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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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手術費價格不菲,高杉把自己多年來苦心積攢下來用於以後創業的錢都用上了,連同住院期間的各項費用,第二天上午高杉坐在醫院花園的條凳上小算了一下,倒是還夠,這是高杉住院後發現的第一件讓她倍感欣慰的事,可是眼瞅著自己積攢下來的錢就這樣以流水般的速度消失著,這可真是讓她心有不甘卻無可奈何,高杉覺得醫院就是打著慈善名號的搶錢單位,怪不得醫院裏的大夫們個個都挺著膀子走路,連皺眉頭思考問題看起來都那麽神清氣爽,她想起了自己那個久未謀面隔著好幾層關系的表弟,他們家以前可是家徒四壁,窮困潦倒,連孩子的學費都時常需要高杉母親的鼎力相助,可至從他表弟考上醫科大學後就變了,傲的不得了,她現在總算明白了,當醫生就意味著把白大褂上的大口袋敞開對病人說拿錢來吧!我的幸福就是你皮包裏一疊疊的粉紅色□□,你的快樂就是我用手中寒光懾人的刀子在你身體裏來那麽一下子!

想到這兒,高杉又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明天就要上手術臺了,還不知道能不能呼吸著被推出手術室。她斜眼撇到在花園小路上有一拄著拐杖的青年人正做著康覆訓練,臉上露出堅強自信永不妥協的表情,高杉不禁想到:斷一條腿多好啊,根本就不用像她這樣即使手術成功仍然提心吊膽,如果化驗結果是好的,那行,算是沒白受罪,可壞的呢?行了!隨便找一個地方自掘墳墓躺在裏面寫遺願吧!

高杉忽然之間就擔心起來,假如自己的化驗出來真的是惡性的該怎麽辦?惡性腫瘤就意味著她身患絕癥,就算是早期那也是當頭一棒,繼續花錢不說,醫好醫不好還是個問題,這對病人還有親人是多大的精神折磨啊,而且高杉猛然想到,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麽她的錢鐵定是不夠了,那麽只能告訴她母親,這可是她計劃裏屬於最壞的那一種,一想到她母親,高杉鼻子就酸酸的,自她父親離開後她母親就獨自一人把她拉扯大,沒想到卻又要面臨還沒來得及孝敬就先和她來了個永別,從此陰陽相隔,她母親能承受得住嗎?她母親雖說是個常人眼中的女強人,可也有渴望關懷的時候(高杉想起了那似乎已經很遙遠的周五她回家所發現的一幕。)那她能承受住先是丈夫背叛、後是女兒撒手人寰的不幸命運嗎?

“媽的!”高杉不知為何心裏提前來了一股不平之氣,倒把剛剛濕潤的眼眶烤幹了,這種燃燒著對命運的不公和對自身悲慘命運的自怨自哀,真讓她恨不得馬上死了才好,可她不想死,她還想活,高杉此刻這才把死具有的真正意義鬧明白了。

高杉清楚醫院內壓抑的氣氛正把她在住院前的堅強決心和她的錢一樣以每秒n次方的速度快速消磨著,這正是她所害怕的,特別是今天早晨她終於得知那個像從金字塔裏蹦出來的小孩子實際上是在家鄉被驢蹄子踹了,不偏不斜正中腦門,剛做完手術卻又被告知顱內再次出血,生命垂危,已經送進重癥監護室了,高杉正是受不了那孩子他媽的(這不是在罵人。)哀嚎才跑出來的,生病以來,唯一支撐她還立在地上而不是像水一樣四處流動的原因就是她那顆秤砣一樣的心,現在在旁邊那個孩子切身教育下,堅定動搖了,她像一只把刀架在脖子上的母雞,連蹬腿的力氣都沒了。

對於生死,也許是人類最難以逾越的一道坎了,特別是對於一個年輕的生命來說,再也沒有一個比“死”字更殘酷,更讓人扼腕的了,雖然她一直在提醒自己,要往好的方面的想,可她就是克服不了縈繞在心頭的那種不祥之兆,她的心變得十分奇怪,前一秒鐘還跳的好好的,可下一秒鐘就一陣子打鼓敲鑼般地急蹦狂跳,都快把她折騰從椅子上掉下去了,她趕忙往裏坐了坐,拼了命壓制住從心頭升起的恐懼。直到現在她才發現,她真的很怕,不,怕的要死,萬一結果是她最不想聽到的她該怎麽辦?癱倒在醫院的地上開始24小時不停地哭鬧?誓不進食以求一了百了?還是被送進精神病院接受心理輔導,題目是如何面對自己慘淡的最後人生?

不!她不要!

她不想死,她還沒活夠,她才二十二,她還有那麽多事沒做,沒有成為像母親一樣的有事業的女強人,沒有享受過假日海灘,沒有實現跟某人最後一次談話時做的約定-----對了,高杉心頭一驚,這才想起來,她還沒真正愛過呢!

有那麽一小會,高杉帶著一種不夾雜任何思想感情的冷漠認為自己並不對此感到遺憾,因為她從來沒對任何一個男人真正意義上動過心,愛情對於她來說,更像一種義務,別人人人都做,所以她才認為自己應該去戀愛,要不然就會被人取笑是另類,怪胎,現在她還年輕,已經有梅潔說她是“Frigidity”了,再大點,一旦到了三十歲,自己仍然不相信愛情的話那可怎麽辦?

“三十歲?”高杉鼻子裏噴出一絲苦笑:“我恐怕連二十三歲的蛋糕都吃不到了,還考慮那麽遠幹什麽?”

話雖說如此,可她還在考慮這事,她知道是家庭的原因鑄就了她這種不相信任何情感的性格,戀愛,她會,可投入?在她看來,愛情更像是男女為了解決自身的本能需要,而非所謂“靈魂上的契合”,她也不認為世上會有這種荒唐事,說一個男人遇見一個女人,就知道她是自己想要與之共度一生的人,這純屬荷爾蒙分泌過剩的人吃飽了撐的異想天開,要不怎麽解釋她父親想當年對母親山盟海誓,轉眼間,就又搭上一來自四川不知什麽地方像蘑菇一樣冒出來的□□?想到這兒,高杉想起自己曾做過的一件事,那就是她13歲時,約父親的新歡出來單獨面談過,那是她為了挽救父母的婚姻自個兒的一次秘密行動,就像她現在做的一樣,當時她堅定地認為她父親不會拋下她這顆“心頭的寶貝”。然而,那年輕的女人只撂下一句“你等著瞧。”就飄然而去,接下來,不到半年,她果然瞧見了,結果就是父親抱著她,輕輕說著“爸爸對不起你”就再也沒了蹤影。

連心頭的寶貝都能貶值,更何況是瞬息萬變的世道呢?

高杉把雙臂環在胸前,擡頭看了看天空,雖說今天天不錯,可都市的灰塵讓原本美麗的城市沾染了骯臟的色彩,她就這樣仰望著天空,希望可以看穿它,直徑看到永恒的宇宙裏,在她的生命當中,不能不承認的事,也曾有過短短的一剎,看見過某人眼中閃出的永恒,那是什麽時候的事了?哦!她想起來了,那時她十八歲,對方比她大三個月,卻是十九歲,男孩臨走時,走出去很遠忽然又折回來,半開玩笑地說:“你可真是一個鐵打的姑娘。”

“這是我唯一可以驕傲的了。”高杉自言自語地念叨出了這句話,當時她也是這麽回答對方的,明明是一句玩笑話,可男孩的眼中卻流露出無奈的傷感。他堆著失敗的笑容,嘴裏還在繼續著剛才的玩笑口吻:“不,你值得驕傲的有很多,當然不是你高挑的個子和漂亮的臉蛋,而是指你的平胸和大腳丫子。”說完就轉身離開了,高杉記起他還做了一個很帥的動作,就是邊走邊招手道別,頭卻再也沒有轉過來看她一眼。

那個男孩有著和萊湦一樣莫名其妙的名字,都曾讓她讀錯,像個連母語都不過關的傻瓜,想到這兒,高杉自然而然又想到了萊湦,毫無疑問,萊湦跟他比起來實在差太多了,可為什麽她卻有點在意?她現在並不急著否認自己的想法了,而是放任自己的好奇去漫天遐想,她發現這樣可以讓她暫時減輕對死亡的恐懼,於是她繼續想著,為什麽他只默默註視著自己卻不發一言他一人發呆的時候,總是帶著股子傷感的調子,眉毛的關系?還是他心裏真有什麽事?而他笑起來------眉毛和酒窩在臉上畫出的那一個彎彎的圓卻又顯得孩子氣十足,可笑到極點,梅潔曾說過“所有的愛情都是從好奇開始的”。那麽自己對萊湦的好奇是否是-----有那麽一小會,高杉把他和自己聯系起來,開始虛構一部俗套的愛情悲劇,有點像好萊塢的那部《甜蜜十一月》,不,她倒更願意是《愛情故事》裏的情節,於是她想,如果自己真是身患絕癥,又無法醫治,那麽她倒是-----倒是願意主動跟萊湦坦白自己的病情,然後萊湦會----

高杉換了一姿勢把腰直起來向前傾,雙手扶在大腿上,手指相向,在兩腿上搭成橋狀,這種姿勢正適合拿定主意的人,也讓高杉換了一個思考方向,她又回到了原先的問題上。她已不再費力去想那種漫不著邊際的愛情跡象,她明白,如果一件事實在想不通那就換了時間去想它,先把眼前的問題處理好,等到那些讓她在意的事自己露出端倪,然後一把抓住,殲滅它,而眼前的事就是她明天就要手術,高杉有些悲傷的發現,這同樣是一件讓她難辦的問題,因為手術成功與否不由她,化驗結果仍然由不著她,她根本就是想使勁都找不到地方,她討厭這樣。

忽然之間,高杉一股無名火起,眼前處處碰壁的困頓感讓她厭煩透頂,加上回想過去時種種不請自來的災禍,讓高杉發覺自己真的是個命運多劫的苦命小孩,也正是在如此的重壓下,忽然之間高杉反而放開了,也許這裏夾雜了些許仇恨,但更多的是一種無力爭取無奈放手後的釋懷感,這樣倒激發起了高杉的鬥志,她既然選擇了獨自一人承擔下來去和全世界做鬥爭,那麽所有該承受的孤立無援她都該能忍受下來,人生來不是該被打敗的,就算註定結局失敗,那麽她的精神也要屹立不倒。

高杉說到做到,至上手術臺也沒在臉上露出一絲懼色,盡管在醫務人員圍在她身邊實施麻醉之前,她流了一身汗,然而待她的意識漸漸模糊的時候已經什麽也不覺得了,她隱約記得自己說了一句話,而那句話根本沒經大腦,就像是困的不行了嘴邊的胡言亂語,哦,對了,還有醫生護士溫柔的安慰聲---------

高杉醒來已是傍晚時分了,也許是麻藥還沒完全失效,她並不感到有什麽劇烈的痛楚,只是覺得頭昏腦脹,意識流於思想之外,仿佛醒來的是她的肉體,而非靈魂。傍晚昏黃的陽光照在她的床上,她費力的側過臉望著窗外,今天不知為什麽,天氣忽然回暖,像夏天一樣炎熱,直到現在,高杉身上仍粘著濕津津的汗水,她能感到它們從額頭上、腋窩處、腹股溝一直往下流,浸濕了身上的衣物,衣服和皮肉黏在一起可真不舒服,就連下頜碰觸到脖子,也得費力才能剝開,像塗了膠水。屋裏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就連一向腳步聲絡繹不絕的走廊現在也出奇的靜謐,仿佛這個世界上只留下她一個人,她不知道這是因為藥效的作用致使她五感遲鈍,像一具木頭人,然後,不一會,五感回歸了,她發覺自己口渴的厲害,可水壺就放在床頭櫃上離她那麽近,卻又那麽遠,她盯著它看了好一會,最後還是放棄了喝水的想法,吊瓶裏的液體看起來如此親切,她用舌頭舔舔自己幹裂起皮的嘴唇,讓它濕潤一些,這一天下來,高杉覺得是她記事以來最繁忙的一天,她的精力已經掏空了,身上臟的厲害,不過她不在乎,此時此刻,她什麽也不在乎,內心一點點的想法都沒有,甚至連化驗結果這麽重要的事也沒在她的腦海中閃現,就像一個剛出生的嬰兒,還沒見過這個世界,高杉忽然發覺此刻的狀態她非常享受,很多年了,她沒有像現在這樣身心皆輕松過,就在這時,門被推開了,一個年輕的護士走了進來,看到高杉正扭過頭來往她這邊瞅。

“呦,你醒啦!”

高杉微笑了一下,也不清楚心頭的那聲“嗯”到底有沒有從嘴裏哼出來。

“疼麽?”小護士掀開她身上的薄毯看看,又擡眼打量著吊瓶。

“不疼。”

小護士樂了,輕輕說了一句:“你現在應該給你媽打電話了,告訴她手術很成功。”

“咦?你怎麽知道的?”高杉很詫異。

“你忘啦?”小護士親切不已地提高嗓門嚷道:“你在臨睡前跟我們說的。”

“哦。”高杉實在想不起自己說過這樣的話,不過她並不關心這個,而是從小護士的話語裏逮到了其他訊息。

“這麽說,化驗結果已經出來了?”

“是的。”

“的確是好結果?”種種跡象都是表明這樣的,因此高杉連緊張都沒緊張一下。

“嗯。”小護士神秘兮兮地點一下頭,悄悄說:“我來之前特地去了一趟化驗室,我朋友告訴我你體內的切除物就是一普通的纖維囊腫。對了,一會兒,付醫生來時會告訴你結果,不過你可要裝出很激動的樣子,別說你已經知道了,也別說我說過了。”

其實高杉心裏一點也不激動,她只覺得心裏先前那一千斤單子終於徹底撂下了,除此之外,根本就沒有一點高興的感覺,不過看著小護士關切的表情,她覺得應該用所回應,於是她就瞪大眼,咧大嘴,然後問:“一會兒他來,我就用這副表情回敬可以麽?”

小護士被逗樂了,她剛準備轉身離開,高杉忽然叫住了她。

“那個-------”高杉猶豫地說道:“你能幫我一個忙麽?”

“當然。”

“能-------能幫我倒杯水喝麽?”高杉咧著幹裂的嘴唇,她覺得到頭來她還是依靠了別人,所以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渴壞了。”

“OK!”

在小護士倒好水,還專門給她找了一吸管方便她喝水時,她問了高杉一個問題:“你果真一點都不怕麽?”

“怕過。”高杉實話實說:“不過當我明白人都有軟弱的時候時就一點兒也不怕了。”

高杉康覆的很快,第四天就哼哼著下床四處溜達了,別看她骨子纖細,身體卻非常強壯。人本來就是追逐希望的動物,只要希望一絲尚存,就連身體都會配合精神向目標大步靠近。高杉希望自己可以早日出院,回到母親身邊,這兩天給母親打電話,她也怪想母親的。特別是在經歷了這些之後,親情,永遠是心靈最好的停泊港灣。

高杉比預定的提前一個星期出院,盡管醫生說,她已無大礙,但還是再繼續觀察幾天才好,但高杉還是執意於自己的決定,她覺得這樣每天在醫院躺著吃吃藥的日子在家裏也能進行,於是就在第三個周末出了院。

因為是周末,所以高杉選擇了回家,不過這次高杉長了心眼,在回家之前先給母親打了電話,說自己功課已經忙完了,想回家休息,她的意圖很明顯,不過母親倒是沒什麽跡象表明此刻家裏有其他的人,她熱烈歡迎自己的女兒,並說馬上準備晚飯犒勞犒勞自己用工過度的寶貝,高杉聽著一邊苦笑一邊感動的掛了電話。

高杉回家時正趕上客流高峰期,車上十分擁擠,人群時不時地撞在高杉的手術縫合處,疼得她直想叫喚,她後悔極了自己沒打出租車,醫院這一行不僅讓她明白了生命的可貴,同時也知道了掙錢難花錢卻容易的不公平交換,她下定決心今後要徹底貫徹“陶淵明”般的簡樸生活觀,可她做過了頭,忘了自己是帶病之軀,好在慢慢地車上的人少了,她移至一個相對人較少的地方站著,她不想被別人當成是病秧子看,就算顛簸起來讓她疼痛難忍,她也要挺著胸脯堅持下去。

回到家中,母親正在廚房炒菜,可能是聽到了開門聲,所以大聲喊道:“杉杉,是你吧?”

高杉把書包小心翼翼地從左肩上拿下來放在沙發上,直徑走進了廚房,和母親打了照面後馬上又退了出來,因為廚房裏有一股油煙味,這對傷口是不好的-------醫生是這麽說的。

高杉打開電視,正值中央臺的新聞聯播,於是邊看著新聞邊和母親隔著一個屋子大聲聊天,母親老說聽不見她的回答,而她則一邊皺著眉頭一邊揉著傷口,從來也不知道大聲說話也會要人命,剛才那一嗓子笑真疼死她了。

晚飯進行的非常溫馨,特別是在高杉看來,雖然桌上沒幾樣是她現在可以吃的-----她母親為了提味,菜裏放了辣椒------那是高杉除了酸最喜歡的味道,唉,病人的講究還真多,高杉嚼著一根生黃瓜,看著桌上的飯菜心想。其實在剛才高杉進屋時,她母親就說她女兒整整瘦了一圈,都快變成一小骷髏了,母親對她忽然之間變得沒胃口很是擔心,一個勁兒地問她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母親一臉關切的樣子讓高杉心裏非常感動,她擡眼瞅著母親。

忽然之間,她就把所有的事都告訴了母親,她說的非常簡練,不帶半句廢話,傾吐是緩解壓力的一味好藥,在高杉看來,母親的愛此時此刻給予了她一直想要的溫暖,但同時因她對母親有所隱瞞而變得沈重不堪,如果她就這樣瞞著母親,其實是一件為母親著想更好的選擇,但是也拉遠了她和母親的距離。她覺得不能這樣,在這個世界上,人為了生活,可以撒謊,可以虛偽,但至少在對於自己最重要的人面前,是必須保持自我的,自我是一很純凈的思想,它是一種信仰,一種約束自身行為的準則,對母親的孝敬就是高杉的信仰,在母親面前絕對忠誠,不得有異,話說完之後,高杉有那麽幾秒鐘的時間感到一種空蕩蕩的輕松,不過這種輕松與快樂無關,有的只是一種明知做對了事,可發覺內心有少許不樂意的釋然感。接著,她開始捕捉著母親的表情,心漸漸地開始變得忐忑不安起來,她原以為母親可能會罵她,最嚴重的也莫過於一記耳光,然後母親會原諒她,哭著抱住她說她太傻了,然而母親並沒有哭,甚至沒有說一句話,只是坐在高杉對面一聲不吭,她的表情似乎看起來很平靜,只有眼珠子顫抖著盯在桌上的飯菜上,從這盤到那盤,再從那盤轉到另一盤,快速多變,剛才嚼菜的沙沙聲消失了,高杉把目光聚焦在母親的嘴上,知道飯菜還在她嘴裏沒咽下去,嘴唇在油膩的浸澤下顯得異常的紅潤,就像塗了口紅。高杉猜不透母親到底在想什麽,這是多年來她少有的在心靈上和母親失去了默契,她開始害怕了。

她瞧見母親站了起來,動作非常有力度,帶少許神經質,這把高杉嚇了一跳,她惶恐地瞪大眼仰望著母親,目光追隨著希望她能過來抱住自己,但她的希望落空了,母親直徑走過她身邊,進了廚房,高杉聽到有開冰箱的聲音和瓶子碰撞清脆的響聲,高杉側臉望著廚房內的地板,一個人影在裏面晃動著,接著人影走了出來,高杉飛快地轉回頭,規規矩矩地坐在桌子前,像個在餐桌上接受父母教育的小孩。

高杉低著頭,可眼睛卻透過眼角偷偷地撇著從身旁走過的母親,她看到母親手中拿著一瓶白酒,那是母親平時做飯時當調味的,母親平常是不喝酒的,她雖抽煙但並不嗜酒,所有的喝酒的時候都用於生意場上。高杉知道母親酒量其實不大,屬於那種沾點就上臉的那種,這點上高杉不同,高杉不僅酒量豪爽而且絕不上臉,就算喝多了,臉色言行上也看不出來,這點上她挺佩服自己的,其實高杉打心眼裏熱愛酒精的刺激,好在平常她是有克制力拒絕誘惑的,否則的話,一個不象話的女酒徒可能從此誕生,眼下雖然高杉知道自己身體不允許沾酒,但看著那似水卻如火一樣熱烈的液體,吞了一大口口水。母親沒拿杯子,而是直接對瓶來了一口,然後沒帶緩沖的,又來了第二口。

母親的反應出乎於高杉的意料,這讓高杉感到害怕,在擔心母親身體的同時夾雜著對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事的不安,高杉張開嘴希望可以說一點什麽,這才發覺從她說出真相後到現在,母女倆一句話都沒說,家裏除了電視中傳出的廣告那歡快的音樂什麽都沒有。

當母親又準備喝下第三口酒時,高杉再也受不了,眼看母親甚至沒吃菜,她求饒似的喊道:“媽媽!”

“什麽事?”母親看了她一眼,喝下了嘴裏的酒,高杉看到母親的臉已經緋紅了,不過卻顯得年輕了一些,不像個已經五十冒頭的女人。

“別喝了。”高杉說完這句話後卻發現自己想說的根本就不是這句話,可她想說的卻怎麽也開不了口。她甚至開始後悔跟母親實話實說了。“別喝了。”在這種絕望的心情下,她又重覆了一遍這句連她都覺得是的屁話。

“沒事的,媽沒醉。”

“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高杉急切的嚷道:“我想說的不是這個!不是這個!”

“那是什麽?”

被母親一反問,高杉頓覺沒了詞,她知道她心頭有許多的話,可就是無法組成一段流利的描述。她嘴呢喏了半天才說了句:”我是不想讓你擔心。”

“我知道,媽並不生氣。”

“可你表現出的明明就是在生氣。”高杉見母親又把酒瓶拿了起來,她想阻止,可她發覺自己根本沒有膽量這麽做。

“不是的,我只是------”母親又喝了一口酒,忽然擡頭望著窗外,眼中不知何時已經泛出點點淚光,馬上就要決堤,事實上高杉明白母親已經醉了,空腹喝酒總是這樣。“我只是覺得自己不是一個好母親。”母親繼續說到。

一聽到這句話,高杉馬上受不了了,她搖著頭越搖心越亂:“不是的,不是的!你一直------”

“不!我就是!”母親不客氣地打斷她的話,聲量不大,話語裏卻透著一股不容對方狡辨的魄力,讓高杉住了口。

高杉擡眼望著母親,母親正用食指抹著眼角流出的淚,多久沒看見過母親流淚了?高杉在慌亂中吃驚地想到:“自從父親走後的那一天夜裏,她抱著我哭了一場後,就再也沒見過了。”

“你讓我想起了你父親-------他跟你一樣,什麽事都蒙在心裏,從不跟人說,遇到事情只想自己解決。待把事情搞糟了,結果讓身邊的人更痛苦。”

聽到“你父親”三個字時,高杉心頭一驚,飛快擡起頭緊盯著母親,像一只正在發呆的貓兒忽然察覺墻角有它熟悉的唏噓聲那樣警覺起來。這真是太——---真是太奇怪了,她心裏剛在想父親,母親就開口道出了這個多年從不在家中提及的名詞,好懷念啊-------懷念的都快強迫自己忘了。

“可以讓媽看看傷口嗎?”

“嗯。”高杉聽話地點點頭,站起身走到母親身邊,撩起衣服,讓母親看著纏在腰上的紗布,並用手指創口所在的地方。

“疼嗎?”

“不疼。”高杉說了謊:“真的,一點也不疼。”

待高杉坐回座位後,高杉仍在想剛才母親的話,瞅見母親一臉心疼的模樣,嘗試著笑笑來打破悲傷的情形,高杉忽然之間很恨自己,不,她一直就恨自己,恨自己沒用,連一點母親的負擔都不能分擔,反而一直給她肩上增添負擔,在這個世界上,她可以對不起任何人,但對她母親,卻萬萬不行。一想到這裏,下午那時走出醫院的勝利感就一掃而光,剩下的卻是失敗後的抑郁和落寞。

剛剛的傷感消失了,此時彌漫在家裏的是一股冰冷的寂寞和破碎。就好象父親走後的-----走後的多長時間?高杉低下頭,她的確已經記不得多長時間了,又仿佛、仿佛一直都是寂寞,只是她後來習慣了,也就察覺不出家裏的破碎感。一個不怎麽運動的人忽然之間參加了半程馬拉松,頭一次累的要死,但常年累月這樣運動的話,也就漸漸習慣了,也許她也是這樣的。

“我習慣了孤獨。”高杉心裏為萌生出了這個想法感到少許的好笑,沒想到在這樣的情況下她竟然明白了這麽一個道理。“是的。”她沒帶半點反抗就接受了這句話,她低下頭,挑挑眉毛:“我是已經習慣了孤獨,因此才不願意接受任何人。我之所以這樣——是害怕——

是啊,她怕什麽呢?高杉自吶道,其實她知道她打心眼裏不喜歡孤獨,沒人喜歡孤獨,正因為這樣她才結交了那麽多的朋友——-然而,她也明白,在她內心深處,她從來沒有接受和依靠過那些朋友,就算是梅潔,她也不曾把自己真心話講給她聽,她就好象一個苦守著寶藏的人,躲在一個沒有人的洞穴裏很多年、很多年。而且她也知道,並沒有人會真正在意這些寶藏,也正因如此,她才不想把這些寶藏展現給別人看。以免被別人說風涼話,嘲笑她那一文不值的執著。這時,她聽到母親正在說話,就擡起頭看著母親。

“媽一點都不怪你,相反的,你是如此之好的一個女兒,我想作為家長,最好的禮物就是有一個不讓他們感到失望的孩子。”

高杉靜靜地聽著,她並不在意母親的誇獎,而是本能地想到,那她父親會為她感到驕傲嗎?

一股撒嬌似的心情在她體內油然而生,她想起了自己兒時抱著父親的腿,央求他給自己買想吃的仙貝,賴在超市裏不肯走,為此,還在總目葵葵之下,挨了母親的打,當時她哭的可大聲了,可還是犟著不肯離開,最後還是父親依她給她買了仙貝,這才拉走她。其實她一直就是那個倔強的小孩,一個想要什麽就必須得到什麽的小孩,從來就沒長大過。

“媽媽。”高杉用孩子的口吻說到:“媽媽,可以跟我講講父親的事嗎?”

自從父親走後,這一直就是她和母親之間永遠被塵封的禁忌。雖然母親並沒有和她約定過,可那更像是母女之間心照不宣搭成的共識。然而,今天高杉趁著這種氣氛決定打破這個禁忌,她不想再讓自己和母親像那個掩耳盜鈴的人,她們該去面對面打開這個心結,消除掉自己已經近十年的疑問;她不知母親是否會去拒絕,但此刻的她眼中寫滿了誠懇和堅定。她想母親也感受到了。

母親看看她,輕輕笑了,雖然眼睛仍然紅紅的,可高杉明白,她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你還記得你父親什麽時候離開咱們的嗎?”

“1998年1月27號。”高杉平淡地快速回答道,她說的是父母離婚的日子,其實之前她就已經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沒見到父親了,只不過從那天起,父親才徹底的從她的記憶中消失。“我記得那是個星期二,不,記得清清楚楚,因為那天我沒有住校。上學時騎得自行車老掉鏈子,怎麽也修不好,結果是一路推車到學校的,那個時候已經上課了,我站在教室門外,等第一節課下課後再進去,然後忽然想起來自己沒做完昨天的功課,代課老師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很兇喜歡打學生,初中三年,我一直很怕她。不過那天我並不怕,也不知為什麽,我想,如果那天她罵我,我會毫不猶豫撲上去跟她幹一仗的。對了,那個老師姓王。一個不能稱之為老師的老師。”

高杉不知自己說著說著已經跑題了,她完全沈浸在回憶裏,這是她從來沒對任何人說起的記憶,今天話匣子一打開,發散思維讓回憶變成一股洪流決堤而出,高杉輕輕笑了一下,然後擡眼看著母親。

“你在學校說起過咱家的事麽?”

高杉搖搖頭,說道:“沒有,其實說實話,初中我沒什麽朋友,當時也沒想過找一個人去傾訴。”說到這兒,高杉忽然把話題一轉,仿佛想要解釋自己曾經的孤僻。她問道:“媽,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父親外面有人了的?”

很顯然,母親有些意外,不過她還是說到:“我根本就沒察覺出,因為他一直對我還是很好,這有點涉及大人的問題了,本不該跟你說的。”

高杉笑了:“媽,我已經是大人了,我今天就是想證明給你看。”高杉說到這裏,情緒有些波動,她像條件反射似的輕輕搖搖頭,嘴顫抖了幾下,不知該不該把自己隱藏在內心一個多年的秘密說出來,不過,就著今天夜裏家中蒼涼的氣氛,還有微醉的母親,她還是下定決心要把心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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