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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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像只小貓,蜷縮著趴在殺生丸的胸口,輕聲唱:“在山裏,在森林裏,在風裏,在夢裏,殺生丸大人在哪裏。邪見爺爺跟在後面。我一個人靜靜地等待著,等待著殺生丸大人地歸來……”

鈴擡頭看了一眼殺生丸。殺生丸閉著眼睛,面容柔和,但鈴知道他並沒有睡著。殺生丸很喜歡這樣靜謐的時刻,只有他和鈴。時間變得無限地綿長,直伸到永遠去。

“怎麽不唱了?”殺生丸問。他的先天聲音很低沈,一種冷冷的聲調,聽起來很不近人情。所以對鈴說話時,如果內容不是情話,他便調整聲調,使它更有寬度。像張開雙手的懷抱。

鈴搖搖頭。在這靜謐的夜晚,似乎稍大點的聲音都覺得有一種抱歉。鈴的聲音近乎於囈語:“殺生丸大人,如果,如果神樂大人還活著……”

“誰?神樂?”殺生丸微微睜開眼,在記憶裏搜尋那褪了色的影子,“那個向往得到自由的女人嗎?”

“嗯,”鈴點點頭,“她是個很漂亮的女妖怪。”

“是嗎?”殺生丸的臉色變得冷漠,“為夫小的時候就不可愛。但說句不自謙地話,為夫的相貌出眾,傾慕我的女人從那個時候起就有很多。在遇見你的前四百年裏,我總是被那樣的目光註目,以及表白……所以,她們倘若都在我面前,為夫是不是都要娶作妻子呢!”

“遇見你前的四百年,尋找鐵碎牙並不會占據很多時間。”殺生丸說,“如果我有心婚娶,早在那個時候便把事情完整地辦完了。如果你因為什麽事情感到不安,是為夫做得不好。其他的——是有人和你說了什麽嗎?”

“不是,沒、沒有。”鈴否認,“我整天呆在宮殿裏,接觸到的人很少。小螢和照顧我的侍女姐姐們都很好,她們也從來不會說過分的話。”

鈴想著岔開話題,腦子一熱,說:“今天去見了地念兒,婆婆生病……”她連忙剎住聲,卻是圓不回來了。

“今天出去了?”殺生丸說,“回來的時候看見你穿著異族的衣裙,但我聞不到你的氣味——是和小螢嗎?”

鈴眼見瞞不住,解釋道:“是小螢被馬蜂蟄了嘴,傷得很厲害,然後我就央求小螢帶我去找地念兒,幫她解毒。”

“所以必須掩蓋住自己的氣味?殺生丸說。

“是我,殺生丸大人,”鈴說,“是我求小螢幫我掩蓋住氣味,因為殺生丸大人你每天都有很多事情要做,我不想打擾你。”

鈴是個挺奇異的女孩,並不是非常聰明,也不怎麽會說謊,但是有時候說話卻有一種天然的藝術,使人有氣卻也撒不出。

倆人之間似乎裂了一條縫,頭發絲般的縫隙。那個一心一意等待他歸來,長大後選擇來到他的懷抱的小女孩似乎如她今天所穿的衣裙一般,像一只藍閃蝶,寶藍色的翅膀幾不可見地動了動,仿佛就要飛走。

殺生丸感到一陣心悸。“你不是神,殺生丸。”他突然想起母親說的話。是,他不是神,所以他有血肉之軀的慌亂、不安。他幾乎是咬噬地吻上鈴的脖頸,從肩頭剝下她的裏衣。“鈴,”殺生丸說,“快點生下我的孩子吧!”

鈴把手伸到冰涼的枕頭下,摸到那個錦囊,她跳動的不安的心才平靜下來。

鈴坐在檐下,托著腮出神地看著外面的雨。春雨纏綿卻淅淅瀝瀝地不間斷,天也是陰陰的,春天裏鮮艷的萬物也落莫了。

“也不知道地念兒媽媽的身體有沒有好些。”鈴的心也被雨淋得無精打采。“小螢也不在。”

邪見抱著人頭杖坐在一邊,在這樣的天氣裏說話也是懨懨的:“你為什麽不說殺生丸大將也不在呢!”

“因為,”鈴說,“殺生丸大人有很多事情要做。我也要找點事情做呢,不能總期望殺生丸大人陪我。啊,珊瑚和彌勒法師的第四個孩子又要出生了呢,邪見爺爺,到時候你要陪我一起去看望他們。”

邪見炸了毛:“別人生孩子你那麽興奮,你呢?嫁給殺生丸大將快一年了,都沒見到孩子的影子。”

“你真是太討厭了,邪見爺爺,又在說這件事情。”鈴生氣了,“我不想再和你說話,我要去寫字了。”

鈴站起來沖邪見做了個鬼臉,轉身跑進內殿。

殺生丸從陰影裏閃身走出來。邪見從袖子裏拿出玉白色的錦囊,說:“殺生丸大將,已經查到了,這顆珠子本身是顆非常明亮的夜明珠,是出自南海龍宮的寶物,它的另一個作用是會散發出一種異香,使女子不能孕育。”

殺生丸提著爆碎牙去找小螢。

屋子裏的小螢蹺著二郎腿,手持一只小酒壺,細細地咪著,嘴裏還哼著黃/調子:“前面的小妞你慢點走,來陪老哥喝點小酒……”

殺生丸走近了她才察覺,忙收起輕浮的姿態,正要行禮,殺生丸人狠話不多,一記爆碎牙直劈下來。桌幾瞬間化為齏粉。

小螢抱頭躲避:“我的媽呀——有話好好說嘛!打打殺……”

殺生丸橫掃一刀,一道白光攔腰把折屏砍成兩截,一股熱浪直撲小螢的後背,灼燒得她大聲叫喚:“這可是你家的宮殿啊!”

殺生丸冷冷地嘲弄:“我自會修理,你先來祭刀吧!”

小螢的裙子被燒著了,她一蹦一跳地亂撲一陣,把火撲滅。兵荒馬亂中小螢急喝一聲:“你是為了鈴而來的吧!”

攻擊停止了,殺生丸提著爆碎牙看著她,目光森冷。

急迫中小螢匆匆環顧了一下四周,尋了根屋頂的橫梁,縱身一躍跳了上去——這裏看起來比較安全。她迤迤然一撩頭發,學著殺生丸的語氣說:“為什麽護著她?為什麽要她逃?為什麽會愛她?怎麽樣,殺生丸大將,臉疼不疼呢?”

殺生丸冷哼一聲,舉刀又要砍。

“為了生個半妖孩子很辛苦吧?”小螢說,“當初那麽痛恨半妖的血統,如今為了個半妖孩子費盡心思,臉是不是更疼了?”

“想必你也知道鈴的三魂七魄不全了,所以你去蓬萊仙島用三百年的道行換了‘固魂鎖’!”小螢又說,“就是為了讓鈴給你生一個半妖?如果我說這個孩子會要了鈴的命呢?”

殺生丸暗抽一口涼氣,然而面上並無表現。

“被我說到痛處了嗎?呵呵,”小螢嘲弄地一笑,“你殺孽太多,現在的結果不過是因果報應的懲罰。鈴只是一個普通的人類,你逆天改命將她兩次覆活,她的魂魄已是不全。若你不執意要孩子,‘固魂鎖’在她死後尚可保她魂魄進入下一個輪回……”

殺生丸冷調子的聲音打斷她:“我和鈴只有這一世才能有孩子。”

“呵呵,”小螢又笑了,“所以你為了孩子就要舍棄鈴的性命?不過也是,你有純正的全妖血統因而妖力強大,便是生個半妖也不可小覷。我不意外你對這個孩子地執著。只是這座城現在的‘命門’是鈴,那鈴死後,也可以是其他人。鈴是薄命之人,你何必那樣等不及,待她死後,你再娶一位妖怪妻子,生一個全妖不是更美?”

“鈴死後,”殺生丸說,“我會去尋找她的生生世世。”

小螢冷笑道:“你能在孤獨而漫長的歲月裏尋找她每一世微弱的氣息嗎?每一世看她出生,從小小的人長大,在情竇初開時出現在她面前,追求她,時刻擔心她被別人捷足先登……看著她成熟,再看著她老去,老得眼珠子渾濁,死去……一世又一世……呵,你做不到。人類壽命不過幾十年,從一而終尚且做不到,遑論動輒有幾千年生命的妖精。”

小螢繼續道:“放了鈴吧!你們的生命是不對等的,那就不要談什麽以後,不要談什麽生生世世。好好地陪著她,過完餘下的這十年。如果你真的愛她,就不要讓她在這一世魂飛魄散,灰飛煙滅。”

“哼,我不會讓鈴只剩十年的生命。”她的話只讓殺生丸覺得荒誕。

“你這宮殿後期為了趕進度。”小螢說,“請了陰兵來,磚縫間又砌了二百八十具白骨。三百天的工期只用三天完成,噢,倒還很結實。你為了鈴,在宮殿外設了強大的結界,反讓這些白骨上的怨念出不去又散不開……正氣不足,邪氣入身,鈴本就魂魄不全,自然被他們找上折磨。餘十年壽數是她前世積德。在此殘破不堪的基礎上,‘固魂鎖’只能讓她死後進入輪回。你是全妖,妖屬邪,若再讓她懷上孩子,胎兒本身混沌無知,又無法掌控自身的力量,必會反噬母體……”

“你說了這麽多,但你以為我會信你嗎?”殺生丸說,“一個滿口謊言的男人。”

“呵呵,被你看出來了。”小螢笑道,“果然同是男人,所以瞞不住啊!”

“所以,”殺生丸轉身,“我不會受你的蠱惑,也不會讓鈴被你蠱惑。”

“那——”小螢說,“我期待著你的再次打臉。”

鈴坐在案幾前寫字,是漂亮工整的簪花小楷:“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蒲葦韌如絲,磐石無轉移。夜已經深了,外殿靜悄悄的,密不透風的內殿更是猶如在棺木裏。燈籠裏的火光穩穩地亮著,把燈罩襯得融融的,像傍晚的夕陽,一個故事的結尾。

也許是太過專註,等一雙有力的手攔腰將她抱住時,鈴才察覺到殺生丸在她身後。鈴聞到殺生丸身上一股奇異的腥銹味,那是戰鬥後的氣味,屬於爆碎牙的。

鈴問道:“殺生丸大人,你去……”

她被殺生丸壓倒在身下,手腕被扼住,那屬於動物的尖長利爪也沒了眼睛,掙紮中在她的手腕上劃下數道血痕。鈴疼得直抽氣,她掩住領口,只用平常的聲音說:“殺生丸大人,鈴今天很累,所以……”她裝著珠子的錦囊不見了。

金色的瞳孔漫上血色的紅,殺生丸的喉間發出獸的低吼:“鈴,你從來沒有過拒絕……”

一個月後,鈴懷孕了。自那夜後,小螢就不見了,不辭而別,連封書信也沒留下。

邪見非常高興,異常愉悅地等待著下一代大將地出生。“生出來後,也讓他叫我‘邪見爺爺’吧!”邪見這樣想著。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了,鈴的肚子大起來。外面又下起了雨,是夏天的雨,鈴卻覺得冷。雨下在地上泛起了一股土腥氣,腐敗的潮濕的味道——“是墳墓的氣味嗎?”鈴這樣想著。

“孩子出生後要給他什麽呢?爆碎牙嗎?還是讓刀刀齋再為他打一把新刀?”殺生丸這樣想著。

鈴真像是一個健康的孕婦,嗜睡,每天都是迷迷糊糊,睜不開眼。殺生丸不分晝夜地抱著她,像往常那樣,讓她仰躺在自己胸口。

“殺生丸大人,”鈴虛弱地說,“我想再聽一遍你的求婚。”

殺生丸抓住鈴的手,交疊著放在鈴隆起的肚子上,說:“鈴,在村子裏過得還習慣嗎?有被別人欺負嗎?上次送去的布料做成和服了嗎?煩惱的時候、痛苦的時候、悲傷的時候,無論何時,呼喚我殺生丸就好,我會立刻趕到你身邊。

即使距離再遙遠,只要你呼喚我的名字,我就會立刻飛奔過去。無法出聲的話,吹口哨也罷,打聲呼哨也好,你我之間沒有距離,彼此的心緊密相連,信賴的力量能戰勝一切恐懼,只要有這份感情,心裏也會充實。

所以,如今就這樣也好,以後時間還長,你可以慢慢找尋自己的真心,在此之前,好好保重自己……”

“殺生丸大人,”鈴說,“我曾說如果鈴死了,你可不可以不要忘記鈴。不,殺生丸大人,不要記得我,請一定要忘記我。”

殺生丸將鈴摟緊了,輕聲責怪她:“說什麽傻話。”

秋末的時候,還沒有入冬,鈴死了,死於難產,終年十八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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