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季氏公館時，季夜希把車停到路邊，並沒有立馬開進去，而是坐在車裏抽著煙。

他對這座別墅沒有特別的情感，無非是看在女兒的份上時而的會回來一次。

自十八年前與齊諾寒離婚，家，對於他來說是可有可無的概念，並沒有多大的感觸，即便，身邊多了個乖巧又精靈的女兒。

漸漸地，煙灰布滿了車窗下面的地板，微風拂過，把地上的灰塵揚起，周身瞬間變得朦朦朧朧的，看得好不真切。

他重新引擎油門，路燈將他的車影拉的很長，慢慢的朝前面的那座別墅靠近，無形中，多了半分落寞。

屋子裏，籠罩著一層陰霾，深沈又孤寂。

李嬋清獨自在廚房裏，煮她最擅長的拿手菜，她系著圍裙，半瞇著眸，格外認真。

屋外響起了車鳴聲，鍋裏的燉雞正好可以下鍋，她關了火，打開鍋蓋，俯身嗅著濃濃的香味，這才滿意的端起，出廚房，進客廳。

沒過多久，門外傳來了腳步聲，接著房門被推開。聽到由遠至近的腳步，李嬋清沒有擡頭，而是低頭擺著幾副碗筷，對身後正在靠近的人說，“梓欣，打電話給你父親叫他晚上不要加班。”

身後的人，握緊雙拳，馳俊的臉上隱著怒氣，緩緩地開口，“媽，我想知道真相。”

李嬋清聽到是兒子的聲音，楞了半會，放下手中的碗筷，緩緩擡起頭來，疑惑地看向他，“夜希你……”

“媽就不要再瞞我了，我恨了她這麽多年，也夠了。”

聞言，李嬋清舉步來到他面前，與他面對面，“夜希，不要怪媽，媽這是為你好。”

季夜希突然笑了，笑聲在空寂的屋子裏格外地突兀，“你在我的新婚之夜設計諾寒出軌，你確定這是為我好嗎？”

李嬋清別開臉，視線移到別處，不敢與他對視，說，“這是她自己犯賤，怪不得別人。”

“是嗎？”季夜希又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看在李嬋清的眼裏，心，頓時亂了。

直覺告訴她，今天他和付振杭的談話他全都聽了進去，那是不是說明，關於那兩個孩子的事他也全都知曉了？

她的手心裏慢慢地溢出了冷汗，身子也在抖著，似乎在下一秒就會倒下似的。

她抓住他的手臂，眸子變得越發的通紅，“夜希，這都是齊諾寒她不守本分在先，怪不了別人的。”

季夜希半瞇著眼，突然發現，自己對母親從來就沒有了解過。她是什麽樣的人，什麽才是她最重要的，這麽多年來，其實他根本就不懂她。

他真的希望母親是一直在他心裏想的那樣，高貴又慈善，而不是毀了他美滿家庭他的惡毒女人，也不是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的人。可是今天，他在醫院隔著一塊門板親耳聽到她說，父親的死和諾寒對自己的背叛都是因她而起的那刻他就覺得那是上天對他開的玩笑話。

他寧願是她背叛他，而不是因為自己母親的陷害。這樣，他好歹還可以向齊諾寒找借口對她說，這輩子他沒有得到幸福她也休想得到。

而現在，他偉大的母親卻親自把他的良心葬送在這虛假的謊言中。

李嬋清看他杵在原地，一直不說話，這讓她的心變得慌慌的，“夜希你……”

“她現在在哪裏？”她正要問他話，季夜希忽然問她這個問題。

李嬋清垂下了手，走到他身後，掩飾著自己不穩定的情緒，“她在哪裏我怎麽會知道呢？”

他苦笑著，轉身，看她，“她的車禍不是媽一手安排的嗎？媽怎麽可能會不知情？都到這個時候了，媽還是要騙我嗎？”

李嬋清一時語塞，不知道該怎麽跟他解釋這一切。這輩子，她做的錯事太多，她也不求別人能夠原諒她，她只希望，她這個寶貝兒子不管以前她做了多麽惡毒的事，他不要恨她就好。

眸中被層層霧氣覆蓋，對著他的視線，最後眼淚還是流了出來。“夜希，不要恨媽。”

季夜希想了想，表示否認的搖頭，“我不想再恨一個人了，太累。”

李嬋清驚呼著，她知道齊諾寒在他心裏的位置，可事已至此這是誰都沒有辦法改變的結局。若時光可以倒流，她倒也不會去阻止他們的情感了。

她一心愛著一個人，也認真的恨了一個人，這裏面的苦果到底是什麽滋味，她自然還感受如初。

就是因為她所謂的恨，殘害了兩個兒子的幸福，也毀了她一直不願承認的孫子和孫女的前程，這也是她到現在都無法釋懷的。她現在都不知道那年的飛機爆炸他們是否還安然的活著……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諾寒為我生了個女兒？”他沈著聲音問，雙眸被霧氣沖刺得通紅，伸手垂著自己的胸口，一字一句的說，“既然你早就知道卻隱瞞了我這麽多年，媽，你知道我會心痛嗎？那是我女兒啊，你怎麽可以這麽狠心呢？”

“夜希不是這樣的，你聽媽解釋。”

季夜希點頭，然後轉身，雙手捂住臉把流下的淚偷偷的拭去，挺著身子，等著她所謂的解釋。

“那年，在她生下一兒一女時，我給他們做過親子鑒定，其實他們並不是你的孩子……”

“夠了。”季夜希吶喊一聲，轉過身子，盛滿眼淚的眸子直直的鎖向她，“你到底還要騙我到什麽時候，還是，你真的希望這輩子要我一直恨著諾寒，讓我此生都不能得到恨的解脫？可是，你知不知道，你兒子知道真相後他的心會痛，會恨不得殺了自己！”

李嬋清瞪大了眼睛，內心早已惶恐不安，“我不許你用這樣的語氣跟我說話，我是你的母親，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你好。”

“哈哈……”季夜希大笑兩聲，“就是因為你是我母親，所以我想恨你我都要小心翼翼的。可你為什麽到現在都還執迷不悟？諾寒是我的摯愛，是我妻子，小念是我女兒，我卻從未抱過她，你知道我有多愧疚嗎？”

他越是為齊諾寒說話，李嬋清就越是氣得喪失了理智，就連對他們三母子好不容易生起的歉疚也一並的瓦解了，全然沒有當年的半丁點的優雅高貴的風度。

“齊諾寒在我身邊搶走了你，害我的夜晨到現在都至今未娶，她就是個害人精！我現在告訴你，你的妻子只有付谷歌一人，女兒只有梓欣，她生下的兩個野種我不會承認的！”

季夜希擡頭，定定的望住她，很難想象出這麽有損道德觀的話會從母親的嘴裏說出。只是他現在沒有時間跟她耗，他現在要弄清楚的就是諾寒現在的去處，還有她剛剛從嘴裏說的“兩個野種”。他清楚的記得，立念跟他說過，她有個哥哥……她口中的哥哥也是他的兒子？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一年，諾寒生下的是雙胞胎了……

得到這樣的可能性，季夜希的內心也在一陣一陣的揪痛著，伸手抓住李嬋清的雙肩，認真的問她，“她生的是一對雙胞胎嗎？”

“是。”李嬋清點頭，對於這點她不會去瞞著任何人，何況這都是事實。

季夜希的雙手無力的垂了下來，雙腳也向後退了幾步，唇角邊勾起的弧度，自嘲又欣喜。

“她在為我生兒育女時，我卻在另一處詛咒她生不如死，我真是他媽的混蛋啊！”

看到兒子對那個女人的愧疚，李嬋清頓時也紅了眼睛，伸手想去安慰他時，卻一手被他揮開。

“夜希你別這樣。”

時間一點點的流逝，季夜希幕然擡頭，“告訴我現在她在哪？”看她久久站在那裏不說話，季夜希怒了，“媽，別讓我恨你！”

兒子的話生生的鳴起了她心底裏最脆弱的防線，她轉過身子，背對著他，沈痛的閉著眼，說，“她在H市，在你讀高中時的那座公寓裏。”

她的話一落地，她就聽到了離開的腳步聲，還有隨之而來重重的關門聲……

她緩緩睜開眼，苦笑著，苦笑著自己的一生敗得是多麽的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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