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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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她, 是那個打金絲絡子的。”夏露思忖一會兒點點頭。

秦嬋說正是她,接著道:“實不相瞞, 我江南的舅舅家, 今年照例也得派個女兒進宮選秀, 他擔憂女兒被選上, 便想出個收養女的法子來, 替女兒進宮。”

夏露撐著下巴,聽得極為認真。

“舅舅托人問我母親, 能不能幫忙尋找可靠的女孩兒,嘴嚴不亂說又願意進宮的,我母親想了想, 便想到了青荔。青荔深得我母親喜歡,她為人好,聽話乖巧,在我哥哥院裏終日無事, 打發時間度日,我母親早有意調她去別處做事。舅舅修書來問, 母親立刻便想到這是青荔的好出路, 但凡進宮去, 若被皇上看中了便做了主子, 若只做個宮女, 過幾年出宮時,懂了許多禮儀規矩,來求親的好人家必然也不少, 對青荔來說,兩條出路都比在府裏做一輩子下人好得多。再一問青荔,她說願意被我舅舅收為養女,代替表小姐入宮,於是這事便定下來了。”

秦嬋一口氣說了老多話,此刻終於說完,停下來吃口小香梨。她想著青荔真真是個聽話好性子的,母親叫她做什麽,她都說願意,沒有一回拒絕。其實,若她不願去,母親也不會逼她一分一毫,這麽多年在府上,也沒見她與誰紅過臉。

青荔若成了舅舅的女兒,那便是她的表妹了,往後還得多多照應她才是。

夏露點頭道:“這法子倒是巧,下人嘛,一輩子難出頭,能進宮面見天顏,若有機會承寵便飛上枝頭做鳳凰去了,一個個必然當成天大的福分,歡天喜地應下。只是不知道,我爹那個老頑固肯不肯答應,收個養女替我進宮。”

秦嬋笑了笑,說道:“只要夏大人肯答應,再找個嘴嚴的好姑娘,吩咐她不要亂說實情,辦完一應手續,你便不必選秀去了。我只有這麽一個法子,你裁度著用吧。”

戲園子裏今日唱的是昆山腔《浣紗記》,兩人在二樓雅間邊說話邊聽戲,夏露笑稱,這西施真是好福氣,進吳宮享福那麽多日子,最後還能與範蠡雙宿雙飛,真叫人羨慕。

秦嬋打趣道:“怎麽,難道你又想進宮了?想進宮享福去?”

夏露神神秘秘道:“其實,我最羨慕的,是她嫁了範蠡那樣的俊俏郎君。”

“原來你是個好色的。”兩人又說笑了一陣。

秦嬋見她漸漸高興起來,便不再留,說一聲“還有事”就回家去。

待到夜裏,霍深回到王府,穆公公就將秦府送來的幾件回禮呈上。

“王爺,王妃的手可真巧,這套衣裳,還有這鞋襪,這些東西都是王妃親手為王爺做的,瞧著比宮裏做出來的還好。”穆榮不住讚道。

霍深挑眉,放在燈下細看了一回,又將衣服穿起來試,竟是十分合身。

漆盒裏裝的梅花酥,霍深也打開嘗過了。漆盒分上下兩層,每層十二個酥點,塗成四種顏色,各包了四種口味的餡料,個個精致酥香,口感油潤松軟。

他沒想到,秦嬋做吃食的手藝也這般好。

蓮蓉餡兒在口腔中細細化開,唇齒留香,霍深吃下許多梅花酥,擦過手又去翻看佛經,翻著翻著,有個染成湖藍色的小紙箋,順著松動的書縫掉出來。他彎腰拾起,就見小紙箋上以簪花小楷寫著半句詩——

但願人長久。

穆榮抱著王爺夜裏要看的書過來時,就見王爺十分安靜坐在桌前,盯著手裏的物件,像是正在想事兒,眼神卻難得柔和,想來是收到了王妃回禮,心裏高興。

霍深忽然輕嘆了一聲,將小紙箋好生收起。這聲嘆息叫穆榮嚇了一大跳,連忙走上前去問:“王爺可有心事?”

不過,依照王爺的性子,縱使他遇著的麻煩再多,也從沒像今天這般嘆出聲來,也不知他今兒這是怎麽了。

霍深不言。他只是擡頭望了一眼空中的彎月,又接過他手裏的書去看。穆榮辨不明他的情緒,只得將這事放下。

時日如飛,眨眼間九月十四到了。

大婚的前一夜,秦府上下燈火通明,到處都懸掛了紅綢紅燈籠,管家帶著下人到府中各處查看東西缺不缺,各項安排是否周到,確保明日一切都能順順利利,二小姐風風光光嫁進王府。

秦嬋坐在妝臺前,一面梳理頭發,一面對著鏡中的自己發怔。

“小姐,快睡吧,明兒還要早起抹妝呢。”青桃道。

秦嬋攥緊了手中的篦子,看見窗外下人忙忙碌碌,又聽青桃說了這句與太子成婚前夜一模一樣的話,她呼吸一滯,更加緊張不安起來。

“我今夜不睡了,就坐在這兒。”秦嬋把眼睛睜得溜圓,胳膊肘撐在桌面上,手裏擺弄起她明日要戴的一盒珠翠頭面。

她運氣最差,她是知道的,前世今生最大的不得意,就是新婚前太子薨,使她一夕之間失去了所有的驕傲。秦嬋倒吸一口涼氣,又輕輕吐了出來,心口悶悶地發疼。今夜,她怕極了再出同樣的倒黴事。

雖說玄智大師合過八字,說過吉言,這婚事應當不會有錯,可再一想到她嫁去伯府的當日,前腳進門,後腳伯府滿門獲罪下獄,她便又懸起心來。

不到親身經歷的那一刻,她是絕對不敢放心的。

“您這是何苦呢,明天可累人了,哪怕瞇一會兒也好哇。”青桃勸道。

秦嬋不肯聽,必要守在這坐著,還叫青桃回去睡。她若不睡,青桃也不敢回去,只得陪著她一同守著,坐在一旁的小榻上困得直點頭。

燭火暗了些,秦嬋用金釵挑一挑燈芯,又取出筆墨來抄佛經,一筆一劃都格外專註。她不信佛,只是求個心安。

也不知她抄了多久,青桃也迷迷糊糊歪睡過去,外頭天色尚暗,便有人過來敲門。

青桃聽到動靜,立刻翻起身,打著哈欠去開門,果然是上妝的嬤嬤帶著幾個丫頭小廝過來了。

下人們笑瞇瞇道了幾聲“二小姐大喜”,青桃便給他們賞錢。嬤嬤命小廝把浴桶搬進來,進進出出幾趟人,浴桶裏倒滿了水,留下女子們關上房門,丫鬟們開始為秦嬋沐浴。

“現在是什麽時辰了?”秦嬋問了一聲,覺著頭有些發沈。

“回二小姐,是寅時,雞還未叫呢。”

這麽說來,新婚前一夜已然平安無事地度過了。秦嬋眉頭微松,全身浸在溫熱的水中,用手背蹭蹭眼睛,稍有困意。

水面上撒著許多花瓣,經熱水與熱氣蒸泡,香味兒更濃了,她被服侍著洗好,從浴桶中走出,能聞見渾身滿是花朵馨香。

經大毛巾擦幹凈身體,連一滴水珠兒都不剩,小丫頭們捧來嶄新的綢緞妃紅色裏衣替她穿上,穿過一層又一層,最後一層才輪到嫁衣。

秦嬋站在落地鏡前,來回細看了身上這件嫁衣。新嫁衣是臨時補針繡出來的,終歸不如原先那件華麗精致,她嘴唇一抿,倒也泰然。萬事圓滿終究是不可能,有遺憾才是人生常態。

她倒是覺著,稍有缺憾也不錯,倒顯出幾分獨特之處來,且總比災禍臨頭要好上太多。

秦嬋坐在凳上,丫鬟們在她身後挽發髻插首飾,嬤嬤往她臉上搽粉,點面靨,貼花鈿,塗口脂。秦嬋只覺頭上的重量愈漸沈了,稍有晃動,滿頭首飾便互相碰撞著嘩啦啦地響起來,新娘濃妝塗在臉上,大紅的唇色嬌艷張揚,臉蛋抹得雪花一樣白,倒將她本來的樣子也遮蓋了不少。

這時候天色破曉,今日又有大喜,沒過多久滿府的人都起來了,許多下人趁天光微亮,開始掃地。

京城裏的百姓早得知今兒是什麽日子,好多小販挑著擔子來到幾條大街邊上圍著,就等新郎迎回新娘騎馬游街,百姓全都聚過來看時,也好借機多賣些東西賺錢。

待到阮芳舒與秦妙過來看時,秦嬋衣妝已畢,正在小口吃著早點。

“嬋兒慢點吃,當心弄花了妝。”阮芳舒道。

“娘,我吃得可慢著呢。”秦嬋手中捏著一柄小勺,一勺羊羹小心著伸進嘴裏,慢慢含著吃了。

“太太放心,弄花了也無妨,老身補補就成了。”那嬤嬤得了二兩銀子的賞錢,臉上笑出了花,此刻十分盡心。

“妙兒,你去看看嫁妝那邊收拾的怎麽樣了。”阮芳舒也很是緊張,生怕哪裏沒辦周全,耽擱拜堂的時辰,誤了女兒終身大事。

“成,我再去看一遍去。”秦妙帶著青杏去了。

秦嬋的確餓了,抄了一夜佛經,又早起沐浴折騰許久,她用小勺子挖著羊羹與松子黃千糕慢慢吃了,仍沒吃飽,又要了一碗瘦肉粥來喝才罷。

她喝完粥,用清茶漱過口,房裏人漸漸多了起來。

康姨娘帶著秦妍過來,給阮芳舒請安,給秦嬋道喜。周姨娘帶著秦征也來坐著,丫頭嬤嬤們時不時進來道個喜,笑聲盈門,青桃給來的人都分了花生紅棗一類,閑下空來的女人,便坐在秦嬋房裏吃喝著,順帶聊天打發一會兒時間。

最後來的,是京城裏各府上的小姐們,無論是平日交好還是沒什麽交情的,不忙得緊的,都過來做客。

人一多,秦嬋的小屋便坐不開了,阮芳舒叫大家夥都去東廳裏坐著,秦嬋也被仔細攙扶著過去坐好。

這時候,不知是誰家的小姐說了聲:“想當初我在流雲閣上說了句玩笑話,說叫王爺朝這邊看一眼,王妃在裏頭盼著呢,原來那閣裏果真坐著閔王妃!”眾人一聽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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