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 有狐

關燈
“有狐綏綏,在彼淇梁。心之憂矣,之子無裳。有狐綏綏,在彼淇厲。心之憂矣,之子無帶。有狐綏綏,在彼淇側。心之憂矣,之子無服。”

一場初秋新雨洗凈長空,雲雨雖已初霽,林間卻尚留著些許深深淺淺的積水窪,碧綠竹葉上的小水珠滑落其中,發出一聲聲“叮咚叮咚”的清脆聲響。

我蹦跳著穿行於翠猗林間,邊哼唱著小曲邊伸手去扯已及膝長的狗尾巴草。小十和離玉不情不願地跟在我後頭,兩人交頭接耳的不知在嘀咕著什麽。

說來,自我撿到離玉那日起約莫已過了兩月有餘,離玉這家夥生得美則美矣,卻是個極度傲嬌又死不要臉皮的。

傲嬌在,他道:“本尊乃這六界上下唯一一只黑狐,能為本尊提鞋是爾等至高無上的殊榮。”

不要臉在,那日我終看厭了美人,尋思著趕他下山,那貨立馬抱了我大腿,眨著一雙水汪汪的美目看我:“小餘兒,你舍得拋下我,讓我一人無依無靠顛沛流離嗎?”

“……”傲嬌和不要臉明明就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屬性,這貨居然也可以將其融會貫通至渾然一體,我真懷疑這貨是不是有些精分。

許是被我迫害得久了,又同為被迫害者,小十對離玉的態度倒不似之前那般激烈反而還與他親近了不少,卻是離玉對小十總是那麽一副頗為嫌棄的模樣,也是,那貨對誰都是那麽一副極其欠扁的嘴臉。

我哀嘆一聲:“果然是美色誤人,小十啊小十,你墮落了啊!”我搖了搖頭以示悲痛,轉頭又繼續哼起曲來,“有狐綏綏,在彼淇梁。心之憂矣,之子無裳。有狐……”

後頭的離玉忽的叫了我一聲,我唱得興起,沒理他,他轉頭又去問小十,語氣頗不滿:“那臭丫頭在唱什麽?”

小十猶疑了一會兒,清了清嗓子,道:“有只狐貍慢慢走,在那淇水石橋上。

我的心兒真憂愁,他連褲子也沒有。有只狐貍慢慢走,在那淇水岸灘邊。我的心兒真憂愁,他連腰帶也沒有。有只狐貍慢慢走,在那淇水岸上頭。我的心兒真憂愁,他連衣服都沒有。”

“笨魚兒!”

我頓了步子,轉頭看去,瞧見離玉那張氣急敗壞的臉,頗覺有趣,抱了雙臂,故意挑釁:“怎麽了,黑狐貍?”

離玉一步步朝我踱來,在離我僅有半掌距離的地方停下,低頭看我,輕笑了笑。

我身上一顫,這貨怎麽了?剛剛還氣郁不止這會子怎麽又笑上了?唱戲啊!果然是精分啊精分!

離玉俯頭下來,臉貼得我臉極近,雙眸似翦水,帶著似有若無的笑意,我甚至可以感覺得到他長長睫毛輕掃過我臉頰的微癢。他輕啟朱唇,含笑道:“沒怎麽,小餘兒喜歡就好。”

雖然他笑著,可我總覺得他那語調極其詭異駭人,呵呵幹笑道:“開玩笑、開玩笑……”

我摸了摸鼻子,趕忙轉身往林子的更深處走去,一顆心抑制不住的咚咚直跳,似是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我不曉得自己這是著了什麽魔怔,直到路過一汪清潭,看到水中我自己的倒影,方才驚覺,此刻我的臉就像是爐火裏的炭,又紅又燙。

我驚了一驚,遂又鎮定下來,閉了雙目長籲一口氣,背起了《清凈經》來:“大道無形,生育天地;大道無情,運行日月;大道無名,長養萬物;吾不知其名,強名曰道。夫道者:有清有濁,有動有靜;天清地濁,天動地靜……”

背完一遍,頓覺神清氣爽,方才的躁亂之氣已然不見。我緩緩睜開眼,卻又是被眼前放大的臉嚇了一跳:“你、你幹嘛呢?離我這麽近做什麽?”

小十皺著一張苦瓜臉:“師姐你在幹嘛呢?好端端的背什麽《清凈經》?還閉著眼一動不動的,中邪了?”

“你才中邪了!”我擡手大力敲了一下他的腦門,“有這麽說你自個兒師姐的嗎?”

小十被我敲得吃痛,不滿撇嘴:“我這不是擔心你嗎,走得好好的突然就不動了,嘴裏還念念有詞,怪嚇人的。”

我心虛望天,顧左右而言他:“我、我這叫潛心修道!”

“扯吧你,騙騙其他師兄弟還成,當我不曉得你是個什麽德行!”小十不滿的嘀咕著,自顧自地繼續往林子裏走了。

我本就心虛又心緒不寧,也懶得再以“不敬師姐”這由頭來訓他了,只擡眼瞥向從方才起就一言不發的離玉。離玉跟在小十身後,面色如常,瞧不出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我收回目光,搖了搖頭,大抵是我多想了,若他真能悄無聲息的對我施下妖法,這蒼梧山上怕只有師父能對付得了他了,倘若他真有什麽圖謀的話,早該趁師父不在動手了。

三人一路無言,氣氛頗有些沈默詭異,還是小十打破了僵局,率先開了口:“小餘兒,呃,師姐,再過三日師父就要回來了,離玉待在後院早晚都會被師父察覺,我瞧著這後山這般大,師兄弟們也不常來,不如在這搭個竹屋?”

我驚訝:“師父要回來了?”

“十日前二師兄就收到師父來信了,信中寫了師父歸期。”

“師父怎麽不給我傳信?我才是大師姐啊!”

小十朝我投來鄙夷的目光,那目光分明在說:你能靠得住,母豬都會上樹了……

我無言一陣,又看了看離玉,難不成小十真想將這個來歷不明的家夥養在蒼梧山?

離玉大抵是瞧出了我欲“棄狗”的想法,立刻眨著一雙泛水的桃花眼可憐兮兮看向我。

我:“……”

紅顏禍水啊禍水……

於是就這麽著,在師父歸山之前,我和小十便築好了竹屋。因用了仙法,整個筏竹造屋的過程並未費多大工夫,可離玉那貨,整個過程未出一分力也就罷了,臨了還要抱怨,說什麽這竹屋築得不夠清雅,配不上他的身份。

我氣結,咬牙切齒擠兌他:“呵呵,六界上下唯一一只黑狐,第一天就被我壓成了肉餅,當真、有身份。”

離玉輕哼一聲:“還不是因為某人、”他目露鄙夷,“太過沈重。”

“……”我愈發氣結,“棄狗”什麽的簡直太便宜他了。

第四日天方亮,師父就到了蒼梧山,大堂裏十三個師弟早已整整齊齊站成了兩列恭迎,獨獨缺了本大弟子我。

彼時我正七手八腳的穿好衣,又一溜煙似的跑到大堂,見到多日未見仍舊光風霽月的師父,趕忙賠笑討好:“呵呵,師父,您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從蒼梧山山腳上來少說也要兩三個時辰,您老人家的身體真是越來越好了。”

師父看我一眼,嫌棄道:“為師飛上來的。”

“……”說好的上下山一律不得使用仙法的呢!說好的鍛煉身體的呢!

“小餘兒”師父突然開口喚我,“過來。”

我應了一聲,快步走到師父面前。師父沈默半天,目光幽幽看我,最後來了一句:“蹲下。”

我:“……”

我雖莫名其妙,但還是聽師父的話乖乖蹲著了。師父滿意地點了點頭,最後緩緩伸出手來摸了摸我的頭。

師父你要摸我的頭不會自己從凳子上站起來嗎!讓我蹲下是幾個意思?你養寵物呢啊餵!

我心中暗自狂嚎,又聽見師父輕喚了我一聲“小餘兒”。

我擡頭看向師父,等著師父說下面的話,可等了半晌也沒等出後句,只見師父他神色覆雜地望著我,眼中滿是……憐憫。

這什麽情況啊餵!師父你倒是說句話啊!我不會是要死了吧?師父你會救我的吧,會的吧!

“小餘兒”師父終於是又開了口,手輕順著我頭頂的毛,“你的天劫要到了。”

我怔楞一瞬,隨即反應,從地上跳起歡呼:“天劫!我要飛升了?”我從未想過,自己這麽快就能歷劫飛升,不過想想也是,我生下來就已是半個神仙了。

師父微張了唇,欲言未語,沈默了下來。

我一顆心沈了沈,瞬時了然師父在擔心什麽,乖順地跪到了師父身邊,“師父,雖然徒兒平日裏是有些不學無術,可徒兒底子厚實學東西也快,師父不也常說徒兒天資聰穎百年難得一見嗎?師父且寬心,既已知曉天劫將近,徒兒日後自當潛心修行,必不會如我爹當年一般死於、天劫。”

師父默了一會兒,嘆氣道:“罷了,此乃修仙之人必經之路,為師觀星雖能瞧出你天劫將至,可這成仙之道還需得看你自己的造化,即便是為師有心護你也、無力。”

我點了點頭,又寬慰了師父一番,待師父回屋休息眾師弟散了後,又獨留下了小十囑咐:“這段日子我要專心修行,你照顧好師父。”

小十點頭:“師姐放心,專心修行就是,師父何時讓你照顧過了。”

我瞥他一眼,猶豫片刻又補上一句:“你、留意著離玉。”

小十沒聽明白我的話,只當是我要他照看好離玉,拍了拍我的肩:“放心吧,我省得的,不會讓其他人發現。”

我張了張唇,沒再說什麽,轉身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