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北上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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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幾乎一夜未眠，他床前的煙灰缸裏密密麻麻的煙頭像小山一樣堆積。清晨，魏大媽起床做飯，被兒子屋子裏散發出來的難聞氣味嗆的頭暈。他推門而入，貿然躥出來的強大氣流差點使她跌倒。
“志傑，你到底抽了多少煙啊？你想把房子點著不成！”魏大媽一臉怒色。
“對不起，媽，我馬上開窗透氣。”宋志傑急忙打開窗戶，拿起桌上的雜志扇著滿屋的煙氣。
“兒子，你怎麽了？你肯定有心事！”知兒莫若母，魏大媽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兒子心裏不痛快。
一夜之間宋志傑仿佛蒼老了許多，頭發淩亂、顴骨凹陷、雙眼布滿血絲、嘴唇幹裂起皮。
“媽，我沒事，我餓了，給我做點吃的吧。”
“你就別騙媽了，是不是因為明月？難道她，她不喜歡你？！”
“媽，你別瞎猜了，我和明月怎麽可能！我一個離過婚的人，還帶著一個孩子......”
“離過婚怎麽了？帶孩子怎麽了？我兒子比誰都優秀！”
“媽，不帶您這樣誇兒子的。我真沒朝那方面想，我只是把明月當妹妹。”
“你就哄你老媽吧，別以為你媽什麽都不懂，想當年我和你爸......”
“好了，媽，等吃飽飯我再聽您和爸浪漫的羅曼史好嗎？您不想餓死您親兒子吧！”
“吃，吃，一天到晚就想著吃，我看你準備一個人過到什麽時候。等你老了你就自己暖被窩吧，你就一個人啃窩頭吧，你就一個人出去流浪吧......”魏大媽邊說邊氣咻咻地進了廚房。
“媽，有您這麽咒兒子的嗎？媽，煮點菠菜雞蓉粥啊，不要放味精，我等會兒給明月送去。”
“明月，明月，一天到晚想著明月，你什麽時候也想想你自己啊！......哎，真是鬼迷心竅了！”
☆、相愛（十三）
13.
魏大媽進廚房做飯了，宋志傑的心情又變得沈重起來。他昨晚想了一夜，他不想做一個卑鄙無恥的小人。既然知道錯了，那就應該想辦法去彌補，他不願背負著沈重的十字架過一輩子。他想通了，既然明月不喜歡他，那就不應該去勉強她。他希望明月幸福，也希望自己幸福，更希望老媽和兒子幸福。知錯就改，善莫大焉！
他毅然決然地撥通了明月的電話，有些事情，還是不要當面去說，因為他宋志傑，也是要臉面的人。
彼端傳來明月虛弱纖細的聲音。明月她，也一定沒睡好吧！
“餵，宋大哥，是你嗎？”
“是我，明月，吵醒你了嗎？”
“沒有，我根本就睡不著。”
“都怪我，對不起！”
“為什麽要說對不起，是我自己的原因，您已經做得足夠好，我都不知道該如何報答您。”
“明月，不要這樣說，你越是這樣，我就越是覺得愧疚。對不起，我騙了你！”
“騙我，這不可能！宋大哥，您是一個好人，您怎麽可能騙我！”
“我確實騙了你，其實穆總之前給你打過電話，是我接的。我一時糊塗，在他面前說了不該說的話。我，我希望你能原諒我......”說完這番話，宋志傑因痛苦而扭曲的臉龐上掛滿汗珠。
明月的心仿佛停止了跳動，她無比吃力地說，“宋大哥，您，您對菁成哥都說了些什麽？”
“對不起，明月，我不想再重覆那些話，如果再讓我說一遍，我會感到無地自容！我想告訴你的是，趕快給穆總打電話吧，不要辜負了他，我感覺他是愛你的。既然彼此相愛，就不要相互折磨，我會祝福你的！”
“謝謝你，宋大哥，謝謝！”
冰封已久的河水已經悄然解凍，明媚的陽光掃盡心中陰霾，春天就要來了呵！
明月用顫抖的手撥通了穆菁成的電話。
深處巴黎的穆菁成坐在酒店的沙發裏，身邊無盡的黑暗將他包裹的喘不過氣來，已經是淩晨一點，可他卻絲毫沒有睡意。夜深人靜，只有手中香煙上的點點紅光讓他感覺自己還活在這個世界上。
刺耳的手機鈴聲突然打破了夜色的沈寂，他目光凝滯地拿起桌上的手機，眼中的迷茫頃刻間便轉化為神采奕奕的極光。
“餵，明月，是你嗎？......是你嗎？明月！” 穆菁成嘶啞而急切的嗓音中蘊含著片片柔情。
“是我，菁成哥，……我想你了！”
“明月，對不起，我也想你，我想你想的根本睡不著......”
“你想我為什麽不來看我呢？我知道了，你一定是誤會我了。宋大哥對你講的話都是騙你的，他都告訴我了，他說他對你說了不該說的話，他希望我能原諒他。還有，還有那天在我家，宋大哥穿了你的棉拖鞋，那不是我讓他穿的，他什麽時候穿的我根本就不知道。因為我那天生病了，我身體很不舒服，我肚子很痛，你剛走我就進醫院了。我在醫院住了一周，昨天才出院......”
“你住院了，你怎麽會住院，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你現在怎麽樣了，你身體好了嗎？肚子還痛不痛？”
“我沒事了，菁成哥，是急性闌尾炎，已經做過手術，已經不痛了。”
“對不起，明月，這一切我都不知道，你為什不早點告訴我呢？我如果知道了就一定不會離開你的。”
“告訴你，我為什麽要告訴你，你都要和玲瓏小姐訂婚了，我怎麽好意思打擾你！”
“訂婚！你聽誰說的？我明白了，一定是玲瓏在你面前說了什麽，我告訴你不要相信她，她都是騙你的！”
“真的嗎？她真得是騙我的！你能保證你沒有騙我？”
“我怎麽可能騙你呢，我愛你，明月！我現在要馬上見到你，我要訂最早一班的飛機回北京。”
“你，你不在北京？”
“是的，我在巴黎，我來這裏出差。”
“出差，大過年的你出差！”
“其實，我可以不來的，因為我心裏煩，所以才出來散散心。”
兩個人語無倫次，爭先恐後地訴說著，仿佛在這一刻要把一輩子的話全部都說完。
“明月，你聽明白我說的話了嗎？不管你有沒有聽清楚，我只想告訴你：我愛你，明月！我不會再讓你受委屈了，我會永遠保護你！”
“菁成哥，你快點回來，我想你！”明月抽動著身體，早已泣不成聲、淚流成河。
掛了明月的電話，穆菁成又急忙把電話打給孔經理，“孔經理，你馬上幫我訂最早一班飛北京的機票，馬上就辦，現在就辦......”
孔經理睡眼惺忪，他看了看桌上的鬧鐘，還不到淩晨兩點鐘，他迷迷糊糊地說，“穆總，您忘了今天我們要去瑞士滑雪的，我都已經安排好了，我早上七點鐘會去酒店接您的。”
“滑什麽雪啊！我說的話你沒聽懂嗎？我要你幫我訂機票，我要回北京，馬上！”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馬上就幫您訂，您等我消息啊！”穆菁成少有的咆哮聲使孔經理立刻清醒了。
穆總他，他哪根筋搭錯了，他剛才說的話，確定不是在夢游嗎？哎，算了，就照他說的話做好了......
☆、相愛（十四）
14.
放下電話，明月還有些恍惚，她使勁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確定剛才發生的一切都是真實的。
天啊，屋子裏怎麽這麽亂，我要在菁成哥到達之前把這裏打掃幹凈，我要給他留下一個好印象。
明月拿起抹布剛胡亂擦了一下桌子，就聽到了門外傳來的敲門聲。
這麽快，不會吧？難道菁成哥是在騙自己，他根本就不在巴黎，他只是想給自己一個驚喜？
心驚肉跳中，房門打開了，宋志傑一臉笑意地站在門口。
“明月，我給你送早餐了，我媽煮的菠菜雞茸粥，很好喝的......”
看到明月恍惚的神情，宋志傑急忙拉住了她的手，“明月，你給穆菁成打電話了嗎？你們是不是已經和好了？……你還不肯原諒我是不是？你還在怪我是不是？”
“哦，宋大哥，你來了。” 明月回過神來。“我，我怎麽會怪你呢，你永遠是我的大哥，親大哥。我已經和菁成哥通過電話了，我們，和好了!”
“太好了，明月，真得太好了。如果你們因為我一直這麽誤會下去，我會沒臉再見你的！……明月，快坐下來喝粥吧！”
看到明月手中的抹布，宋志傑頓住了。“明月，你怎麽能幹活呢，你現在還是病人呢！”
“我，我身體沒事了。”
“怎麽會沒事！”宋志傑搶過明月手裏的抹布，“你乖乖坐下喝粥，我來打掃衛生。”
“宋大哥！”
“噓！聽話，我跟你說過的，吃飯的時候不許講話。”
粥很好喝，鹹鹹的，滑滑的。明月知道，粥之所以這麽鹹，是因為裏面攙了自己的眼淚。
粥喝完了，房間也打掃完了，其實房間很小，很好打掃的。
宋志傑去廚房洗碗，外面突然又傳來了敲門聲。
明月好害怕，是菁成哥嗎？“宋大哥，你快去開門啊！”明月對著廚房大喊。
宋志傑雙手濕漉漉地去開門。
“明月，是不是很驚喜？我夠朋友吧，我一下火車就奔你這兒來了，我連汪其東都沒告訴！”邢影像猴子一樣機敏地從宋志傑的身旁鉆了進來。
“邢影，邢影，你怎麽來了！”明月剛止住的淚水又開始泛濫。
“我來看你啊，我都跟你說了我會提前回來的，我要好好照顧你。”
“邢影，你真好！”兩個女孩子一下子便擁抱在一起。
“嗯，那個，明月，那我就先走了，你們兩個很久沒見面了，好好聊聊吧！”宋志傑拿起沙發上的外套準備走。
“謝謝你，宋大哥！”明月一把推開了賴在她懷裏的邢影，眼淚汪汪地望著這些天一直對她照顧有加的宋志傑。
“客氣了。邢影，拜托你好好照顧她，她不能劇烈運動，要吃容易消化的食物......”
“交給我你就放心吧，我會照顧好她的。”
宋志傑剛走，邢影便立刻變得興奮起來。“明月，你要老實交代，我不在你身邊的這些日子，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你不是喜歡穆大哥嗎？怎麽會是宋大哥在照顧你，你快說啊，我實在是等不及了......”
“邢影，你到底是來照顧我的，還是來打探別人隱私的，你還是不是我朋友？”
“當然是來照顧你的，順便再聊點八卦，這樣日子才不會太無聊啊！你就乖乖交代吧，不要讓我動手啊！”
“天啊，邢影，你這個落井下石的小人......”
兩個女孩子在一起，很容易就會變得瘋狂。不管她學歷有多高，也不管她平時多麽靦腆，那些表面的溫順平和都是給別人看的。在閨蜜面前，你可以針對任何問題暢所欲言，包括那些令人臉熱心跳的想法和不切實際的幻想。
經過十個多小時的長途飛行，穆菁成終於風塵仆仆地出現在了明月面前。
明月在十秒鐘之內臉上陰晴圓缺的豐富變化，使邢影這個高學歷高素質的聰明女子立即心領神會地起身告辭。“哎，穆大哥，明月就交給你了，我都陪了她一天一夜了，現在我要去找我的其東哥了，你們就好好聊聊吧，不用送了。”
邢影穿著高跟鞋拖著拉桿箱吃力地往外走，身後卻是死一般的寂靜。“哎，我說你們還真行，還真不打算送我了！這冰天雪地的，就讓我這個弱女子拖著沈重的拉桿箱自己打車走嗎？......”
話未說完，大門已經被重重撞上。
“重色輕友，重色輕友！”邢影氣哼哼的樣子像極了一只發怒的母猴子。
一對兒喜極而泣的璧人終於緊緊相擁，兩張饑渴難耐又愛恨交織的唇像螺栓配螺母一般天衣無縫地融合在一起。現在，縱然是狂風驟雨也無法將他們分開了吧！
穆菁成的力氣很大，他不自覺地觸碰使明月感覺到傷口有些疼痛，她的身體情不自禁地微微顫抖起來。
穆菁成大概感覺到了，他有些戀戀不舍的從明月溫熱的唇齒間抽離，驀然向後退了一步，黑亮而沈郁的眸子裏滿含柔情。“明月，我是不是弄疼你了？讓我看看你的傷口。”
明月有些害羞地捂緊衣服，“菁成哥，沒什麽好看的！”
明月的小臉兒因為激動稍稍泛紅，她明亮而熱切的眸子裏有無限的愛意緩緩流出。穆菁成心裏猛然一暖，他不假思索的把明月攔腰抱了起來，輕輕走到床邊，熱烈而深邃的目光仿佛瞬間就能把她融化吞噬。
“菁成哥，菁成哥，你要幹什麽？”明月如水蓮花般不勝微風的嬌羞，把穆菁成內心深處最柔軟的愛戀深深撩起。
他一字一頓地說道，“明月，我可是一個正常的男人，我想幹什麽，你難道猜不出來嗎？”
“不可以，不可以，你快把我放下來！”明月嚇得花容失色，連連擺手。
穆菁成微微笑著，仿佛在捉弄一只股掌間的小貓。“瞧你嚇的，我有那麽可怕嗎？你放心，我會欺負你的，不過不是現在！等你完全康覆了，我一定要好好欺負欺負你！”穆菁成溫柔的把她放在床上，順勢捏了捏她光滑可人的小臉蛋兒。
明月深深地噓了一口氣，“菁成哥，不帶你這麽嚇人的。從現在起，你要和我保持距離，你要離我一米遠，不，兩米遠......”
穆菁成卻完全不理會明月的要求，竟然脫下鞋子和明月並排躺在了一起。
明月又羞又怕，“菁成哥，你怎麽變成這樣了，你學壞了！”
穆菁成突然一本正經的說，“明月小姐，你才知道啊？可是已經來不及了，你逃不掉了！因為你腦門上已經刻了字了，你現在已不是自由之身，因為你被我圈養了。”
“刻字，我腦門上刻什麽字了？”
“穆家少奶奶，五個金光閃閃的大字！”穆菁成的語調抑揚頓挫。
“討厭，菁成哥，誰答應要嫁給你了！”明月急忙拉起被子，一下子把臉蒙上。
穆菁成很快把被子拉開，“明月，你這輩子是我的人了，別想跑掉......”話未說完，他便迅捷地把明月壓在身下。
“哎呦，疼，疼！”
聽到明月大喊，穆菁成急忙擡起身子，“對不起，對不起，我忘記了你身上有傷口，我幫你揉揉好嗎？”
“不要你幫我揉，你現在馬上從床上下去，你去坐在椅子上。”
穆菁成不情願的乖乖坐好，轉瞬間便露出了可憐兮兮的表情，“明月，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這不是在折磨我嘛！你該不會，你該不會是在學‘雞蛋’吧，我跟你說‘雞蛋’可壞了。”
“‘雞蛋’怎麽壞了？”明月很是好奇。
“‘雞蛋’曾經裝死。它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任我怎麽叫它，它都不理我。我傷心的都快哭出來了，它突然一躍而起，撲在我耳邊狂吠，把我的耳膜都快震破了，你說它壞不壞啊？”
“哈哈哈，......哎呦，哎呦！”
“怎麽了，傷口又疼了？”
“菁成哥，你壞！你能不能別讓我笑啊！”
“不能哭，不能笑，不能親，也不能抱，你是想讓我當木頭人嗎？也行啊，我現在就當個木頭人好了，我乖乖坐在這裏，你把這些天遭遇的情況講給我聽好嗎？”
聽了明月前前後後的解釋，穆菁成終於知道自己誤會了明月。在明月最需要他陪伴的時刻，他卻沒有留在她身邊，他感到很歉疚。他慢慢走到床前，拉住了明月的手，“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以後絕不會這樣了，原諒我好嗎？”
明月的臉龐平靜而從容，“菁成哥，不用說對不起，我從來就沒有怪過你。”
穆菁成輕輕把明月攬在懷中，“明月，我想聽你小時候的事，我想更深入地了解你，說給我聽好嗎？”
“那，從什麽時候講起呢？”
“就從你光屁股的時候講起吧。”
“菁成哥，你又逗我，我哪裏會記得那麽早的事情啊！”
“那就講講對你最重要的事情吧。不管是令你開心的事，還是令你難過的事，我都很想聽！”
“好，不過我的故事有些長，你要耐心聽下去啊！”
明月決定要講的內容很多，她想講講她身邊最親的人，媽媽、爸爸、哥哥，還有她的好閨蜜，王曉對和邢影。在她二十幾年的人生歲月中，雖然說不上跌宕起伏、恢宏壯麗，但也絕對不是一帆風順、波瀾不驚。
她的生命中經歷過背叛、糾纏和流言，經歷過誹謗、磨難和生死，但是帶給她更多的卻是親情的博大和包容，友情的支持和理解，生死相依、不離不棄。
明月非常感謝那些幫助過她的人，同時也感謝那些傷害過她的人。如果不是他們，她就不可能離開自己的家鄉，來到北京，就不可能遇到好心的宋大哥和令她深愛的穆菁成。
人生雖然變幻莫測，但心中有愛便會得到恒久的幸福！
讓我們乘坐明月最喜愛的“藍胖子”時光穿梭機，回到2004年那個迷人的春天吧。
作者有話要說： 相愛這一章終於寫完了，明月最終和穆菁成冰釋前嫌、誤會盡除。接下來，就該講述明月來北京之前的故事了，有愛有歡笑，有痛有離愁。這就是生活，對嗎？
☆、智商（一）
1.
2004年3月31日。
正是草木蔥蘢的季節，一片片深深淺淺的鵝黃嫩綠伴隨著姹紫嫣紅的明媚氣息籠罩著整座小城。
在這樣繾綣纏綿令人浮想聯翩的□□裏，明月心事重重的在一條青石板鋪就的小巷裏踽踽獨行，孤獨的有些單薄的身影猶如一片風中落葉。
明月要去單位報到，這是她二十二年人生歲月中的第一份工作，在她大學畢業之後的九個月後悄然來臨。
明月的心情既興奮又有一絲苦澀。興奮的是她終於找到了工作，苦澀的是她這個來之不易的工作卻是以媽媽失去工作的代價換來的。說白了，明月的媽媽提前內退了，為的是騰出一個正式工的編制讓明月順利接班兒。
明月的媽媽只有四十七歲，她還是那麽年富力強、風姿卓越。想到從今以後，媽媽就要和院子裏的那些六、七十歲的大爺、大媽為伍，就要和他們一樣每天討論著哪個菜市場的菜價便宜，哪戶人家的孩子有出息，哪戶人家娶的兒媳婦像個黑臉夜叉……，明月的心就像刀割一般難受。
明月覺得自己欠這個家裏太多，欠媽媽的、欠爸爸的、還欠哥哥的。
明月上高二，明陽上高三的時候，爸爸去世了。爸爸得了肝癌，在醫院充滿消毒水味道的病房裏苦苦煎熬了一年多，終於絕情地撇下明月娘仨撒手人寰。
明月不知道爸爸臨走前和哥哥明陽說了什麽，她只知道爸爸在病房裏和哥哥說了很久、很久。當哥哥面色蒼白、目光呆滯的從病房出來的時候，一雙眼睛紅腫而悲愴，他跌跌撞撞的從病房一直沖到了走廊的盡頭，蹲在地上不可抑制地大哭起來，那哭聲驚天動地、氣吞山河。
媽媽顧不上安慰悲痛欲絕的明陽，她冰冷而潮濕的手緊緊拉著明月像一陣狂風一般淩厲地刮進了病房。
爸爸的臉色晦暗青黑，他艱難得微笑著，嘴裏斷斷續續地吐出了最後幾句話：“……玉梅，不哭！我，……對不住你啊，讓你跟著我受苦了！以後有合適的，你就再找一個吧，千萬不要苦了自己……”
“......老明，你快別說了，你會好起來的，你不會有事的，你真的不會有事的……！”媽媽的臉痛苦地扭曲著，額前淩亂的發絲像水洗了一樣了無生氣的匍匐在腦門上，她盡力壓抑著自己內心的絕望，大顆大顆的淚珠如驟雨一般傾盆而下。
爸爸拉著明月的手，眼神裏滿含不舍和心疼。爸爸從小就特別疼明月，他對明月的各種要求總是無條件滿足，連媽媽都覺得爸爸對明月嬌寵的有點兒無法無天。
爸爸總是對媽媽說：“女孩子嘛！生來就是讓人疼的，你越疼她，她就會越懂事的！”
爸爸終於走了，他帶著對這個世界深深的眷戀和不舍走了。留給明月娘仨的則是很長一段時間猶如秋風掃落葉一般蒼涼悲憫的歲月。
明陽就像是變了一個人，以前活潑開朗充滿朝氣的哥哥不見了，他變得沈默寡言、老氣橫秋。
誰都沒有料到，一向學業出色的明陽竟然高考落榜了。
明陽的班主任杜老師來家訪了，他火急火燎的樣子和明陽平和淡定的神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杜老師勸明陽再覆讀一年，他說以明陽的成績考上大學應該是沒有問題的，今年的考場失利百分之百是個意外。
媽媽一直低著頭喃喃自語：“是呀，小陽沒考上大學，是我絕對沒想到的，不應該啊？會不會是改卷的老師判錯了分數？……”
杜老師一臉陰郁：“分數已經覆核過了，沒有問題。”
媽媽有些哽咽，她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杜老師，我知道了，我知道小陽為什麽會發揮失常了？是因為他爸爸。他爸爸病了那麽久，小陽這孩子堅持和我一起照顧他，他成宿成宿的在醫院服侍他爸爸，肯定會耽誤學習的！”媽媽說著說著就淚雨滂沱，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突然像山洪暴發一般嚎啕大哭起來。
明月一臉肅穆地站在媽媽身邊，她在安撫媽媽的同時，也開始目光迷離地掄起袖子悄悄擦拭眼淚。
媽媽哭夠了，她擡起頭，抹了一把通紅的雙眼，語氣堅定地說：“我聽杜老師的，就讓明陽再覆讀一年，我相信他，明年他一定能考上大學的！”
明陽卻固執地搖了搖頭，他深邃的眼窩裏浮現出一雙沈靜的瞳仁：“媽媽，杜老師，我已經決定了，我要參加工作，我不想再覆讀了。”
“為什麽？”媽媽和杜老師幾乎是異口同聲。
明陽低下頭，他沈默了半晌，終於開口了：“不為什麽？就是不想上了！”
媽媽的臉頰閃過一絲悲憤：“小陽，你不上大學了，那你想幹什麽？你別忘了，你爸爸最大的心願就是希望你們兄妹能夠考上大學。你怎麽這麽沒有上進心，遇到一點兒挫折就退縮了，你讓我怎麽對你九泉之下的父親交代啊！”
明陽擡起了頭，他剛毅冷峻的面容清瘦無比，眼角的一串淚痕猶如蜻蜓點水一般迅速劃過臉龐：“對不起，媽媽！真的對不起！可我，真得不想覆讀了，您別逼我了行嗎？”說完這句話，明陽有些踉蹌地沖出了家門，任憑媽媽在身後怎麽呼喊，他都沒有回頭。
想到這裏，明月嬌俏的小臉兒上早已涕淚交加。其實在爸爸剛剛去世的第一個月，明月在家裏的天突然塌了與繁重學業的雙重打擊之下，甚至想到了自殺。她在夜深人靜的被窩裏無助地望著漆黑如墨的夜色，想到了無數種死法。可明月最終沒有付諸行動，因為她再也不想讓媽媽遭受打擊，如果媽媽再遭不測，她不知道這個風雨飄搖的家還能不能稱之為家。
還有哥哥，當時明月還小，她還沒有真正理解哥哥的良苦用心。直到後來明月考上了大學，她才慢慢體會到哥哥當初的決定。為了治療爸爸的病，家裏早已負債累累、債臺高築。哥哥一定是不想給家裏增加負擔才故意沒有考好的。哥哥犧牲了自己，卻成全了明月和這個家。
明月高中畢業之後，考上了“樂州市財經學院”商學院會計系。想當初明月考上大學的時候，媽媽和明陽是多麽高興，媽媽又是包餃子又是煎帶魚，明陽還親手做了一個花環戴在明月的頭上，就差沒有敲鑼打鼓了。
可如今，大學畢業之後又有什麽了不起呢！還不是連個工作都找不著。要不是媽媽辦理了提前內退手續，說不定明月也會和其他命運不濟的天之驕子一樣，成為中國嚴峻的就業形勢下的犧牲品。
☆、智商（二）
2.
不知不覺，已來到單位門口，明月停止了思緒。
看到墻上掛著的巨大門牌，明月感到既熟悉又陌生。
“樂州市郵電印刷廠”。小時候，明月和哥哥來過無數次。印刷廠院子的一角有一個很小的花園，一排排郁郁蔥蔥的冬青、一蓬蓬明媚嬌艷的薔薇、還有一個結實而舒服的秋千架，這一切都給明月的心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明月恍惚間仿佛又看到了兒時的自己坐在秋千架上一邊歡快蕩漾一邊緊張尖叫的情景。
呵，那個時候的明月，是多麽無憂無慮，年少不知愁滋味啊！
可現在的明月，帶著滿腹心事，再次踏入了這個令她感慨萬千的小院兒。
明月很快就來到了二樓財務科，看到了財務科長張青蘭正坐在桌前忙碌。
張青蘭比媽媽大幾歲，已經五十出頭，齊耳短發、體態豐腴。小時候明月來的時候，都叫她張阿姨。可現在，她已經是明月的上司，再這樣叫肯定不合適了。明月猶豫片刻，輕輕喊了聲：“你好，張科長！”
張青蘭擡頭，看到了明月，立馬露出了溫和笑的容：“明月啊，你來了，不是說明天才正式上班的嗎？我還以為你明天才到呢。”
明月微笑：“是的，是明天上班。媽媽讓我先來辦一下手續，然後再熟悉一下工作環境。”
張青蘭很熱情地招呼明月坐下，她指著最裏面的一張桌子對她說：“明月，你就坐那兒，你媽媽曾經坐過的位置，你應該很熟悉吧？”
明月直勾勾地盯著那張桌子，仿佛又看到了小時候的情景。明月曾經無數次地趴在媽媽的桌子上玩耍、畫畫、拍畫片、吃糖果……
那張桌子的左上角依然擺放著一盆青翠欲滴的文竹，和當時媽媽在這裏上班的時候一模一樣。
看明月有些發呆，張青蘭扯了一下明月的衣角：“明月，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出納小珍，來科裏工作已經快一年了，你們倆年齡相仿，肯定會有共同語言的。”
身材苗條的小珍急忙站了起來，她快人快語地拍了一下明月的肩膀：“嗨，早就聽說你了。張科長總說許老師家的女兒出落的格外漂亮，今日一見果真像是畫裏的人兒啊！”
明月還是第一次見小珍，聽媽媽說以前的出納調離了，這個叫小珍的出納好像是一個局領導的外甥女。
小珍毫不掩飾地誇讚明月，弄得她都不好意思了，明月有些害羞地說：“哪裏，珍姐您才漂亮呢！”
小珍笑得合不攏嘴：“真的嗎？明月你不是在騙我吧？我還是第一次聽人家說我長得漂亮呢！今兒太高興了，就讓我為你做點兒事吧。我領你去人事科辦一下入職手續，跟我來吧。”
明月跟小珍去人事科辦手續，一路上小珍不停的和明月介紹廠裏的情況，明月很喜歡小珍的性格。她真開朗，她的笑容非常有感染力，明月也被傳染的笑呵呵的，嘴角像瓢一樣的裂開，露出一排細如白貝的皓齒。
其實明月長得確實養眼，潔白細膩的肌膚、烏黑秀麗的長發、小巧的瓜子臉、挺翹的小鼻子，一雙黑白分明的杏眼如三月的春風一般撩人心扉。再加上一副楊柳細腰的好身材，惹得王曉對和邢影沒少擠兌她。
王曉對和邢影是明月的發小，她們三個都出生在一九八二年。從小在一個院兒裏住著，又是上的同一所小學，同一所初中，同一所高中。可以說從小到大他們三個就像親姐妹一樣互相粘著，他們之間的關系甚至比有血緣關系的親姊妹還要親。
三個人的父親都在樂州市委工作，只不過邢影的爸爸是市委辦公廳二秘的副處長，是幹部，他們家住在市委大院的幹部樓裏。而明月的爸爸是市委辦公廳行政處的電工，王曉對的爸爸是市委辦公廳下屬的勞動服務公司的食堂管理員。他們倆的爸爸都是工人，所以這兩家都住在市委大院東北角的平房區裏。
明月家和王曉對家是鄰居，兩家的房子緊挨著。王曉對家院子裏有一顆巨大的石榴樹，每到春天，總會有那麽幾枝閃著紅寶石般光澤的枝條探頭探腦地撲向明月家的院子裏。
明月和王曉對打一出生就認識，王曉對只比明月大五個多月，而且兩家的家境也相似。兩家的媽媽沒事兒就抱著兩個孩子在院子裏的陽光下曬暖，美其名曰——補鈣。
雖然從小到大都生活在市委大院裏，在外人看來，這無疑是一層耀眼的光環。但其實明月和王曉對心裏都明白，他們只是生活在市委大院裏那一群最不起眼最底層的人。
沒有人教他們，這些住平房區的孩子和住幹部樓的孩子主動形成了涇渭分明的兩派。兩派之間並不怎麽來往，住平房的孩子總是和住平房的孩子玩兒，而住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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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傑，你到底抽了多少煙啊？你想把房子點著不成！”魏大媽一臉怒色。
“對不起，媽，我馬上開窗透氣。”宋志傑急忙打開窗戶，拿起桌上的雜志扇著滿屋的煙氣。
“兒子，你怎麽了？你肯定有心事！”知兒莫若母，魏大媽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兒子心裏不痛快。
一夜之間宋志傑仿佛蒼老了許多，頭發淩亂、顴骨凹陷、雙眼布滿血絲、嘴唇幹裂起皮。
“媽，我沒事，我餓了，給我做點吃的吧。”
“你就別騙媽了，是不是因為明月？難道她，她不喜歡你？！”
“媽，你別瞎猜了，我和明月怎麽可能！我一個離過婚的人，還帶著一個孩子......”
“離過婚怎麽了？帶孩子怎麽了？我兒子比誰都優秀！”
“媽，不帶您這樣誇兒子的。我真沒朝那方面想，我只是把明月當妹妹。”
“你就哄你老媽吧，別以為你媽什麽都不懂，想當年我和你爸......”
“好了，媽，等吃飽飯我再聽您和爸浪漫的羅曼史好嗎？您不想餓死您親兒子吧！”
“吃，吃，一天到晚就想著吃，我看你準備一個人過到什麽時候。等你老了你就自己暖被窩吧，你就一個人啃窩頭吧，你就一個人出去流浪吧......”魏大媽邊說邊氣咻咻地進了廚房。
“媽，有您這麽咒兒子的嗎？媽，煮點菠菜雞蓉粥啊，不要放味精，我等會兒給明月送去。”
“明月，明月，一天到晚想著明月，你什麽時候也想想你自己啊！......哎，真是鬼迷心竅了！”
☆、相愛（十三）
13.
魏大媽進廚房做飯了，宋志傑的心情又變得沈重起來。他昨晚想了一夜，他不想做一個卑鄙無恥的小人。既然知道錯了，那就應該想辦法去彌補，他不願背負著沈重的十字架過一輩子。他想通了，既然明月不喜歡他，那就不應該去勉強她。他希望明月幸福，也希望自己幸福，更希望老媽和兒子幸福。知錯就改，善莫大焉！
他毅然決然地撥通了明月的電話，有些事情，還是不要當面去說，因為他宋志傑，也是要臉面的人。
彼端傳來明月虛弱纖細的聲音。明月她，也一定沒睡好吧！
“餵，宋大哥，是你嗎？”
“是我，明月，吵醒你了嗎？”
“沒有，我根本就睡不著。”
“都怪我，對不起！”
“為什麽要說對不起，是我自己的原因，您已經做得足夠好，我都不知道該如何報答您。”
“明月，不要這樣說，你越是這樣，我就越是覺得愧疚。對不起，我騙了你！”
“騙我，這不可能！宋大哥，您是一個好人，您怎麽可能騙我！”
“我確實騙了你，其實穆總之前給你打過電話，是我接的。我一時糊塗，在他面前說了不該說的話。我，我希望你能原諒我......”說完這番話，宋志傑因痛苦而扭曲的臉龐上掛滿汗珠。
明月的心仿佛停止了跳動，她無比吃力地說，“宋大哥，您，您對菁成哥都說了些什麽？”
“對不起，明月，我不想再重覆那些話，如果再讓我說一遍，我會感到無地自容！我想告訴你的是，趕快給穆總打電話吧，不要辜負了他，我感覺他是愛你的。既然彼此相愛，就不要相互折磨，我會祝福你的！”
“謝謝你，宋大哥，謝謝！”
冰封已久的河水已經悄然解凍，明媚的陽光掃盡心中陰霾，春天就要來了呵！
明月用顫抖的手撥通了穆菁成的電話。
深處巴黎的穆菁成坐在酒店的沙發裏，身邊無盡的黑暗將他包裹的喘不過氣來，已經是淩晨一點，可他卻絲毫沒有睡意。夜深人靜，只有手中香煙上的點點紅光讓他感覺自己還活在這個世界上。
刺耳的手機鈴聲突然打破了夜色的沈寂，他目光凝滯地拿起桌上的手機，眼中的迷茫頃刻間便轉化為神采奕奕的極光。
“餵，明月，是你嗎？......是你嗎？明月！” 穆菁成嘶啞而急切的嗓音中蘊含著片片柔情。
“是我，菁成哥，……我想你了！”
“明月，對不起，我也想你，我想你想的根本睡不著......”
“你想我為什麽不來看我呢？我知道了，你一定是誤會我了。宋大哥對你講的話都是騙你的，他都告訴我了，他說他對你說了不該說的話，他希望我能原諒他。還有，還有那天在我家，宋大哥穿了你的棉拖鞋，那不是我讓他穿的，他什麽時候穿的我根本就不知道。因為我那天生病了，我身體很不舒服，我肚子很痛，你剛走我就進醫院了。我在醫院住了一周，昨天才出院......”
“你住院了，你怎麽會住院，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你現在怎麽樣了，你身體好了嗎？肚子還痛不痛？”
“我沒事了，菁成哥，是急性闌尾炎，已經做過手術，已經不痛了。”
“對不起，明月，這一切我都不知道，你為什不早點告訴我呢？我如果知道了就一定不會離開你的。”
“告訴你，我為什麽要告訴你，你都要和玲瓏小姐訂婚了，我怎麽好意思打擾你！”
“訂婚！你聽誰說的？我明白了，一定是玲瓏在你面前說了什麽，我告訴你不要相信她，她都是騙你的！”
“真的嗎？她真得是騙我的！你能保證你沒有騙我？”
“我怎麽可能騙你呢，我愛你，明月！我現在要馬上見到你，我要訂最早一班的飛機回北京。”
“你，你不在北京？”
“是的，我在巴黎，我來這裏出差。”
“出差，大過年的你出差！”
“其實，我可以不來的，因為我心裏煩，所以才出來散散心。”
兩個人語無倫次，爭先恐後地訴說著，仿佛在這一刻要把一輩子的話全部都說完。
“明月，你聽明白我說的話了嗎？不管你有沒有聽清楚，我只想告訴你：我愛你，明月！我不會再讓你受委屈了，我會永遠保護你！”
“菁成哥，你快點回來，我想你！”明月抽動著身體，早已泣不成聲、淚流成河。
掛了明月的電話，穆菁成又急忙把電話打給孔經理，“孔經理，你馬上幫我訂最早一班飛北京的機票，馬上就辦，現在就辦......”
孔經理睡眼惺忪，他看了看桌上的鬧鐘，還不到淩晨兩點鐘，他迷迷糊糊地說，“穆總，您忘了今天我們要去瑞士滑雪的，我都已經安排好了，我早上七點鐘會去酒店接您的。”
“滑什麽雪啊！我說的話你沒聽懂嗎？我要你幫我訂機票，我要回北京，馬上！”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馬上就幫您訂，您等我消息啊！”穆菁成少有的咆哮聲使孔經理立刻清醒了。
穆總他，他哪根筋搭錯了，他剛才說的話，確定不是在夢游嗎？哎，算了，就照他說的話做好了......
☆、相愛（十四）
14.
放下電話，明月還有些恍惚，她使勁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確定剛才發生的一切都是真實的。
天啊，屋子裏怎麽這麽亂，我要在菁成哥到達之前把這裏打掃幹凈，我要給他留下一個好印象。
明月拿起抹布剛胡亂擦了一下桌子，就聽到了門外傳來的敲門聲。
這麽快，不會吧？難道菁成哥是在騙自己，他根本就不在巴黎，他只是想給自己一個驚喜？
心驚肉跳中，房門打開了，宋志傑一臉笑意地站在門口。
“明月，我給你送早餐了，我媽煮的菠菜雞茸粥，很好喝的......”
看到明月恍惚的神情，宋志傑急忙拉住了她的手，“明月，你給穆菁成打電話了嗎？你們是不是已經和好了？……你還不肯原諒我是不是？你還在怪我是不是？”
“哦，宋大哥，你來了。” 明月回過神來。“我，我怎麽會怪你呢，你永遠是我的大哥，親大哥。我已經和菁成哥通過電話了，我們，和好了!”
“太好了，明月，真得太好了。如果你們因為我一直這麽誤會下去，我會沒臉再見你的！……明月，快坐下來喝粥吧！”
看到明月手中的抹布，宋志傑頓住了。“明月，你怎麽能幹活呢，你現在還是病人呢！”
“我，我身體沒事了。”
“怎麽會沒事！”宋志傑搶過明月手裏的抹布，“你乖乖坐下喝粥，我來打掃衛生。”
“宋大哥！”
“噓！聽話，我跟你說過的，吃飯的時候不許講話。”
粥很好喝，鹹鹹的，滑滑的。明月知道，粥之所以這麽鹹，是因為裏面攙了自己的眼淚。
粥喝完了，房間也打掃完了，其實房間很小，很好打掃的。
宋志傑去廚房洗碗，外面突然又傳來了敲門聲。
明月好害怕，是菁成哥嗎？“宋大哥，你快去開門啊！”明月對著廚房大喊。
宋志傑雙手濕漉漉地去開門。
“明月，是不是很驚喜？我夠朋友吧，我一下火車就奔你這兒來了，我連汪其東都沒告訴！”邢影像猴子一樣機敏地從宋志傑的身旁鉆了進來。
“邢影，邢影，你怎麽來了！”明月剛止住的淚水又開始泛濫。
“我來看你啊，我都跟你說了我會提前回來的，我要好好照顧你。”
“邢影，你真好！”兩個女孩子一下子便擁抱在一起。
“嗯，那個，明月，那我就先走了，你們兩個很久沒見面了，好好聊聊吧！”宋志傑拿起沙發上的外套準備走。
“謝謝你，宋大哥！”明月一把推開了賴在她懷裏的邢影，眼淚汪汪地望著這些天一直對她照顧有加的宋志傑。
“客氣了。邢影，拜托你好好照顧她，她不能劇烈運動，要吃容易消化的食物......”
“交給我你就放心吧，我會照顧好她的。”
宋志傑剛走，邢影便立刻變得興奮起來。“明月，你要老實交代，我不在你身邊的這些日子，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你不是喜歡穆大哥嗎？怎麽會是宋大哥在照顧你，你快說啊，我實在是等不及了......”
“邢影，你到底是來照顧我的，還是來打探別人隱私的，你還是不是我朋友？”
“當然是來照顧你的，順便再聊點八卦，這樣日子才不會太無聊啊！你就乖乖交代吧，不要讓我動手啊！”
“天啊，邢影，你這個落井下石的小人......”
兩個女孩子在一起，很容易就會變得瘋狂。不管她學歷有多高，也不管她平時多麽靦腆，那些表面的溫順平和都是給別人看的。在閨蜜面前，你可以針對任何問題暢所欲言，包括那些令人臉熱心跳的想法和不切實際的幻想。
經過十個多小時的長途飛行，穆菁成終於風塵仆仆地出現在了明月面前。
明月在十秒鐘之內臉上陰晴圓缺的豐富變化，使邢影這個高學歷高素質的聰明女子立即心領神會地起身告辭。“哎，穆大哥，明月就交給你了，我都陪了她一天一夜了，現在我要去找我的其東哥了，你們就好好聊聊吧，不用送了。”
邢影穿著高跟鞋拖著拉桿箱吃力地往外走，身後卻是死一般的寂靜。“哎，我說你們還真行，還真不打算送我了！這冰天雪地的，就讓我這個弱女子拖著沈重的拉桿箱自己打車走嗎？......”
話未說完，大門已經被重重撞上。
“重色輕友，重色輕友！”邢影氣哼哼的樣子像極了一只發怒的母猴子。
一對兒喜極而泣的璧人終於緊緊相擁，兩張饑渴難耐又愛恨交織的唇像螺栓配螺母一般天衣無縫地融合在一起。現在，縱然是狂風驟雨也無法將他們分開了吧！
穆菁成的力氣很大，他不自覺地觸碰使明月感覺到傷口有些疼痛，她的身體情不自禁地微微顫抖起來。
穆菁成大概感覺到了，他有些戀戀不舍的從明月溫熱的唇齒間抽離，驀然向後退了一步，黑亮而沈郁的眸子裏滿含柔情。“明月，我是不是弄疼你了？讓我看看你的傷口。”
明月有些害羞地捂緊衣服，“菁成哥，沒什麽好看的！”
明月的小臉兒因為激動稍稍泛紅，她明亮而熱切的眸子裏有無限的愛意緩緩流出。穆菁成心裏猛然一暖，他不假思索的把明月攔腰抱了起來，輕輕走到床邊，熱烈而深邃的目光仿佛瞬間就能把她融化吞噬。
“菁成哥，菁成哥，你要幹什麽？”明月如水蓮花般不勝微風的嬌羞，把穆菁成內心深處最柔軟的愛戀深深撩起。
他一字一頓地說道，“明月，我可是一個正常的男人，我想幹什麽，你難道猜不出來嗎？”
“不可以，不可以，你快把我放下來！”明月嚇得花容失色，連連擺手。
穆菁成微微笑著，仿佛在捉弄一只股掌間的小貓。“瞧你嚇的，我有那麽可怕嗎？你放心，我會欺負你的，不過不是現在！等你完全康覆了，我一定要好好欺負欺負你！”穆菁成溫柔的把她放在床上，順勢捏了捏她光滑可人的小臉蛋兒。
明月深深地噓了一口氣，“菁成哥，不帶你這麽嚇人的。從現在起，你要和我保持距離，你要離我一米遠，不，兩米遠......”
穆菁成卻完全不理會明月的要求，竟然脫下鞋子和明月並排躺在了一起。
明月又羞又怕，“菁成哥，你怎麽變成這樣了，你學壞了！”
穆菁成突然一本正經的說，“明月小姐，你才知道啊？可是已經來不及了，你逃不掉了！因為你腦門上已經刻了字了，你現在已不是自由之身，因為你被我圈養了。”
“刻字，我腦門上刻什麽字了？”
“穆家少奶奶，五個金光閃閃的大字！”穆菁成的語調抑揚頓挫。
“討厭，菁成哥，誰答應要嫁給你了！”明月急忙拉起被子，一下子把臉蒙上。
穆菁成很快把被子拉開，“明月，你這輩子是我的人了，別想跑掉......”話未說完，他便迅捷地把明月壓在身下。
“哎呦，疼，疼！”
聽到明月大喊，穆菁成急忙擡起身子，“對不起，對不起，我忘記了你身上有傷口，我幫你揉揉好嗎？”
“不要你幫我揉，你現在馬上從床上下去，你去坐在椅子上。”
穆菁成不情願的乖乖坐好，轉瞬間便露出了可憐兮兮的表情，“明月，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這不是在折磨我嘛！你該不會，你該不會是在學‘雞蛋’吧，我跟你說‘雞蛋’可壞了。”
“‘雞蛋’怎麽壞了？”明月很是好奇。
“‘雞蛋’曾經裝死。它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任我怎麽叫它，它都不理我。我傷心的都快哭出來了，它突然一躍而起，撲在我耳邊狂吠，把我的耳膜都快震破了，你說它壞不壞啊？”
“哈哈哈，......哎呦，哎呦！”
“怎麽了，傷口又疼了？”
“菁成哥，你壞！你能不能別讓我笑啊！”
“不能哭，不能笑，不能親，也不能抱，你是想讓我當木頭人嗎？也行啊，我現在就當個木頭人好了，我乖乖坐在這裏，你把這些天遭遇的情況講給我聽好嗎？”
聽了明月前前後後的解釋，穆菁成終於知道自己誤會了明月。在明月最需要他陪伴的時刻，他卻沒有留在她身邊，他感到很歉疚。他慢慢走到床前，拉住了明月的手，“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以後絕不會這樣了，原諒我好嗎？”
明月的臉龐平靜而從容，“菁成哥，不用說對不起，我從來就沒有怪過你。”
穆菁成輕輕把明月攬在懷中，“明月，我想聽你小時候的事，我想更深入地了解你，說給我聽好嗎？”
“那，從什麽時候講起呢？”
“就從你光屁股的時候講起吧。”
“菁成哥，你又逗我，我哪裏會記得那麽早的事情啊！”
“那就講講對你最重要的事情吧。不管是令你開心的事，還是令你難過的事，我都很想聽！”
“好，不過我的故事有些長，你要耐心聽下去啊！”
明月決定要講的內容很多，她想講講她身邊最親的人，媽媽、爸爸、哥哥，還有她的好閨蜜，王曉對和邢影。在她二十幾年的人生歲月中，雖然說不上跌宕起伏、恢宏壯麗，但也絕對不是一帆風順、波瀾不驚。
她的生命中經歷過背叛、糾纏和流言，經歷過誹謗、磨難和生死，但是帶給她更多的卻是親情的博大和包容，友情的支持和理解，生死相依、不離不棄。
明月非常感謝那些幫助過她的人，同時也感謝那些傷害過她的人。如果不是他們，她就不可能離開自己的家鄉，來到北京，就不可能遇到好心的宋大哥和令她深愛的穆菁成。
人生雖然變幻莫測，但心中有愛便會得到恒久的幸福！
讓我們乘坐明月最喜愛的“藍胖子”時光穿梭機，回到2004年那個迷人的春天吧。
作者有話要說： 相愛這一章終於寫完了，明月最終和穆菁成冰釋前嫌、誤會盡除。接下來，就該講述明月來北京之前的故事了，有愛有歡笑，有痛有離愁。這就是生活，對嗎？
☆、智商（一）
1.
2004年3月31日。
正是草木蔥蘢的季節，一片片深深淺淺的鵝黃嫩綠伴隨著姹紫嫣紅的明媚氣息籠罩著整座小城。
在這樣繾綣纏綿令人浮想聯翩的□□裏，明月心事重重的在一條青石板鋪就的小巷裏踽踽獨行，孤獨的有些單薄的身影猶如一片風中落葉。
明月要去單位報到，這是她二十二年人生歲月中的第一份工作，在她大學畢業之後的九個月後悄然來臨。
明月的心情既興奮又有一絲苦澀。興奮的是她終於找到了工作，苦澀的是她這個來之不易的工作卻是以媽媽失去工作的代價換來的。說白了，明月的媽媽提前內退了，為的是騰出一個正式工的編制讓明月順利接班兒。
明月的媽媽只有四十七歲，她還是那麽年富力強、風姿卓越。想到從今以後，媽媽就要和院子裏的那些六、七十歲的大爺、大媽為伍，就要和他們一樣每天討論著哪個菜市場的菜價便宜，哪戶人家的孩子有出息，哪戶人家娶的兒媳婦像個黑臉夜叉……，明月的心就像刀割一般難受。
明月覺得自己欠這個家裏太多，欠媽媽的、欠爸爸的、還欠哥哥的。
明月上高二，明陽上高三的時候，爸爸去世了。爸爸得了肝癌，在醫院充滿消毒水味道的病房裏苦苦煎熬了一年多，終於絕情地撇下明月娘仨撒手人寰。
明月不知道爸爸臨走前和哥哥明陽說了什麽，她只知道爸爸在病房裏和哥哥說了很久、很久。當哥哥面色蒼白、目光呆滯的從病房出來的時候，一雙眼睛紅腫而悲愴，他跌跌撞撞的從病房一直沖到了走廊的盡頭，蹲在地上不可抑制地大哭起來，那哭聲驚天動地、氣吞山河。
媽媽顧不上安慰悲痛欲絕的明陽，她冰冷而潮濕的手緊緊拉著明月像一陣狂風一般淩厲地刮進了病房。
爸爸的臉色晦暗青黑，他艱難得微笑著，嘴裏斷斷續續地吐出了最後幾句話：“……玉梅，不哭！我，……對不住你啊，讓你跟著我受苦了！以後有合適的，你就再找一個吧，千萬不要苦了自己……”
“......老明，你快別說了，你會好起來的，你不會有事的，你真的不會有事的……！”媽媽的臉痛苦地扭曲著，額前淩亂的發絲像水洗了一樣了無生氣的匍匐在腦門上，她盡力壓抑著自己內心的絕望，大顆大顆的淚珠如驟雨一般傾盆而下。
爸爸拉著明月的手，眼神裏滿含不舍和心疼。爸爸從小就特別疼明月，他對明月的各種要求總是無條件滿足，連媽媽都覺得爸爸對明月嬌寵的有點兒無法無天。
爸爸總是對媽媽說：“女孩子嘛！生來就是讓人疼的，你越疼她，她就會越懂事的！”
爸爸終於走了，他帶著對這個世界深深的眷戀和不舍走了。留給明月娘仨的則是很長一段時間猶如秋風掃落葉一般蒼涼悲憫的歲月。
明陽就像是變了一個人，以前活潑開朗充滿朝氣的哥哥不見了，他變得沈默寡言、老氣橫秋。
誰都沒有料到，一向學業出色的明陽竟然高考落榜了。
明陽的班主任杜老師來家訪了，他火急火燎的樣子和明陽平和淡定的神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杜老師勸明陽再覆讀一年，他說以明陽的成績考上大學應該是沒有問題的，今年的考場失利百分之百是個意外。
媽媽一直低著頭喃喃自語：“是呀，小陽沒考上大學，是我絕對沒想到的，不應該啊？會不會是改卷的老師判錯了分數？……”
杜老師一臉陰郁：“分數已經覆核過了，沒有問題。”
媽媽有些哽咽，她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杜老師，我知道了，我知道小陽為什麽會發揮失常了？是因為他爸爸。他爸爸病了那麽久，小陽這孩子堅持和我一起照顧他，他成宿成宿的在醫院服侍他爸爸，肯定會耽誤學習的！”媽媽說著說著就淚雨滂沱，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突然像山洪暴發一般嚎啕大哭起來。
明月一臉肅穆地站在媽媽身邊，她在安撫媽媽的同時，也開始目光迷離地掄起袖子悄悄擦拭眼淚。
媽媽哭夠了，她擡起頭，抹了一把通紅的雙眼，語氣堅定地說：“我聽杜老師的，就讓明陽再覆讀一年，我相信他，明年他一定能考上大學的！”
明陽卻固執地搖了搖頭，他深邃的眼窩裏浮現出一雙沈靜的瞳仁：“媽媽，杜老師，我已經決定了，我要參加工作，我不想再覆讀了。”
“為什麽？”媽媽和杜老師幾乎是異口同聲。
明陽低下頭，他沈默了半晌，終於開口了：“不為什麽？就是不想上了！”
媽媽的臉頰閃過一絲悲憤：“小陽，你不上大學了，那你想幹什麽？你別忘了，你爸爸最大的心願就是希望你們兄妹能夠考上大學。你怎麽這麽沒有上進心，遇到一點兒挫折就退縮了，你讓我怎麽對你九泉之下的父親交代啊！”
明陽擡起了頭，他剛毅冷峻的面容清瘦無比，眼角的一串淚痕猶如蜻蜓點水一般迅速劃過臉龐：“對不起，媽媽！真的對不起！可我，真得不想覆讀了，您別逼我了行嗎？”說完這句話，明陽有些踉蹌地沖出了家門，任憑媽媽在身後怎麽呼喊，他都沒有回頭。
想到這裏，明月嬌俏的小臉兒上早已涕淚交加。其實在爸爸剛剛去世的第一個月，明月在家裏的天突然塌了與繁重學業的雙重打擊之下，甚至想到了自殺。她在夜深人靜的被窩裏無助地望著漆黑如墨的夜色，想到了無數種死法。可明月最終沒有付諸行動，因為她再也不想讓媽媽遭受打擊，如果媽媽再遭不測，她不知道這個風雨飄搖的家還能不能稱之為家。
還有哥哥，當時明月還小，她還沒有真正理解哥哥的良苦用心。直到後來明月考上了大學，她才慢慢體會到哥哥當初的決定。為了治療爸爸的病，家裏早已負債累累、債臺高築。哥哥一定是不想給家裏增加負擔才故意沒有考好的。哥哥犧牲了自己，卻成全了明月和這個家。
明月高中畢業之後，考上了“樂州市財經學院”商學院會計系。想當初明月考上大學的時候，媽媽和明陽是多麽高興，媽媽又是包餃子又是煎帶魚，明陽還親手做了一個花環戴在明月的頭上，就差沒有敲鑼打鼓了。
可如今，大學畢業之後又有什麽了不起呢！還不是連個工作都找不著。要不是媽媽辦理了提前內退手續，說不定明月也會和其他命運不濟的天之驕子一樣，成為中國嚴峻的就業形勢下的犧牲品。
☆、智商（二）
2.
不知不覺，已來到單位門口，明月停止了思緒。
看到墻上掛著的巨大門牌，明月感到既熟悉又陌生。
“樂州市郵電印刷廠”。小時候，明月和哥哥來過無數次。印刷廠院子的一角有一個很小的花園，一排排郁郁蔥蔥的冬青、一蓬蓬明媚嬌艷的薔薇、還有一個結實而舒服的秋千架，這一切都給明月的心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明月恍惚間仿佛又看到了兒時的自己坐在秋千架上一邊歡快蕩漾一邊緊張尖叫的情景。
呵，那個時候的明月，是多麽無憂無慮，年少不知愁滋味啊！
可現在的明月，帶著滿腹心事，再次踏入了這個令她感慨萬千的小院兒。
明月很快就來到了二樓財務科，看到了財務科長張青蘭正坐在桌前忙碌。
張青蘭比媽媽大幾歲，已經五十出頭，齊耳短發、體態豐腴。小時候明月來的時候，都叫她張阿姨。可現在，她已經是明月的上司，再這樣叫肯定不合適了。明月猶豫片刻，輕輕喊了聲：“你好，張科長！”
張青蘭擡頭，看到了明月，立馬露出了溫和笑的容：“明月啊，你來了，不是說明天才正式上班的嗎？我還以為你明天才到呢。”
明月微笑：“是的，是明天上班。媽媽讓我先來辦一下手續，然後再熟悉一下工作環境。”
張青蘭很熱情地招呼明月坐下，她指著最裏面的一張桌子對她說：“明月，你就坐那兒，你媽媽曾經坐過的位置，你應該很熟悉吧？”
明月直勾勾地盯著那張桌子，仿佛又看到了小時候的情景。明月曾經無數次地趴在媽媽的桌子上玩耍、畫畫、拍畫片、吃糖果……
那張桌子的左上角依然擺放著一盆青翠欲滴的文竹，和當時媽媽在這裏上班的時候一模一樣。
看明月有些發呆，張青蘭扯了一下明月的衣角：“明月，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出納小珍，來科裏工作已經快一年了，你們倆年齡相仿，肯定會有共同語言的。”
身材苗條的小珍急忙站了起來，她快人快語地拍了一下明月的肩膀：“嗨，早就聽說你了。張科長總說許老師家的女兒出落的格外漂亮，今日一見果真像是畫裏的人兒啊！”
明月還是第一次見小珍，聽媽媽說以前的出納調離了，這個叫小珍的出納好像是一個局領導的外甥女。
小珍毫不掩飾地誇讚明月，弄得她都不好意思了，明月有些害羞地說：“哪裏，珍姐您才漂亮呢！”
小珍笑得合不攏嘴：“真的嗎？明月你不是在騙我吧？我還是第一次聽人家說我長得漂亮呢！今兒太高興了，就讓我為你做點兒事吧。我領你去人事科辦一下入職手續，跟我來吧。”
明月跟小珍去人事科辦手續，一路上小珍不停的和明月介紹廠裏的情況，明月很喜歡小珍的性格。她真開朗，她的笑容非常有感染力，明月也被傳染的笑呵呵的，嘴角像瓢一樣的裂開，露出一排細如白貝的皓齒。
其實明月長得確實養眼，潔白細膩的肌膚、烏黑秀麗的長發、小巧的瓜子臉、挺翹的小鼻子，一雙黑白分明的杏眼如三月的春風一般撩人心扉。再加上一副楊柳細腰的好身材，惹得王曉對和邢影沒少擠兌她。
王曉對和邢影是明月的發小，她們三個都出生在一九八二年。從小在一個院兒裏住著，又是上的同一所小學，同一所初中，同一所高中。可以說從小到大他們三個就像親姐妹一樣互相粘著，他們之間的關系甚至比有血緣關系的親姊妹還要親。
三個人的父親都在樂州市委工作，只不過邢影的爸爸是市委辦公廳二秘的副處長，是幹部，他們家住在市委大院的幹部樓裏。而明月的爸爸是市委辦公廳行政處的電工，王曉對的爸爸是市委辦公廳下屬的勞動服務公司的食堂管理員。他們倆的爸爸都是工人，所以這兩家都住在市委大院東北角的平房區裏。
明月家和王曉對家是鄰居，兩家的房子緊挨著。王曉對家院子裏有一顆巨大的石榴樹，每到春天，總會有那麽幾枝閃著紅寶石般光澤的枝條探頭探腦地撲向明月家的院子裏。
明月和王曉對打一出生就認識，王曉對只比明月大五個多月，而且兩家的家境也相似。兩家的媽媽沒事兒就抱著兩個孩子在院子裏的陽光下曬暖，美其名曰——補鈣。
雖然從小到大都生活在市委大院裏，在外人看來，這無疑是一層耀眼的光環。但其實明月和王曉對心裏都明白，他們只是生活在市委大院裏那一群最不起眼最底層的人。
沒有人教他們，這些住平房區的孩子和住幹部樓的孩子主動形成了涇渭分明的兩派。兩派之間並不怎麽來往，住平房的孩子總是和住平房的孩子玩兒，而住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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