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7、公子夙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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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書房之內,顧珩居高臨下地望著地上單膝跪著的一人,眉頭輕擰著,似是極度不悅,“說吧,你為何不在宮裏,外頭又出了什麽事?”

仿佛他若是說不出什麽好的理由,今日顧珩可就真要罰他了,竟然敢離開東宮,給了司溪月一個空當,在他的寢殿裏翻了一遭。

從他一進自己的寢殿開始,顧珩便察覺到了,有人就在不久前來過這裏,且待的時間不下半個時辰,否則不會留下這麽濃郁的女子香。

是的,他聞出來了,就是女子香。

只因除了相貌,他與顧離之間的最大相同點便是有著極其嚴重的潔癖,也因為這個東西,他的鼻子是極其敏銳的,空氣中彌留的淺淺淡淡的他不喜歡的味道就足以讓顧珩嫌惡,更遑論現下滿屋子的香氣。

那個死女人,敢隨便就進他的寢殿,當真是豈有此理!

察覺到了顧珩薄薄的怒氣,言輕忙低下了頭,戰戰兢兢道,“回殿下的話,只因屬下的人來說發現了一件極奇怪的事兒,屬下找不到殿下,一時情急就私自出了宮,還望殿下責罰。”

“責罰自然有。”顧珩涼了涼嗓音,“不過你先說說,有什麽奇怪的事兒?說來聽聽。”

“是,屬下原本也正想向殿下稟告此事。”頓了頓,只聽言輕面色沈靜道,“屬下得知,就在今日一早,小白公子就獨自一人出了洛城,不知去做什麽事,但看他行事匆匆的,只怕是有什麽急事,殿下,需不需要屬下派人跟著?”

在他看來,白暮與白故,雖不站任何一方,但難免有一日會與他們拔刀相向,還不如盡早除去的好。

然,顧珩卻不是這麽想。

聞言,顧珩只是輕笑了一聲,溫淡的情緒中聽不出任何的情緒,“以他的輕功與腳力,在我手下,你覺得除了夙,還有誰能跟得上他?”

“……”許是聽出了他話裏隱含的威脅意味,言輕立即雙膝跪在了地上,“是屬下妄言了,可是——”

“呵。”顧珩直接打斷了他的話,低低地笑出了聲,“言輕,不是我想說你,只是你總是想做一些不自量力的事。”

跟蹤成功這種事,恐怕永遠不會出現在大小白身上,因為他比任何人都了解,他們身上那種像野獸一般敏銳的警惕性,這世間恐怕少有人能及!既然如此,再去浪費那麽多的人力去做那些根本毫無意義的事,就真的是他傻了。

是以,顧珩只是淡淡道,“左相府的大小白你們就不用管了,本宮的對手並不在他們二人,這些日子你就幫本宮好好盯著那個毫不知羞恥的女人,絕不能讓她在宮中惹出什麽亂子。”

不是他想大題小做,實在是那個女人行事毫無章法,而且破壞性太強,所受的束縛又少,比起目前還不能算是敵人的大小白來說,司溪月才是他現下的不可預控。

自家主子都這樣說了,他還能有什麽好說的?言輕立馬就低下了頭,做出了一副極度恭敬的樣子,“屬下遵命。”

然而,就在他剛準備起身退下的時候,一身穿紅色長袍的年輕男子已經跨過了書房的門檻,他見著顧珩也不下跪,只是朝他微微躬了躬身,淡淡的嗓音蘊著笑意,“夙見過殿下,殿下安。”

言輕正背對著來人跪著,聽到聲音的那一瞬竟是條件反應一般地繃直了後背。

只因,他就算沒有沒有看見身後那人的樣子,卻也狠狠地記住了他的聲音。

只是,他沒有看見,不代表顧珩沒有看見。顧珩在聽到聲音的下一瞬就擡起了眸,看向了來人。

恍若兩人多年前初遇的那樣,來人還是那身鮮艷到近乎慘烈的紅衣,雌雄難辨的那張臉上的眉心處點綴著一粒紅得妖冶、鮮艷欲滴的朱砂痣,唯一不同的是,當年的孩子如今都長大了,甚至全都不可避免地、長成了他們曾經最厭惡的樣子。

只見他一頭黑亮垂直的長發傾瀉下來,三千墨絲僅用一根紅繩綁著,松松散散地披在肩上。

明明是一副漫不經心不成調的樣子,然任是誰見到他第一眼,都能輕易地被他身上那股的悠悠然與妖邪的、明明應該矛盾卻又出奇的和諧共生的氣質所折服。

正是五公子之一的公子夙。

見到他,顧珩的眼前明顯一亮,隨即起身,朝他走了過去,像是見到一個多年不見的好友一般,顧珩輕輕勾了一下他的肩,“夙,好久不見。”

帶他在一旁的軟椅上坐下,顧珩輕輕地掃了言輕一眼,後者立馬從地上站了起來,朝著顏夙鞠了一躬,“言輕見過夙公子,公子安。”

“言輕啊,你這一年倒是一點都沒變。”顏夙輕飄飄地睨了他一眼,嗓音是獨屬於男子的醇和,悠悠笑道,“我可不是什麽豺狼虎豹,見到我不用這麽大的反應。”

言輕一怔,緊張得立即就低下了頭,磕磕巴巴道,“……不,不是,屬下只是……”

不能怪他,無論言輕見到顏夙多少次,他的第一反應始終都是害怕,只因他知道,來人除了對殿下一直是溫溫和和的以外,對待其他人,他可是從來都不會手下留情的。

恐怕會有極少人知道,那個被世人稱讚敬仰的公子夙,一身醫術可以與公子耀月齊名的顏夙,他的那只手,救國無數人的命,同樣也是那只手,上面染的血恐怕比這世上任何一個殺手手上染的血都要多。

見過他殺人的人,除了顧珩與他,其他全都死了。

畢竟,十年前若不是殿下從他手中救下他,恐怕他早就被他剁了個稀巴爛了,而他想剁了他,僅僅只是因為他想偷他小木屋裏的一個饅頭吃而已。

好在有殿下向顏夙開口留下了他,可就在那個木屋裏,與他一起的另一個少年在他面前活活地被顏夙剁成了一肉泥。

他至今還記得,顏夙下刀時,那個少年痛到徹底扭曲的那張臉、與顏夙唇角那抹若隱若現的冰涼的笑。

他相信自己會畢生難忘。

所以見到他,言輕一直都是前所未有的緊張狀態,而且是就算是面對自己真正的主子顧珩時都不曾有過的壓迫與緊張。

所幸顏夙並不是真正地想為難他,很快就將註意力重新轉到了顧珩身上,“殿下這一年在宮中,可安好?”

顧珩低低地笑了一聲,“我還好,倒是你,這一年來真是辛苦你了。”

說話間,顧珩已經倒了一杯花茶,推到了顏夙面前。這一年,真的辛苦他了。顏夙捧起茶盞,於茶霧繚繞之中垂眸輕嗅著清幽的混合著百合香味的茶香,就在眼瞼上都氤氳起迷蒙霧氣的時候,顏夙才放下手中的茶盞,擡眸看向顧珩悠悠笑道。“一年的時間,殿下要的東西我已經研制出來的,今日也是特地將東西給殿下送來的,殿下現下可想看看?”

說罷,顏夙就從懷裏掏出了一個黑色小瓷瓶,放於了顧珩的跟前。低頭看著自己跟前這個恍若融入了這世間至純至黑之色的小瓷瓶,顧珩這次是狠狠地楞了一下,“你竟然還記得,而且真的弄出來了?”

“是。”顏夙語氣極淡地應了一聲,收回了手便又捧起了那杯茶,重新淺酌淺品了起來。

然而此時的書房之外,不到一尺的距離,正立著一抹粉紅色的倩影。

李藍欣本來是在顧珩為她準備的房間休息的,想想還是怕他太過勞神準備為他煮了一壺香茶給他送過來。

哪知走到離書房不遠的地方就聽見書房裏傳出的男子交談的聲音,李藍欣下意識地就將腳步放輕了一些。

她想聽聽書房裏的人在說什麽,可是她不敢靠得太近。因為她有自知之明,就算她將自己的腳步聲隱藏得極好,也不排除自己被高手發覺出來的可能。

然,書房裏的三人顧珩與顏夙各懷心事,言輕又在顏夙強大的陰影下緊張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無處藏匿,是以三人都未察覺書房外的不遠處已經站的有人。

定定地瞧著跟前的小瓷瓶,顧珩始終未去伸手觸動它。

若仔細瞧瞧,還可以輕而易舉地瞧到木塞上那個極小極小、肉眼勉強可見的那個小孔,那是專門為裏面小東西的呼吸開的孔。

良久,將視線移到了顏夙眉心處的那粒朱砂痣,顧珩忽然就笑開了,“怪我忘了告訴你,夙,我已經不需要這個東西了。”

聽到他這話,這下輪到顏夙一臉驚愕了,“什麽叫不需要了?”

顧珩聞言只是淡淡一笑,“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夙,這東西,我是真的不需要了,你知道,一年前若不是我醉了,根本就不會提到這個東西,你更不會在一氣之下離開洛城,這一年我只當你是對我失望了,幫我卻不肯現身,竟從未想過你還記著這個東西,而且一直在研究。”

“我根本未將它放在心上,現在就算你將它煉制出來了我也不會用。”顧珩淡淡道。

然而,顏夙卻是想到了另一層原因,“你是怕你將這個東西用在她身上她會恨你?”

“我只是沒必要而已,我與她現在只有君臣之義,她承前國師之諾輔佐我守護東離,再無其他,這樣就很好了,我可不需要因為這種事失去一員良將。”

聽到這,顏夙竟然突然出奇地有些緊張,端平的茶面已經開始輕微地晃動了起來,水光瀲灩,“這麽說,你對已經放下了?”他的嗓音有些異樣,這其中夾雜的到底是什麽情緒連他自己都不清楚。

顧珩點點頭,“是,放下了。”他是在告訴自己的故友,也在提醒他自己。

門外適時地有腳步聲傳來,顏夙朗笑一聲隨之站了起來,起身一躍便躍到了高高的橫梁之上。

太子顧珩身邊的人,除了言輕和顧珩極信任的人,其他人都不能見到他,而來人的腳步聲一聽就不是他熟悉的人。

來人輕輕地敲了敲門。

顧珩也坐回了書案旁,拿出了一本黃冊擺在了書案上,才淡淡道,“進來吧。”

李藍欣推門走了進來,向裏面望的視線就正好撞上了顧珩幽深無波的黑瞳中,李藍欣扯了扯嘴角,面上浮起一臉嬌羞的笑,“珩哥哥,我給你煮了一壺香茶,沒有煩擾到你吧?。”

珩哥哥?她改口改的倒是挺快的。

他可是記得就在一個時辰以前,她還是叫自己殿下的。

無妨,就是一個稱呼而已,他也當不要與她計較太多。

“以後這些事你直接讓其他宮人去做就好了,不用親自動手。”顧珩臉上浮現一抹溫和的笑,向她招了招手,“先過來坐吧。”

言輕也極識顏色地走了過去,向她伸去了兩只手,“李小姐,將它交給屬下吧,讓屬下來為殿下和李小姐滿茶。”

“不用了。”李藍欣錯開了他的手,端著一壺茶從他身邊越過,朝顧珩走過去,在他身側乖乖巧巧地坐了下來,“可以為珩哥哥做一些事,欣兒很開心。”

李藍欣一坐下,便先拿著茶盞為顧珩倒了一杯放到了他面前,“珩哥哥,請。”

“這茶煮的很香,茶香濃郁。”顧珩捧起茶盞輕抿了一口,才望向李藍欣,微微挑眉,“欣兒以前煮過茶?”他記得官家的小姐一向都是嬌生慣養、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可不像是會親自煮茶的人。

“父親特別喜歡品茗,欣兒經常在旁看父親煮茶,時間久了便會了。”

“嗯。”顧珩淡淡地應了一聲,便又低頭抿了一口。

李藍欣的視線一下子就掃到了靠窗的桌案上放著的那兩個明顯已經被人用過的茶杯。

想起剛才自己在書房外的聽到的聲音,李藍欣假裝無意間的開口,“珩哥哥方才見過貴客”

顧珩挑挑眉,“為什麽這般問?”

“欣兒胡亂猜的。”李藍欣嬌嬌地笑了笑,“欣兒方才端茶過來的時候,好像隱隱看見一道人影在書房門口一閃而過,想必就是珩哥哥的貴客吧?”

“貴客,欣兒怎麽沒有想過那道身影是混入我東宮之中,或許並不是什麽好人呢?”

“對哦,是欣兒考慮不周了。”“只是欣兒那一瞬有些眼花了,連他身上穿的一身衣服是什麽顏色都未曾看清楚,更遑論他的容貌了,不然或許能形容給殿下聽聽。”

“呵呵,欣兒不用緊張,我就是嚇唬嚇唬你而已,他的確是我的貴客。”顧珩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便將視線從她的臉上收了回來。

他的房間自始至終可沒有出去過什麽人。

那她見到的那道所謂的身影到底存不存在可就有待考究了。

想必是有。

不然她又為何大費周章地捏造出一個人,不是成心想惹他懷疑麽!

李藍欣給自己也倒了一杯,低頭抿了一口,她的視線卻漸漸地有些飄忽,明顯是思想在游移。

方才她在書房外站了很久,隱隱約約便聽到一些事,也是在今日,她才知道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集萬千寵榮於一身的東宮太子心裏竟然會藏著一個求而不得的女子。

於是,一種名為嫉妒的情緒像藤蔓一樣從她的心底瘋狂地生長,肆虐漫生,直至將她的心臟全部包圍。

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是,也不知是從何時開始,除了他身側的王後之位,還有顧珩這個人,她也想要。

只是她始終不明白,他口中的那個她到底是誰。

收回所有思緒,李藍欣擡眸正想找點話說,餘光中便瞥見他書案上擺著的那個極小巧極漂亮的笛子,讚了一句,“好漂亮的笛子,珩哥哥喜歡吹笛麽?”作勢就想將它拿過來瞧瞧。“且慢。”顧珩摁住了她的手。

李藍欣楞楞地看著自己右手上的那只手,他的手非常好看,白皙修長,指節分明,溫暖而幹燥,就同他不久前握住她手的溫度一樣,讓人想念。

顧珩依舊是溫溫和和地笑著,“欣兒,這個你不能碰。”布滿了針尖麥芒的物事,一碰就疼,就連他自己都不能碰,別人自然也是碰不得。

李藍欣聽到這一句話,身子一下子就僵住了,她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克制住自己不要顫抖,但衣袖下緊握起的的左手還是出賣了她。“不能碰?”李藍欣面色微微發紅,輕咬了一下下唇,卻還是極乖巧地收回了手,最終還是沒忍住地小心翼翼地試探道,“想必它對殿下而言很重要吧?”

或許就是那個女人曾送的定情信物?想到這兒,李藍欣眼眶都有些抑制不住地紅了。

果然一個女子一旦嫉妒起另一個女子就會發狂,怎麽辦,現在她只要一往那個方向想就覺得自己嫉妒的發狂!

言輕聽到李藍欣的話也是下意識地就看向了自己的主子,只因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家主子曾經有多重視多在意這只笛子。

只見顧珩一怔,好半晌,才淡淡然地笑道,“再重要的東西也有用壞的時候。”

“欣兒若想聽,改日我再吹於你聽,它已經廢掉了,就沒有再留下的必要了。”

顧珩對剛準備退出去的言輕說道,“言輕,將這只玉笛帶出去扔了吧。”說著就松開了李藍欣的手腕,將那只做工精致的玉笛拿了起來。

言輕猛地就睜大了眼,“殿下……”是不是他聽錯了,主子竟然是讓他把這只笛子扔掉?!

顧珩清淡的嗓音蘊著些許慢條斯理,“去吧。”話落的下一秒,只聽得哐當一聲,那只視若珍寶的玉笛就這麽從他的手中滑落,狠狠地摔到了地板上,一斷兩半。

言輕瞳孔一縮,連忙應了一聲,“屬下遵命。”就從地上撿起那只已經碎裂的玉笛退了出去。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將李藍欣也嚇了一跳,不過等她反應過來時,她的心裏也只剩滿滿的欣喜。

“好了欣兒,你先下去好好歇息一會。”顧珩揉了揉自己有些發脹的額頭,微沈的嗓音中突然漫出一些疲憊,“稍晚我再帶你出宮去轉轉。”

李藍欣頗為嬌羞地應了一聲“好”便起了身。直到李藍欣離開,腳步聲越來越輕越來越遠的時候,顏夙才從橫梁上跳了下來,慢悠悠地朝顧珩走了過去。

徑直走到他對面坐下,顏夙一身紅衣綴地,望進顧珩深邃幽暗的眼眸時,只聽得他緩緩開口,嗓音微寒,“殿下,她是誰?”這是他說的第一句話。

顧珩只是微微一笑,施施然地僅僅給了四個字,“故人之女。”

原諒他竟然隨口就捏造了一個其實早已成型的謊言,只因全世界都可以知道他顧珩已經有了未婚妻,唯他顏夙不可以!

然,在書信中他可以輕而易舉地瞞過顏夙,但現在,兩人就坐在對面,咫尺可見的距離,又是相攜多年的好友,一人說謊,另一個人又怎麽可能察覺不到!

顏夙冰涼的目光在一瞬間幽深了起來,顧珩似乎在刻意對他隱瞞了什麽。

因為據他對顧珩的了解,故人之女還沒有資格如此親昵地喚他一聲珩哥哥,更甚他身邊何時出現了除了那個薄情寡義的女人以外的女人?她,有怎會如他這簡單所言是一個如此簡單的人物!

於是顏夙冷睨了他一眼,“你當我是這麽好騙的?”意思是他不信,他絕對不信。

兩人對視了半晌,互不相讓,良久,顧珩最終妥協。

然而他只是用了簡單的幾個字,“我未來的太子妃。”

顏夙狠狠一怔。

他竟然就這麽輕描淡寫地向他宣布了一件事,這是他未來的太子妃?

“你說你放下了,所以你就迫不及待地找了另一個女人做你的太子妃?”頓了頓,顏夙染著寒意的話中突然湧起一股深深的嘲弄,“還是說你真的已經愛上她了?”

因為愛上了這一個,所以就可以毫不費吹灰之力地將先前的那個人從心底趕了出去?

包括連她曾給過他的一切都不要了?

然而,對於他的橫加指責和譏誚嘲諷,顧珩只是點點頭,“你可以這樣認為。”

所以,“你可以這樣認為”,到底是承認他前面的那句話,還是最後那一句呢?

“不,你不是這樣的人,到底是什麽原因?”顏夙目光很冷,同樣很堅定。

“夙,你別這樣。”顧珩定定地瞧著他,突然覺得有些好笑,於是他便真的笑了,低低的笑出了聲,“若你是女子,我一定會覺得你已經愛上了我,在為我吃醋。”

顏夙又是一怔。

其實那一刻他是想就著他說的這一種可能問另一句的,可是他不能,他也不敢!

是以,他只能作出了一副惡狠狠的表情,裝成沒心沒肺、無堅不摧的樣子。

“少給我扯別的!你到底說不說?你該知道,若是我想查,無論你瞞得有多緊,我都是查的到的。”

“好吧,這也不是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顧珩笑得有些無奈,但話裏隱含的擔心淺淺淡淡的,幾乎無人察覺,“她是國師大人為我親選的太子妃,大抵就在一個月後,我就該與她成婚了。”

“你從未告訴我。”顏夙的嗓音頓時就涼了個透,有料峭的寒意在這個房間裏陡生,拂在人身上毫無如沐春風之感,只會令人毛骨悚然,“什麽時候?”

已經到這個地步了,他也沒有再瞞他。

“一年前,大概就是在你走後的第十日,她便向父王請旨為我定下了婚約。”

“她怎麽敢!”敢如此輕視踐踏你的感情?!

顏夙扣著茶杯的手驀地收緊,只見泛白,只聽得“擦”一聲,茶杯就這麽在他手心裏突然碎裂開來。

一瞬間,還有些滾燙的茶水直接全部潑灑在了他的手上,不過眨眼,顏夙白皙如玉的手登時通紅一片。

只見顏夙怒極反笑,“阿珩,你為何一直都不告訴我?甚至還專門切斷了這個消息傳入我那裏?”

只有氣極了,顏夙才會在眾人面前大膽直呼顧珩為“阿珩”,像多年前那樣,也只有氣極了,顏夙才會忘了顧珩已不是當初那個敏感脆弱且尖銳無比的小少年。

如今的顧珩,溫和得已經沒有任何的棱角。

他是太子顧珩,而非那個小少年阿珩。

說實話,時隔多年竟然再次聽到這個稱呼顧珩也是極其懷念的,可是,他也知道,夙此時是真的生氣了。

言輕恰好就在氣氛最僵硬的時候敲門走了進來,看著面色皆是陰郁無比的兩人,心登時咯噔了一聲。

他們這是……吵過架了?顧珩向言輕伸出了手,“帕子。”

後者立馬將一塊幹凈的嶄新的手帕放於了他手中,顧珩將手帕鋪整,想為他擦拭時,顏夙卻突然移開了手。

顧珩只得收回手,望著他良久,有些無奈道,“那你先回答我,如果我告訴了你,你是不是想立即殺了她?”

顏夙偏頭看向他,嗤笑了一聲,“不然呢?還留著她給你亂指姻緣?”

顧珩輕嘆了一口氣,“所以這就是我攔下消息的原因,夙,不要去殺她,難道你不覺得,不恨不愛,才是我與她之間最好的結局麽?”

頓了頓,顧珩輕描淡寫地道,“而且藍欣很好。”很像她曾經的模樣。

他可以將就。

顏夙定定地瞧了他好半晌,想從他臉上瞧出什麽端倪,然而卻發現不了什麽,他太平靜,最後,顏夙完全是氣極反笑。

笑了好半晌,顏夙再次從懷裏掏出了那個小黑瓶,傾斜著瓶口放在了桌案上,不多一會兒,就見到一對白色蠱蟲從瓶子裏緩緩地蠕動了出來。

那對蠱蟲,一大一小,大的那條明顯是公蠱,可入體亦可不入體,小的則是母蠱,必須種在受蠱人的體內。

顏夙攤開手心,將指尖放到了母蠱蟲跟前。

母蠱蟲立馬就順著他的指尖爬到了他的手心。

顧珩的視線一直聚在顏夙手心的那條肥肥的小白蟲上,目光幽深。

他不知道夙突然將這兩個小家夥放出來是想做什麽,但就憑現在的情況看來,絕對不會是什麽好事!

用一只手撥弄著在自己手心蠕動的小家夥,只聽顏夙突然道了一句——

“我可以不殺她,就是想將這個蠱種到她的身上,你應該沒意見吧?”

頓了頓,沒給顧珩反應與說話的時間,顏夙就直接道,“她不是只對她的暮哥哥情有獨鐘麽?那我就替你成全他們好了,促成她夢寐以求的良緣,我倒想看看她有沒有那個福消受!”

世間唯一無解的蠱毒就是“情字引”,一直只存在於先世留下的百世蠱書上,這是第一對,他花了一年的時間煉成的。

不同於西戟那些藥女從小飼養的蠱,這種蠱是用九十九對有情人為戀人所留下的有情淚,再加上百種毒物熬制的水,將這一對蠱蟲放在水中用烈火燒煮,直至它們將水全部吸收,才煉就的。

於是,它們無堅不摧,卻同樣劇毒無比而且無解。

兩人一旦入蠱,便再離不開彼此,每月蠱發的時候,種公蠱者都會有烈心灼心之痛,種母蠱者則受烈火焚身之苦,只有一場徹骨的纏綿才能解。

它是一種無解之蠱,一旦讓他們鉆入體內,就再別想讓它出來,唯一的缺點就是,這種蠱一旦種入體內,在人體只能存活一年。

不知道一年前的顧珩到底是懷著怎樣的心思讓顏夙去煉這個蠱,但時隔一年的時間,顏夙總算將它煉成了,就算阿珩已經不需要了,也不當讓這個蠱廢掉是吧?

沈默了良久,顧珩才道了兩個字,“隨你。”

他想,有生之年能得見她終成幸福,也就不枉此生了。

……

離心殿內,顧離牽著米洛出現時,影清影翎皆是一臉壞笑。

方玉桌上已經擺滿了糕點瓜果,顧離見狀,輕挑了一下眉梢,“這是發生了什麽喜事?”他這才剛回來他們就拿出了一大堆的好吃的來誘惑他,不是好事慶祝就是有事要求他!

他倒寧願是後者。

因為一般能讓他們用到“求”的事兒,絕大多數都是他堅決不同意的事兒!

果然,影清影翎已經朝兩人沖了過來,二話不說地就直接扯開了兩人十指相扣的手,一人拉走了一個。

影清將顧離拉到了一邊,捂著嘴偷笑的模樣是有多欠扁就有多欠扁。

“怎麽了?”顧離一頭霧水。

影清沒作聲,依舊咧著嘴笑著,只是這一次,他突然擡手摸向了顧離的那半邊側臉。

嘖嘖嘖,看這一排小牙印,這情況,影清甚至有些興奮地想道,殿下不會在昨夜破身了吧?哈哈哈哈哈

顧離沈著臉望著他,一把拂開了他的手,伸手摁了摁眉心,“影清你是又不想吃肉了是吧?有事就快說,別動手動腳。”

“哇哦。不碰不碰。”影清笑著吐了吐舌頭,還不忘打趣道,“殿下現在是不是只允許姐姐碰你了?”

顧離的臉還是沈的,然,他卻是道,“你知道就好。”

“哈哈哈。”“殿下你老實說,昨夜你留在姐姐那兒過夜,就沒發生什麽有趣的事?”

“嗯?什麽有趣的事兒?”顧離好看的眉目之間劃過一絲不解,馬上又因為想起了某件事再次沈下了臉色,“你是說有人要下毒害小糯米的事兒?”

他的嗓音微寒蘊著滿滿的威脅,毫無疑問,若是影清敢說是,他一定罰他去照顧千層花一個月!讓他好好看看什麽才叫真正有趣的事兒!

他可不覺得已經能對小糯米產生性命之憂的事兒還會是好玩有趣的!

“不是不是,不是這件事兒,我想說的是,殿下有沒有和姐姐做那種——那種——”有些話最終還是難以啟齒,然他隱晦地提顧離又不懂,無法,他只得放棄了。

影清扶額,是他的錯,竟然會覺得殿下終於開竅了,這分明還是那個對男女之事完全一竅不通的純少年麽!

然而,顧離不懂,不代表米洛不懂,她的那個世界啊,可別這開放多了。

她雖然沒有試過,但還是懂的。

是以,當影翎極其隱晦地向米洛問這個問題時,米洛的臉上一下子就有紅暈暈開了。

“殿下昨夜是在姐姐那兒過的夜麽?有沒有發生一些奇怪的事啊?是不是很**啊?”

當聽到這幾個問題時,米洛眉角還是狠狠地跳了跳,影翎這完全是明知故問嘛!

雖然她不確定風燁雨燁那兩個家夥會不會多嘴將昨夜的事傳進影清影翎的耳朵裏,但顧離一夜未歸,又是去找的,難免就會想到顧離昨夜是在她那兒過夜,他又怎麽可能不知道!

影清影翎的確是在昨夜就已經知道了顧離不會回來,然而並不是他們猜的,而是風燁雨燁昨夜在兩人睡下時就來通風報信他們才知道的。

顧離一夜不歸對影清影翎來說其實一直都是常事,從這一點看,顧離其實和某種動物極像,淺眠,喜歡夜裏活動,獵食,嗜血。

也正是因為風燁雨燁昨夜的多嘴,才有了他們今早的這一遭逼問。

而對於影翎的這些問題,其實她的第一反應就是想說不是,但她又覺得說是其實也沒有什麽不妥,她喜歡他,最好可以讓全世界都知道他是她的而收了覬覦他的心思。

只是誰能告訴她**一詞用在這裏是什麽鬼?

想了想,那便還是什麽都不說好了。

只是問出這麽欠扁的問題的人還是得好好罰罰的!

“影翎,你是不是被影清帶壞了?”米洛伸手揪住了影翎的耳朵,反正他不是叫她姐姐麽,就讓她好好擺出一副做姐姐的姿態來讓他看看,“我說你一大清早在胡思亂想想什麽呢!”說完就將他的耳朵緊擰了一下。

影翎立馬就跳了起來,“啊啊,疼疼,姐姐快松手。”

另一側的顧離與影清聞聲都轉身望了過去,看到那一幕,顧離的反應倒是很淡,嘴角僅僅牽出一抹笑容而已,他覺得這個樣子的小糯米很可愛。

倒是影清這個家夥,平時一直就和影翎作對,經常唇舌相譏,就差沒大打出手了,現下見到影翎在米洛手中受了挫那還得了,立馬幸災樂禍笑得跟朵花兒似的!

然而影翎已經疼的叫出了聲米洛還是沒有松手。

當她這麽好騙?一個練武之人若是經不住這麽點疼那她在這兒一年的時間就算是白混了!更何況她根本就沒使多大勁兒!

哼,就知道在她面前賣萌裝可憐,她要是上當了就是她腦子秀逗了!

米洛還在教訓影翎,“小小年紀,我看你以後還學不學點好的,就知道跟著影清學壞,你就不能好好做個萌正太麽?”她不服,好好的一個純真小少年怎麽一下子就變成了一副老司機的樣子,開車的速度簡直快得令人砸舌!

讓她深刻地意識到,現在不好好管他們,他們倆將顧離帶壞了怎麽辦?要知道他現在可就是一張白紙啊,萬一被影清影翎在上面塗抹錯了顏色,她可就真該哭了!

米洛已經雙手揪住了影翎的耳朵,“你不知道影清負責壞你只需要負責萌就好了麽?你才多大啊,我看你以後還敢不敢亂說些有的沒的!”

說著說著,影清在一旁幸災樂禍了半天,終於察覺到有什麽不對勁了。

誒不對啊!這是教訓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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