想的愛,如今都擺在她的面前,可是她卻不想碰了,越是擁有,越是傷人。

及到了山腳,上停雲山的人絡繹不絕,靳慕先攜蘇木棉下了馬車,接過果兒手中的鬥篷,替她披上,不叫人跟著,往山間走去。

停雲山上有間如是庵,是這座城裏的人的信仰,香火鼎盛,大殿內,雕蓮的巨柱,金漆的佛像之身,像天神般受著來往男女虔誠的跪拜,佛身前的案頭上,燃著香燭,案下的蒲團之上,輾轉著許多俗世之人。

到了庵門前,青磚瓦墻,掩映著新長出的瘦弱枝椏,望進庭院裏,偶有著僧服的出家人進出。

“進去罷。”靳慕先側過身望著她,分不出悲喜的側臉。

蘇木棉點了點頭,任憑自己的手心貼著他的。

靳慕先捐了些香火錢給那捧著功德箱的小和尚,那小和尚虔誠地向他們拜了拜,蘇木棉心裏不免觸動,在心頭念著她那還未見過天日就早夭的苦命孩子,若是生養下來,如今也有這般大了。

“怎麽不進去?”靳慕先見她出神望著那小和尚。

蘇木棉聽著他溫潤的聲音,心裏再不似先前那般平靜了,取下身上的鬥篷,道:“你就在此等我罷。”

“好,記住別跪太久,回頭仔細膝蓋疼。”靳慕先接過她的鬥篷,又叮囑了幾句,才尋到院裏一隅僻靜之地,立著等候。

蘇木跪在大殿的蒲團之上,雙手合十抵著額,鄭重地行禮,她望著佛祖,在心中道:小女蘇木棉自知大概是命不久矣,特此來求佛祖慈悲為懷,讓我的魂靈與肉身在命盡那一日一同逝去,再不輪回,轉世為人。

靳慕先立在樹下,還在想著方才老主持同他說的一番話,“老衲遁入空門,不問紅塵之事數年之久,可我知道人生最要命的便是精神的自我放棄,老衲不懂姻緣之事,且為你念一段《解結咒》”

主持拈著佛珠,沈緩道來:“俺,齒臨,金匝金匝勝金匝,我今為汝解金匝,終不為汝結金匝,祥中祥,吉中吉,波羅會上有珠琍,一切冤家化吉祥。隨緣而不可攀緣,阿彌陀佛。”

靳慕先想起蘇木棉來,當年從崖下救回奄奄一息的她,本有千般悔意說來乞求她的寬恕,可得到的卻是她要一封休書,靳慕先不願放手,他愛她,更怕她會離去,於是他用一座無形的樊籠,禁錮住了她。

靳慕先回過神來,算著時間已過了好一會子,卻還是未見蘇木棉出來,靳慕先慌了神,他一直懼怕的事情真的臨近了嗎,待到他快步走進大殿,裏頭只有位華貴的老婦人並著一個身懷六甲的女人,靳慕先又前前後後,在庵裏尋了個遍,卻還未見著人。

壓制住胸腔肆意蔓延的不安,靳慕先出了如是庵,往山野間尋去,走了不遠,終於瞧見蘇木棉立於崖邊,山風清風不溫柔,翻飛起蘇木棉的衣袂,她單薄瘦削的脊背愈發顯得觸目驚心。

滿是植物清淺的山風,沁入蘇木棉的脾肺,抑制住了先前在佛前跪得久了,起身時忽然咳出的腥甜氣味,站的久了,蘇木棉剛想轉身,電光火石間,突然天旋地轉,繼而卻被一雙臂膀用力地圈入懷中。

蘇木棉喘著氣,反應過來時,擡起頭來,撞進靳慕先發紅的眼眸間。

“你快放……”蘇木棉話音未落,卻被靳慕先更用力地擁進懷中,動彈不得。

他久久不願放手,蘇木棉原本僵直的身體慢慢放松下來,有些貪戀著懷抱的溫暖,不知道過了多久,靳慕先放開了她,哽咽著道:“棉棉,我不會勉強你寬恕我犯下的錯,但是答應為自己好好活著。”

蘇木棉忽然笑了,像從未有過芥蒂一般對他笑著:“你誤會了,我只是有些乏了,想吹吹風而已。”

說完,蘇木棉擡手撫上他清雋的臉龐,“總說我瘦了,瞧瞧你,眼窩都陷下去了。”

靳慕先失而覆得似的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輕輕一啄。

可蘇木棉清醒地很,遲到的不合時宜的愛,是生在淮北的橘樹,無論如何生長,只能結出苦澀的枳,她想起少時,偷偷潛入蘇木槿的房裏讀書,專挑那些野史軼聞讀,書中不少破鏡重圓的才子佳人故事,可於她來說,卻是再也承受不住了。

正午,靳慕先帶著她回了庵裏,只吃了清淡的素齋,略看了看清雅的春景,靳慕先見她著實累了,便提出下山,蘇木棉應了,隨他往下山的路走去,許是走了太多山路,蘇木棉覺察出雙腳的酸痛難忍。

靳慕先回頭見她走的艱難,折回蹲在她身前,“我背你下山罷,你我是夫妻,旁人也說不得什麽,上來罷。”

蘇木棉沒有拒絕,靳慕先背著她,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去。

背上的蘇木棉卻心緒難安,有些事便要早些開口了。

☆、相忘

? 靳慕先感受到她真實的、芳香的氣息,恍如隔世,心底奢望著,近來她的改變,或許會不會有朝一日,他們能有個圓滿結局。

待到下山,暮色四合,山間已有點點星火,馬車裏蘇木棉靠著靳慕先睡得很熟,他不忍驚擾她這安好的時光,吩咐駕車人慢些走。

城裏熱鬧非凡,只因今兒是二月二農事節,有祭祀活動,敬龍保豐收,靳慕先怕吵醒了蘇木棉,便用衣袖輕蓋住她的耳朵。

蘇木棉醒過來時,卻發現這是靳慕先的床榻,坐起身來,發現自己赤著足,腳踝處還上了些藥,略動了動,就有鉆心般的痛。

聽到些動靜,靳慕先繞過屏風,見她已醒,“你醒了,我去吩咐人弄些吃的。”

“現在幾時了?”蘇木棉叫住他。

“不過戌時。”靳慕先出了屋子。

只一會兒,就有下人捧了菜肴,碗碟進來,待到安靜了,靳慕先端著托盤來到床前,準備了一小碗桂棗山藥粥,和一碟爽口的鹽水腌菜。

“你腳上磨出幾處傷口,我替你敷了些藥粉,別下床去了,我餵你。”靳慕先放下托盤,替她腰後墊了軟墊。

蘇木棉出乎意料地沒有拒絕,一來她確實有些餓,二來有些話也必須說明白。

飯畢,靳慕先命人收拾了碗碟,待妥當了之後,到床前看她還未睡著,“你早些睡吧,我去書房。”

“不必了,咱們是夫妻,你留下睡吧。”聽到蘇木棉的挽留,靳慕先受寵若驚地答應了,打水替她擦了擦□□在外的皮膚,肌膚相觸間,靳慕先情難自禁地吻上了她,一吻纏綿,蘇木棉卻毫無回應,嘴唇冰涼。

靳慕先離開了她的唇,一雙眼濕漉漉地看著她,“棉棉,我愛你。”

蘇木棉聽見了,呆呆的想著,這不合時宜的愛,就如同生長在淮北的橘樹,再怎麽生長,也只能結出生澀的枳。

蘇木棉垂下頭,瞧著被褥上的刺繡,道:“慕先,我是你的正妻,靳府的主母,但我多年來無所出,是不配擔當的,你既然娶了輕鳶,就好好待她,她年紀輕,為你添一雙兒女也是行的,就是她的性子是個不喜靜的,日後,若遇著賢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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