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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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強調, 我是個醫生。”

斯特蘭奇從書堆裏擡起頭:“先是醫生,然後才是魔術師。”

他將那些書看得像是面對《醫學解剖學》、《分子生物學》一樣認真, 就像外科手術的不謹慎會造成無法預估的負面影響一樣, 魔術失誤的結果也並不會好到哪裏去。

他早就習慣了這個,斯特蘭奇想,如履薄冰, 這算什麽,他的半輩子都踩在冰面上,每一臺手術都是在橫渡刀山之上的獨木橋。

或許這些魔術師們有著豐富的施展術法的經驗,但他自己同樣也有著值得驕傲的、不輸給任何人的寶貴財富。

無法再握住手術刀的那只手戴上了懸戒,伴隨著魔力的流動, 傳送門能帶他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卡瑪泰姬關不住他們兩個的第一天,阿爾馮斯和斯特蘭奇兩個人偷偷摸摸地跑回了紐約的一家超市, 給自己買了大包的零食。

——然後帶回了卡瑪泰姬, 熱情地分發給了這些物質條件嚴重不足的苦行修者。

孩子們高興得像是在過聖誕節,一人抓了一把糖塊興奮地叫嚷著你追我趕,結果一不留神撞上了臉色不善的卡爾·莫度,小小聲地說了一聲大師兄對不起, 明智地不打算觸黴頭,悄悄躲到了一邊去。

莫度強壓下心裏的無名火, 看了一眼正在倒騰他那一堆醫用瓶瓶罐罐的斯特蘭奇, 轉身看怒斥阿爾馮斯:“瞧瞧你們幹得好事!”

阿爾馮斯一手可樂一手薯片,面前還放著一袋子水果軟糖,一邊咀嚼一邊擡頭看莫度:“這不是挺好嘛, 你看大家都很開心的樣子。”

“你明明清楚我們的魔術需要經歷艱苦的修行!”

莫度道:“過度的享樂會摧毀一個人的意志,欲望會成為墜入地獄的繩梯,我們和你這種魔術師根本不一樣!你會毀了他們的!”

這一次,阿爾馮斯沒有讓步。

他早就知道自己和莫度的理念有著差別,但大多數時候兩人並沒有什麽明顯的矛盾。卡爾·莫度尊重著由時鐘塔遴選出來的調停世界的使者,阿爾也承認對方鎮守黑暗維度的功績,雙方保持著基礎的溝通,偶爾還會有配合不錯的合作。

時鐘塔的正統魔術師大多數都對維山帝這一脈有所忌憚,覺得他們“又窮又有病還信仰邪神強得離譜而且一言不合就容易發瘋”,而莫度的眼裏時鐘塔的魔術師缺乏人性毫無良知無所不用其極,雙方幾無聯系,還互相嫌棄。

“你至少應該給他們選擇的權利。”

阿爾馮斯直視著那雙滿含怒火的眼睛:“也許每一個人踏上魔道都有不同的理由,你不能要求每一個人都按照你的規則來學習和生活。前往根源的途徑無數,時鐘塔的魔術師們也都各有各的規則,從來沒有一個人說過,維持本心的方法就是要戒絕一切值得享受的東西。”

“那是因為你這個家夥眼裏根本就沒有他人的生死……只要不涉及世界的變動,個把人類的死活你根本就不在乎!”

莫度反駁道:“難道你覺得再增加一個難以對付的卡西利亞斯也沒關系嗎?!”

“……”

斯特蘭奇轉身,看到阿爾馮斯湖綠色的眼睛裏,竟然有他看不明白的憐憫——他印象裏的阿爾馮斯從來都沒有過這麽“多餘”的表情。

他聽到對方緩慢開口:“古一法師能夠看到未來,可是她自始至終都沒有剝奪任何一個人踏上魔術道路的權利,無論是卡西利亞斯,斯特蘭奇,我,還是你。既然已經成為了魔術師,對於知識的追逐永遠都是自由的。”

風物長宜放眼量。

自史蒂芬能夠順暢地打開傳送門之後,阿爾馮斯在卡瑪泰姬的門禁就隨之解除,但一想到這位新晉魔術師一日千裏的進步速度,他卻有點不那麽想回到愛德菲爾特珠寶店裏了。

指揮著小店員將一些定制的寶石分別投遞給來購的使役魔,補充了一些必要的生活物資之後,站在空蕩蕩的珠寶店裏,阿爾馮斯難得顯得有些惆悵。

“店長?”

小店員有些疑惑地開口:“您這次‘出差’的時間格外長。”

阿爾馮斯猶豫了一下:“如果你有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輩,而她快要死了……”

小店員:“……”

小店員:“……!!”

他悚然地坐直了身子,能夠讓自家老板覺得格外尊重的前輩原本就沒有幾位,這說不定是能夠撬動神秘世界時代更疊的大事。他下意識地第一反應就是撲到筆記本前面提交緊急預案,可是剛剛打開文檔,才反應過來阿爾馮斯仍舊站在原地,表情未變地垂著眼簾,就好像還在等待他說出那個答案。

而那個答案,他無法輕而易舉地給出。

“如果是生病了的話……”

小店員躊躇了一番:“老板,您的寶石不能救她嗎?”

連瀕死的托尼·斯塔克都能救過來的紅寶石,應該沒有什麽疑難雜癥不能治愈吧?

“不是生病。”

阿爾馮斯在沙發上坐下,兩只手耷拉在扶手上:“是未來,距離她會死的未來已經很近了。她的死亡幾乎是鐫刻在量子固定帶上的內容,無論哪一個平行世界,或者說在能夠觀測到的絕大多數世界,她都會在這附近的時間點裏死去。”

小店員想象了一下,這個結果令他透骨生寒。倘若一個人早就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會死,那豈不是每一天都活在等待頭頂的達摩克裏斯之劍陡然墜下,喪鐘敲響的無聲緘默當中?

或許他不懂魔術師,但是他並非完全不懂死亡。神盾局探員的死亡率原本就不算低,特種職業的保險費都比別的行業要高上好幾倍。阿爾馮斯面上一派平靜,但是自家老板向來表情不夠豐富,說不定就真的是面對這樣的未來不知道應該作何打算。

他有些惆悵地提交了一份簡報,很快,神盾局發來回執,要求他確認阿爾馮斯是否有頂替那位“重要人士”的解決預案。小店員看著電腦屏幕,怔忪了良久,實在是不知道怎樣對著他的老板開口。

“怎麽了?”

湖綠色的眼睛註視著面對屏幕抓耳撓腮的小店員,對方的這幅表情一看就是碰到了什麽很難辦的事情:“你可以直接告訴我的,不用卡在你那裏為難。”

“老板,我……”

在聽到對方這麽說的時候,他就感到更加羞赧了,也越發地覺得,哪怕是在整個世界上,都很難找到一個能夠真正站在他的立場上思考問題的人。這太難了,預知未來原本就是常人所不能夠想象的能力,而神秘世界更是和他們的日常生活隔著一層厚厚的障壁,當思想和見地都完全不能夠相橋接的時候,喜怒哀樂的傳遞就更加無從談起。

每個魔術師都是一座孤島,是銀河系當中看上去距離很近,但實際相去甚遠的一點孤星。

混雜著咖啡香氣的店鋪當中,小店員抓了抓頭發,正打算組織語言,就聽到窗外傳來引擎的轟鳴聲。門口的風鈴叮叮當當地響了起來,金紅色的戰衣拉開店門,沖著阿爾馮斯掀起面甲。

托尼·斯塔克露出有點局促的笑容:“娜塔莎說神盾局的內網裏看到了你的出差補助申請,我想著說不定內網裏真的有什麽值得一看的東西,就讓智能管家一直幫忙關註了一下,然後我剛剛看到了你這邊探員發來的通知……”

小店員一撇嘴,這個通知是對神秘事物科的內部專線啊,你這根本就不是關註而是竊取情報吧!

“——所以我想,咱們大概可以久違地吃頓飯?”

托尼·斯塔克建議道:“基於你在尼泊爾的時候曾經說過很想念紐約這邊的飯店。”

阿爾馮斯先是一楞,隨後湖綠色的眼睛裏逐漸多了些溫度:“我的榮幸,斯塔克先生。”

兩個人轉身一起走出店門,小店員在關上門之前,隱約聽到了一句被風聲吹散的抱怨:“我想咱們的關系已經熟到可以稱呼名字了,要不然愛德菲爾特聽起來多拗口……”

夥食很不錯,托尼·斯塔克本人雖然風評毀譽參半,但是仍舊值得酒店老板親自出門迎接,甚至還想拍張合影留作紀念。

“來阿爾。”

他很是快意地答應了拍照的要求,伸手將阿爾馮斯攬到鏡頭範圍的另一邊:“我都還沒跟你一起合過影。”

被突然拽過來的煉金術師顯然還沒調整好自己的表情,最終帶著迷茫的神色被拍了一張歪著身子的合影。

托尼心滿意足地存了照片,決定回去以後讓老賈幫忙把礙事的老板p掉。

飯桌上,他並沒有像以往一樣想方設法地詢問各種各樣神秘學相關的問題,也沒有喋喋不休地炫耀自己的最新戰果,只是狀若無意地開口:“我看到了那份報告,既定的死亡是無法改變的事實嗎?”

“就像是你沒有辦法將已經死去的人覆活一樣。”

阿爾馮斯想了想,打了個比方:“未來視能夠觀測到的東西有兩種,一種是‘可能性’,另一種是‘結論’。如果死亡是未來的結論,那麽通過未來視所看到的死亡,就像現在的你我在討論那些曾經死去的人們一樣,這二者在時間的尺度上並無分別。”

“聽上去預蔔先知也並不是什麽好事。”

托尼說道:“你看過你自己的未來嗎?”

“我沒有這種能力。”

阿爾馮斯搖搖頭:“這種眼睛很少有人能夠具備,而且就算擁有未來視的魔眼,他們中的大多數也只能看到很近的未來,在數秒之後到數年之後不等。距離‘現在’的時間越久,觀測到的未來往往就會越發模糊,很多時候都只能看到某個孤立的結果,而無法推斷達到結果的過程。”

托尼把餐盤裏的最後一塊食物送進自己嘴裏,慢條斯理地問:“那麽,沒有任何你能轉圜的餘地了嗎?”

“……”

阿爾馮斯頓了頓:“我在幫她培養繼承人。”

意思就是說,所有能做的努力都已經做過,除了趁著最後的時間處理後事以外,沒有任何的辦法。

看著面前神色一派平靜的煉金術師,托尼實在有點懷疑,魔術師們對於友人師長的離去,是不是太過習以為常。他想要伸手去捋一捋對方齊肩的金色頭發,卻在剛有動作的時候頓了頓,最終還是沒能動作。

他知道的,從娜塔莎那裏,克林特那裏,索爾如今的尊重那裏,尼克·弗瑞的謹慎和忌憚那裏都能夠了解到,面前的這位到底是怎樣一個形同鋼板一般無懈可擊的家夥。

“那位繼承人。”

托尼·斯塔克想了想:“有機會的話,讓他來覆仇者聯盟備個案吧,就像你現在的兼職一樣。九頭蛇手裏也有些會魔術的家夥,說不定還有能夠互相合作的機會。”

“我已經這麽做了。”

阿爾馮斯輕輕回答:“在他還沒有踏上魔術師的道路的時候,就已經這麽做了。”

你看吧,托尼聳了聳肩,這家夥無懈可擊。巴瑟梅羅先生就是這樣的一個挑不出毛病的人。

所以……才讓人根本移不開眼睛。

***

卡瑪泰姬。

就在阿爾馮斯回到紐約的時候,卡爾·莫度向史蒂芬·斯特蘭奇發起了挑戰。

說是挑戰都不盡然,具體而言,只能說是作為前輩的莫度對於斯特蘭奇充滿惡意的“教導”和“指點”。

“挑一個適合你的魔術禮裝。”

莫度簡明扼要地說道:“這些天你的理論知識學得夠多了,是時候學一學一個魔術師應該如何戰鬥和保護自己。維山帝的魔術師往往要一生都要學習如何鎮守黑暗維度,你現在也該入門了。”

他猛然將自己的生命法庭之杖從中間抽開,金色的魔力流束構築了拉長的杖身,小臂長的木質短杖登即被抽至齊眉棍的長度:“挑選你的武器,斯特蘭奇。”

被點名的史蒂芬冷淡地看了一眼裝著各種各樣禮裝的櫃架,沒有挑選其中的任何一個,只是平靜地給自己的手指上套上了懸戒:“這不合規矩,我還沒有開始學如何用魔術進行戰鬥……而且我是個醫生,一開始就沒打算學這個。”

“由不得你學不學!”

莫度看到對方沒有拾起武器的意思,直接提起長棍橫挑過去,想要將對方直接撂翻。史蒂芬連退好幾步狼狽地躲開了攻擊,發現對方是認真的想要揍他,在最後一擊的時候雙手平舉,魔力構築成兩手之間的粗糙護盾,堪堪架住了對方的攻擊。

生命法庭之杖的力度震得他手指虎口微微發痛。

“史蒂芬,想辦法還擊!光是躲著的話,是一定會被擊中的!”

莫度一邊怒斥一邊仍在想方設法的攻擊,斯特蘭奇根本沒有戰鬥經驗,一時之間招架得非常困難,魔術師們圍成一個圈將兩人攏在中間,有人面色猶豫想要上前勸阻,一接觸到莫度的目光,又瑟縮著退了回去。

一邊是素來負責眾人敬重的大師兄,一邊是天賦異稟才學過人的新晉魔術師。斯特蘭奇雖然很少說話,但是和阿爾馮斯在卡瑪泰姬一起求學的日子裏,也贏得了不少人的喜愛和尊重。

嫉妒。

嫉妒裹著著魔力,流經自身的四肢百骸。莫度握住手中的生命法庭之杖,這種材質的魔杖被刻入了能夠中斷大部分魔術術式的特性,但偏偏對於同源的魔力無效——這是為了杜絕同門相殘所帶來的保險裝置,也正因如此,斯特蘭奇才能夠在莫度的攻擊之下勉強堅持下來。

有什麽不可名狀的東西逐漸在體內生成,他的靈魂仿佛被剖開成了兩半,一半在叫囂著“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家夥”,而另一半提起他的理性,在不斷重覆著“想想你數年如一日所堅持的東西”。

他的魔杖是維山帝一脈的秘寶之一,雖然不及阿戈摩托之眼這種被至上尊者傳承的神造兵裝,但能夠贏得這根法杖的使用權,也足矣證明他的努力和堅持。莫度仍舊記得那一天,他從古一的手中接過了這根看上去平淡無奇的木杖,虔誠地低下頭,感謝至上尊者的教導,讓他戰勝了自己的心魔。

靈魂魔術確實容易滋生心魔,可他做得很好,生活中恪守規矩,被眾人信賴和依靠,那個該死的叛徒卡西利亞斯離開之後,他就是這裏的大師兄。

可是古一卻說:“心魔是不可能被戰勝的,莫度。心魔是需要一直不斷去抗衡的東西。”

彼時,他的靈魂中一片澄凈,莫度自認為已經做到了他該做的一切。年輕的魔術師接過導師所賦予的魔杖,輕輕的小木棍在手中重若千鈞:“我會繼續努力。”

古一的神色覆雜難懂,但至上尊者一貫如此,她的眼睛看向常人所不能觸碰的未來,總是操心著這一整個世界的安危,因此他看不明白也是正常的。

“古一賦予了每個合適的人學習魔術的機會,無論是你,我,那些離開卡瑪泰姬的人,還是斯特蘭奇。”

可是阿爾馮斯有一天卻說著這樣的話,對方的眼睛裏,卻顯露出和當初的古一同樣辨不明的情緒。

他知道對方是寶石勳爵,是實力不輸給大多數魔術師的個中翹楚。明明他們是相仿的年紀,阿爾馮斯卻被古一委以重任,被冠以巴瑟梅羅的名號,被數名君主另眼相看,被那位萬華鏡主動收作弟子……

——他當年,可是苦苦哀求才得到了追隨古一的資格。

啪地一聲,有什麽東西在腦海當中崩斷了,又被殘存的那部分清正的靈魂竭力拽了回來。

“站起來。”

他沖著在地上狼狽地打了個滾的斯特蘭奇說道:“站起來,念咒,攻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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