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發突然, 兩個人急急忙忙地收拾東西離開了地下實驗室。

賽迪斯·希瓦納前些天還在和他們對話，這個人身上的魔力反應阿爾馮斯不容錯認, 那絕對不是什麽厲害的角色, 而今希瓦納工業卻遭遇了一場董事會的大換血，雖然二者之間沒有直接聯系，但無論如何, 和魔術師沾邊的事情都不容小覷。

“很抱歉在你修養的時候聯絡……”

弗瑞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但是這種極有可能涉及神秘惡性的殺人事件，無論如何都不能再擱置下去。”

“預先做出了這個人很安全的預判也有我的問題。”

阿爾馮斯坐在輪椅上打電話：“麻煩把神盾局最近所搜集到的情報發一份到斯塔克這裏，我馬上就過去。”

“你還沒痊愈。”

負責推輪椅的托尼·斯塔克覺得這很不妥：“別人使什麽手段躲都躲不及。”

“逃跑的本事還是有的。”

阿爾馮斯想了想：“如果不是洛基那個級別的魔術師，現在的狀態也能勉強一下。”

輪椅一頓。

阿爾馮斯剛想回頭問對方為什麽不推了，就聽見身後傳來抱怨：“就算是這種情況你的第一反應都不會讓我來幫忙嗎？”

“我——”

他想說些什麽。

在輪椅上回頭, 身後的那雙眼睛，同樣也在等待著自己說些什麽。

那些足矣讓一個人徹底陷入瘋狂的東西, 和追在身後攀附而來的神秘, 他原本不打算讓任何一個人涉足於其中。

十年前，銀發金瞳的魔術師找到了他，帶著一個需要一筆巨款的設想。馬裏斯比利·阿尼姆斯菲亞的笑容並未觸及心底，但那營業用的笑臉確實說服了阿爾馮斯：“我知道你在恐懼著什麽, 也知道其它有幸觀測過未來的魔術師們在畏懼著什麽……我有一個想法，和過去那些妄圖一勞永逸來改變世界的想法不同。”

那一天, 是由阿爾馮斯徹底變成了阿爾馮斯·巴瑟梅羅·愛德菲爾特的一天。而十年之後的某一日, 他見證了托尼·斯塔克成為鋼鐵俠。

“我……”

對方的表情明顯帶著躊躇，托尼·斯塔克嘴角一撇不打算繼續等待下去，直截了當地說：“現在我才是這裏的老板, 發工資的人說了算，如果你打算自己去的話，那我就用我自己的方式來調查這件事。”

“……”

果然，根本吵不贏。寶石商嘆了口氣：“兩個人的效率確實要更高一些……那就拜托你了。”

希瓦納工業的會議室已經被戒嚴，等到金紅色的鋼鐵戰衣從天而降之後，神盾局負責清理現場的執勤人員手腳麻利地讓出了一截通道。

“怎麽樣？”

八百米之外的一家咖啡廳裏，阿爾馮斯頭戴著特制的全息眼鏡，和托尼·斯塔克共享著視覺：“神盾局應該有最大程度的保護現場才對。”

“呃……地上有很多的屍體碎塊，你沒來是對的，場面說實話有點惡心。”

托尼·斯塔克懸停在房間中央，他的描述其實都已經格外美化過，這間房間簡直堪稱血流漂櫓，屍塊碎肉肆意被拋灑宰地面和會議長桌上，根本沒地方下腳。

“經掃描，這些肢體殘渣來自於二十個人的不同部分，但是他們身體的大部分區域都已經消失不見，事發房間之外也沒有它們的痕跡，這看上去就像是被……”

鋼鐵俠停頓了一下：“被吃掉了。”

“保留影響記錄，然後檢測現場的魔力反應。”

阿爾馮斯說道：“小心有什麽東西冒出來，你現在是那棟建築物裏唯一的活人，如果突然感到疲憊、情緒的激烈變化立刻就離開。”

托尼·斯塔克點了點頭，從鋼鐵戰衣當中彈射出一枚赤色尖晶石來，寶石在推進式彈槽的加速之下在地面上彈射出覆雜的幾何角度，每接觸一次地面或者墻壁，就在接觸面上留下一個淺淺的魔術符號。

“符號反饋顏色是藍色，微弱魔力反應，對方已經離開了。”

托尼在顯示屏幕裏來回翻看阿爾馮斯之前留下的簡易使用說明：“不過能造成這麽大的破壞，估計當初的動靜不小。具體參數被量化之後我和視頻一起發到了你的手機上，你自己看一下，順帶一提，我現在並沒有精神被幹擾的痕跡，自我感覺狀態良好。”

阿爾馮斯看向手機，表情有些訝異。

“這不對勁。”

他說道：“這絕對不是賽迪斯·希瓦納能夠留下的痕跡……或者說，這已經不像是人類的魔力反應了。”

“原來我第一次出馬就碰上了大案子？”

托尼聳了聳肩：“所以說又是阿斯加德的那位詭計之神搞的鬼？”

“不太像……”

通訊斷了一瞬間，接著，寶石商的聲音出現在托尼·斯塔克的身後：“給人的感覺要更加邪惡一些，洛基是北歐十二主神之一，就算他是詭計之神，本質上也是承諾加護著地球的諸神之一……當然他自己沒有這個興趣啦。”

一傳送進會議室，對於空氣質量格外敏感的阿爾馮斯就幹嘔了一下。托尼·斯塔克從戰衣的儲備夾層裏翻出來一個簡易的防毒面具扣在了寶石商的半張臉上，對方看上去受創不輕，緩了好一會兒才讓臉色變得好了一些：“從斷面和齒痕上來講，應該要算得上是大型猛獸了……但是你剛剛的掃描結果沒有留下明顯的指紋。”

“空間傳送？就像是你認識的那一群聖殿法師一樣。”

托尼·斯塔克猜想道。

而阿爾馮斯搖了搖頭：“埃爾梅羅二世曾經說過，在魔術師的世界裏，探尋‘How done it’和‘Who done it’都是沒有太大意義的事情，總有方式可以進行趨於完美的犯罪，不像是科學側的犯罪總能夠經由刑偵技術和推理堪破。而唯有動機是一定的——無論是什麽人用什麽手段做了這種事，對方的目的肯定是不會作偽證。”

輪椅向前轉動了一圈，又壓到了一截碎屑的屍塊，阿爾馮斯像是終於忍受不了這樣的場景一般逃避扭頭：“死者的身份驗證和社會關系就交給神盾局去收集情報好了，接下來的工作回去做。”

“你確定沒有別的想看的了？”

托尼伸手揉了揉對方的太陽穴：“如果有必要的話，你可以自己先回去……”

“不必了。”

阿爾馮斯盯著那面染血的墻壁，剛剛被托尼·斯塔克彈射出去的尖晶石在墻面上砸出了數個魔術符號，它們在寶石商的魔力催動之下勾勒成線，在墻壁上刻畫出詭譎的符號。

“——大概是克勞利他們那邊的特產。”

阿爾馮斯想了想，解釋道：“這些東西來自地獄。”

給負責在門口維持秩序的神盾局探員們覆述了情況之後，不顧對方聽到“地獄”這個詞匯的震驚，阿爾馮斯簡明扼要地進行了下一步的指示：“每隔一公裏取一試管德拉瓦河的河水，這裏和紐約不同，我對這片地方的地脈不算了解，需要用一些輔助手段來判定犯人……或者說造成這場屠殺的某個東西現在跑到了什麽地方。”

眾人紛紛點頭，還有人好奇地問了一句：“鋼鐵俠也要涉足這件事？”

“當然。”

托尼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順便實地考察，是時候把並購希瓦納工業的預案提上日程了。”

斯塔克工業在費城也有分公司，董事長現場視察讓整個分公司上上下下都忙了起來，結果金紅色的鋼鐵戰衣只是在周圍轉了一圈就毫不猶豫地飛走，留下辦公室裏一群人的驚呼。

“我讓智能管家訂了酒店，距離巴恩斯基金會畫廊不遠，你打算今天就住在這裏還是回紐約？”

托尼從天而降，落在輪椅的旁邊：“調查水文大概還需要一段時間，還是說你之後有什麽安排？”

“我打算寫封信給地獄那邊，問問他們是不是有什麽東西沒關住被放出來了。”

阿爾馮斯想了想，金紅色平滑如鏡的鋼鐵戰衣反映出自己的面龐，阿爾馮斯楞了楞，說道：“就住在這裏吧。”

酒店被奢侈地定在了頂層，不過寶石商一走進房間裏就直接翻找紙筆開始伏案寫起了信，完全糟蹋了這一有著巨大落地窗能夠俯瞰整個費城的好環境。托尼·斯塔克搬了個椅子在旁邊坐著看，結果筆尖落下的都是些奇怪的符號，感覺像是希伯來語的變體。

“這是地獄的文字？”

托尼問道。

“通用語的話用英語就可以……這種文字是能夠撬動一些力量的書信格式。”

阿爾馮斯解釋道：“就像索爾他們那樣的阿薩諸神會使用盧恩符文一樣，地獄也有屬於自己的語言。‘昔者倉頡作書而天雨粟鬼夜哭’，文字本身就是能夠撬動自然力量的東西，只不過在神代結束之後的文字失去了這樣的功能而已。”

“你能念出來嗎？”

托尼伸出一根食指摸了摸那張紙片，阿爾馮斯並沒有阻止，而實際上，觸碰之後的手感也不過就是普通A4打印紙的質感罷了。

“念出來的話就會引發魔術現象了……”

寶石商把白紙折了三折，直到它只有巴掌那麽大為止，將寫字的一面朝外，猛然拍在了關起來的房間門上：“所以一般，這種路引我們會這麽用。”

這就是普通的酒店木門……托尼剛剛這麽想道，就發現轟地一聲，門後爆發出一陣光亮，隨後硝火和硫磺的味道順著門縫裏溢出來的滾滾煙氣彌漫開來。

托尼·斯塔克：“……曾經有人給我描述地獄是這種味道，我當時還反駁對方‘按你的說法地獄就是個硫磺礦’，沒想道居然真的是這樣。”

木門之外，已然連通著地獄。

“我現在開始期待天堂有沒有流淌著蜂蜜和牛奶的河流了。”

托尼摸著下巴暢想。

“怎麽可能……雖然我沒有真的去過天堂，那裏或許有類似味道的液體，但哪有那麽多蜜蜂和奶牛來安排啊。”

阿爾馮斯伸手握住了門把手，輕輕一扭，將信紙放在了從門縫裏伸出的枯瘦手掌當中：“寄信給別西蔔，就說我發現了一些地獄裏流出去的東西，過兩天會打包給他發過去，希望他老人家註意查收。”

枯瘦的手接過薄薄的一張信紙，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木門推拉聲，地獄的門又重新合上了。

“別西蔔……我知道這個名字，是克勞利的上司？”

托尼回憶道：“我記得他是地獄七君裏司長暴食的那一位，人稱‘蠅王’……他該不會真的本體是個蒼蠅吧？”

“地獄生物種類比天堂覆雜得多，我也不太確定他本質上是什麽，但是蠅王只不過是個形容罷了，更多的時候，這指代著一個概念。眾口鑠金三人市虎，洶湧的網絡暴力和群眾沈默的霸淩，這些匯聚在一起的‘微小之惡’會成為那位別西蔔先生的力量，就像趕不走的蚊蠅。”

阿爾馮斯攤手：“七原罪同樣也是‘概念’，它衍生出了不少的魔術術式和幻想生物，真要細講的話還是蠻覆雜的一種東西，不過現在需要知道的只有一點，這樣負面概念的縫合怪勢必會對人類產生惡意就是了。”

說完這些介紹，似乎是不打算再談工作一般，阿爾馮斯換了個話題：“你有意收購希瓦納工業？”

“董事會成員全部都死光了，能擔大任的家夥一個都沒有，這種時候收購可以說是穩賺不賠。”

一提及他熟悉的領域，小胡子商人就顯得有些眉飛色舞：“我記得你之前說過這家企業的地段非常不錯，也有些業務和斯塔克工業有重疊。”

阿爾馮斯點了點頭，企業兼並就不是他的理解範疇了：“活著的人應該只剩下了賽迪斯·希瓦納博士一個人，他自己明明也掛著希瓦納的姓氏卻沒有加入董事會，只不過是個提供技術支持的執行總裁之一……我想這大概是這次事件裏他還活著的原因。”

“你覺得這家夥就是兇手？”

托尼一邊戴著全息眼鏡收集情報一邊問道：“唔，網上的說法是，這位希瓦納博士和他哥哥父親的關系都不算很好，不過如果他是為了家庭矛盾就弄死這麽多人的話，這個反應也太激烈了。”

“一般來講只要還有理性的人都不至於讓自己的家族企業就這麽垮掉……”

阿爾馮斯嘆了口氣：“結合現場的情況看，更大的可能性是，他可能被什麽東西給汙染了。”

所以說神秘世界都是些麻煩的家夥，北歐諸神也喜歡什麽東西都往地球上扔，地球又不是垃圾堆。

費城，某中學。

比利·巴森特暫時還處於對新領養家庭的不適應當中，學生生活對他而言沒有太大的吸引力，這個曾經輾轉於各個家庭的孩子，卻是第一次萌生出了“或許這裏也不錯”的打算。

阿爾馮斯將神盾局特工們收集來的一排水文試管直接打包用傳送門發給了斯特蘭奇，請他用聖殿那邊的工房設備做分析；解決掉這一問題之後，他搖著輪椅坐在了酒店的屋頂，在夜色當中凝望費城街景中川流不息的車燈。

屋頂的游泳池被包了場，如今閃爍著粼粼水光。托尼·斯塔克顯然很習慣這樣的場面，他靠在躺椅上對著寶石商揮了揮手：“你在看什麽？你們魔術師眼裏的那些玩意兒……我是說，地脈？”

費城是美國的知名旅游城市之一，這裏的景色只要架起攝像機仿佛就能登上雜志封面。夜色吹起鬥篷中流溢而出的金發，湖綠色的眼睛仿佛生出下一秒就會破碎的既視感。

“只是在看城市而已。”

妖精鄉的夜晚靜謐，林地當中只充斥著那些非人存在的竊竊私語；城市的夜色則截然不同，一天二十四小時，人類所締造的光輝從不熄滅。

普羅米修斯將火焰帶到了人間，從此人類的世界被長久點亮，火焰傳遞給火焰，光亮生生不息。

一杯香檳被抵在寶石商的嘴邊，阿爾馮斯本來想擺擺手說自己不會喝酒，但架不住托尼的堅持，那杯香檳最後幾乎是被強行灌了下去。阿爾馮斯連著咳嗽了兩聲，轉身打量著始作俑者，弄不明白對方到底又怎麽想一出來一出。

“這個時候就是應該喝點兒香檳。”

托尼理所當然地說道：“你該不會從來沒有這樣享受過生活吧？”

——沒有。酒精會使人失去理智，掀起那些被壓抑著的東西。維山帝的魔術師們大多不允過量飲酒，也是出於同樣的道理。

但……好吧，寶石魔術裏也不是沒有讓人代謝掉酒精的辦法。

阿爾馮斯眨了眨眼睛，想要慢吞吞地搖頭，話到嘴邊又改了說法：“……再給我一杯。”

托尼大笑起來，笑完了一只手擡起香檳瓶子，給那盞空了的高腳杯重新斟酒。金色的氣泡酒墜滿杯子，玻璃磕碰發出清脆的聲音。

“幹杯。”

托尼對著阿爾馮斯舉了舉杯：“說實話，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我就期待著能這樣跟你喝上一杯。”

阿爾馮斯一小口一小口地吞咽下冒著氣泡的冰涼液體，其實在他看來香檳並不怎麽好喝，但他實在不願意拂了別人的好意，更何況，這對他而言本來就算是新奇的體驗。

等到一切結束以後……

“等到一切結束以後……”

沒想道這句話就順口被說了出來。

“嗯？”

托尼·斯塔克笑了笑：“到那之後，你想做些什麽？還繼續在布魯克林賣寶石？或者有興趣加入覆仇者聯盟？順帶一提，這種話可不能隨便亂說，你一看就不經常上網。”

這可是繼“等戰爭結束之後”以外最常用的flag了。

等到馬裏斯比利的研究完成以後。等到這個世界的壓力終於能夠稍稍喘息片刻，等到亞特拉斯神不用再背負著整個天空。

冰涼的什麽東西落在阿爾馮斯的鼻尖上，寶石商擡起頭，就看到雪花從天空中紛紛揚揚地飄落。

“過了十二點就是平安夜。”

阿爾馮斯突然說道：“現在大概是晚上九點。”

方舟反應爐的輝光透過衣服，自從換了這顆“核動力心臟”之後，哪怕是厚實的風衣都擋不住它的光芒了：“剛剛的話你還沒說完……還是說，你還在期待著聖誕老人送禮物的年紀？距離真正的平安夜還有大概二十多個小時呢，你也期待得太早了一些。”

“等到一切結束以後，就再像現在這樣喝一次酒吧。”

——良久，阿爾馮斯戴上了兜帽，將雪花阻隔在外，輕輕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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