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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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萬福金安。”

抱廈外, 下人們見霍深往這邊走,一大群人呼啦啦跪下迎候, 夏露與陶冰真方才還在爭吵, 聽見王爺過來, 都嚇了一跳。

穆榮小碎步走在前頭, 將擋秋風的門簾兒撩開, 霍深大步邁進去,紋墨雲邊的衣袍隨動作翻擺, 在陶冰真與夏露愕然的註視下,繃著面容坐到正中桌邊的位置。

他坐得散漫,二郎腿翹起, 一手持卷正在默看,另一邊兒穆榮端了熱茶,他接過飲了幾口,什麽話都沒說, 並未看坐在地上的夏露一眼,仿佛在場之人都不存在一般。

因他的到來, 屋內肅靜得出奇, 壓抑感漸濃, 旁人就要喘不過氣來。

夏露兩眼哭得通紅, 因吵鬧時動作大了些, 衣衫稍顯淩亂,發髻也松動些。她用帕子胡亂擦兩把臉,擦去眼淚, 抻抻下身的裙擺站起,攏了攏鬢發,才要說話,便被進屋稟報的王府侍衛統領給打斷。

孫統領一進門,覺察到氣氛有異,腳步立時頓住,飛快看了左右,竟瞧見了兩副生面孔的閨秀,其中一位梨花帶雨,好像在這兒哭過一場。

他暗自驚疑之下不敢再看,走到霍深身前,抱拳道:“王爺,涼州傳來消息,我軍中發現三名奸細,皆被北胡買通,為竊取機密,所幸發現得早,三人尚未往北胡傳遞緊要軍情,知府差人來問奸細應當處置。”

涼州是霍深的封地,霍深又掌管邊關一帶的統兵權,知府雖為一州長官,但要緊事上仍得請霍深裁度,尤其是軍情,知府更不敢擅自做主,這才差人來問。

夏露局促不安地站著,趁王爺沒瞧她的功夫,緊忙把衣服拾掇得更立整,將碎發都挽到耳後去。

霍深面色不改,手中書卷也未放下,輕飄飄地說了句:“全部砍頭,把頭顱插在軍營最醒目的位置,沒有本王的命令不許取下,借此給所有人提個醒,給敵國辦事會是什麽下場。”

這番話,叫偷眼瞧霍深的夏露渾身打了個寒噤,眼中添了些許懼色。

“是,王爺。”孫統得口諭去辦了。

屋內又靜了下來,夏露無視陶冰真使給她“快快離開”的眼色,暗暗鼓起勇氣,帶幾許顫聲,對霍深滿含愛慕地說:“王爺,民女,民女是翰林學士夏仕林之女夏露,民女……”

霍深終於擡眼看她,眼角蘊著絲絲不耐與危險的意味,只這麽一眼,就叫夏露雙膝發軟,洩了一半氣。他這個樣子實在太兇,與她九月十五那日所見,完全是兩個樣。

“滾出去。”

霍深盯著夏露,將這三個字說得無比清晰。說完,便沈下臉色又去看書。

夏露腦中轟地一聲,好像有什麽炸開,隨即踉蹌幾步,不可置信地傻傻怔在當場。

陶冰真站在一邊瞧了半天,見夏露一意孤行後,果然吃到了苦頭,於心裏嘆了口氣,上前扶住夏露,對霍深道:“是我們不好,驚擾了王爺,我們這就離開。”

她沖霍深福一福身,攙著如墜雲霧的夏露走出屋。

秦嬋在甬道處撞見了陶冰真與夏露,見夏露丟了魂兒一般,眼淚從眼角裏止不住地往下滑,又聽青桃大致說了兩句方才的情形,想著這回她該長些教訓,不再耍她的小孩子脾氣。

“王爺你見過了,你對他有意,他對你無情,夏露,快快收了這份心回家去,來日總有與你兩情相悅的好男子來配你。”秦嬋念在多年姐妹情誼的份上,終究不忍她這般,好心勸了兩句。

陶冰真也對夏露說:“走吧,回去吃上安神藥再睡一覺,應當也就好了。”

豈料夏露突然瞪起了眼,將陶冰真一把推開,指著秦嬋大喊:“定是你!你對王爺說了我的閑話對不對!如若不然,他怎會對我那般絕情,對我一個弱女子說那樣的狠話來嚇人!”

秦嬋驚呆了。天地良心,她可是什麽都不知道,為了避嫌連露面都不敢,生怕外人給她按個“妒婦”的名頭,說她這正妃容不下別的女人,將自薦側妃的夏小姐給擠兌出門。

王爺不喜她提妾室,前段日子還因此鬧過點不痛快,好不容易感情如初,這種時候,她更不敢成全夏露,帶著她去找王爺,以免王爺錯怪了她,以為她巴不得把他推到別的女人那裏去,夫妻又要生分了。

最要緊的一點,夏露是她的閨中密友,她卻看中了自己的夫君,這實在叫她難以接受。

她本想著,無論如何都要攔住了夏露,再讓冰真出面勸住了她,最後她胡亂謅個由頭把人送走,也就完事了。不成想王爺自己撞見這事,還親口拒絕了她,如此倒也幹凈,豈料她竟恨上了自己。

青桃氣得跺腳,把秦嬋往身後護:“夏小姐說什麽呢,您和王爺是什麽關系,王爺連您是誰都不知道,王妃還用得著去說您的閑話?”

無奈夏露什麽都聽不進去,她不知道是王爺自己找人問的話,一門心思恨上了秦嬋,料定是秦嬋說了她的壞話,如若不然,怎麽可能她才說了半句話,王爺就讓她滾。在她心裏,王爺並不是那樣的人。

陶冰真肩膀被夏露推得發疼,消下去的火氣又冒了上來:“你又犯渾!我再也不管你了!”

夏露抹了把淚,嗓音漸漸嘶啞:“我也不要你管!你們合起夥來欺負人!今日起我便與你們斷了交情,咱們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她轉身,沿著甬道往府門方向奔跑,任誰都攔不住,去找她的小轎坐著回家去了。

甬道兩旁的朱墻後頭,有一棵光禿禿的梨樹,枝幹粗黑,朝這邊佝僂伸著枝椏。下人面面相覷,偶有交頭接耳。秦嬋望著夏露跑走的背影,不禁苦笑出聲。

秦嬋扶著陶冰真去屋裏坐,看看她肩膀有沒有被傷到,所幸夏露是個養尊處優的大小姐,手上力道不能傷人,陶冰真疼了一會兒,秦嬋硬給她抹了點藥,慢慢地便不疼了。

陶冰真雖喜歡做蹴鞠一類的運動,比之秦嬋與夏露身體強健些,看著不顯柔弱,可她也是個年紀不大的女孩子,遇見了難過的事也有想哭的時候。

她從懷裏掏出帕子,哽咽著掉了幾滴眼淚,在臉頰兩邊來回擦:“怎麽忽然變成了這樣,咱們仨原本好好的。”

秦嬋也沒想到事情會這樣收場,她撫著陶冰真的脊背,亦是心緒難平,“也是我的不對,我不該讓你過來幫我的忙,這點子事,倒把你給連累狠了。”

秦嬋咬著下唇,暗暗發誓,往後的事她決不能拖累親近之人,能自己料理的,便自己出面料理,外頭人若要說她是個妒婦,那她認了便是。

陶冰真吸吸鼻子擡頭:“我看歸根究底,還是夏露的不對。平時許多小事,咱們都讓著她,她便隨心所欲,不把別人當回事。”

秦嬋端過來一碗熱牛乳給陶冰真喝:“事情已成定局,再想也無用,由她去吧。冰真,謝謝你肯過來替我說幾句公道話,我此生能有你這樣一位好友,真真是慶幸又歡喜。”

今天的事,讓秦嬋看清了兩個人,一個根本不值得她的好,另一個才是她真正的摯友。

陶冰真也只是笑笑,又連忙告誡道:“嬋兒,你得想盡辦法守住你的恩寵,守住你的正妃之位,任誰來搶都不能搶走。像夏露這般,只一門心思因喜歡王爺才偏要嫁進來的,終歸是少數,也算好對付,若遇著了厲害的會算計的女人,你稍不留意,就會吃大虧的。”

秦嬋知她一片好意,立刻答應下來,好讓她放心。

王爺手中攥著的,是何等滔天的權勢,別看皇上不喜歡他,王爺處事也算低調,然而天潢貴胄,就算他再不得皇上喜愛,也是皇室的一員,掌管北境兵馬,有權在封地征收各項名目的賦稅,並有大批誓死效忠者,生殺掠奪,就是他一句話的事。

他既然是這樣的人,王爺府便是這樣的地方。王爺的身上系著一等一的權與貴,不知要引得多少女人前赴後繼,紮堆兒往王府後院裏鉆。

陶冰真的顧慮是對的,秦嬋也早做足了心理準備,只不過嫁來月餘,王爺府裏仍然只有她一個女主子,王爺又待她好得很,倒叫她漸漸忘了背地裏的險惡。

黃昏時送走了陶冰真,秦嬋帶著親手做的茶點,去內書房看王爺。霍深見她來,便叫她坐到他身邊。

秦嬋撚起一塊百果糕,親手餵他吃下,在他耳邊溫聲軟語:“王爺,您可還記得您曾經問過妾身什麽?”

霍深不假思索點頭。

“那妾身也要問您一個問題,您須得如實回答妾身。”秦嬋軟著身段,如水蛇般纏上去,額頭倚在他肩膀上。

霍深將筆往旁邊一扔,伸手撫上她的腰肢,“你只管問。”

“妾身想問,王爺的心裏,有沒有妾身?”秦嬋在他耳際吹著似有似無的氣息,用指尖去輕蹭他的喉結,然後慢慢往下,想引誘他做些叫她安心的承諾,諸如一年內不會擡妾之類,然而,霍深卻意外地清醒,一把按住她作亂的手。

秦嬋在錯愕中被他撈到地上站好,被迫對上他英俊的眉目。

霍深神情鄭重,輕輕扳著她的兩只肩膀站在她面前,朝她稍低著頭,說出的每個字都鉆進她的心坎裏——

“嬋嬋,我此生只會有你一個女人。”

那一刻,秦嬋能感覺到,她的心跳加快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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