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如何, 大家還是把尋找韓清昀的範圍, 縮在了這個舊廠區的附近。

七八十年代，這個工廠生產和儲存的燃油，支持了半條扶蒼江來去的貨運渡輪和汽車、農用車的用油。是一個規模不小的工廠，鼎盛的時候有數千工人。加上他們背後的家屬，工廠配套的子弟幼兒園、學校、小醫院等等，足足有數萬人聚集、生活在這片舊街上。

九十年代隨著新能源改良, 舊生產方式不再適應城市發展，這個煉油廠才慢慢退出了歷史舞臺。

後來工廠倒閉, 很多工人失去飯碗下崗。但是因為廠區比較大, 政府改造缺乏足夠的資金，這二十來年一直閑置在這個城市的角落裏。

當年舊廠區的不少居民沒有能力改善住房, 也依然住在這片地區。他們在這裏開店的開店，賣菜的買菜，因為周邊沒有像樣的商業區和工業區, 儼然變成一個貧民窟。

子星跟著呂暢幾個人, 一起走在這片山城街區裏。

這裏沒有一尺平地, 縱橫密布著許多臺階小路, 稍微不慎就要迷路。呂暢主要是生活在俞山城的南城, 這個東城也很少來。對這裏不太熟悉。

他們這幾個人又不是搞警務的，好不容易找到街道和派出所, 想讓他們幫著查一下一個名叫“韓清昀”的人。辦事人員要求他們出示相關證件或者介紹信, 他們拿不出來，被對方以涉及居民隱私為理由, 拒絕了他們的要求。

於是他們用了最笨的辦法，拿著韓清昀的照片到處問人，看看有沒有人見過這個人。

他們在淩亂不堪的棚戶區穿行，在到處都是違章建築的舊樓裏詢問。那些打著赤膊打麻將的大叔，穿著布褂子的大媽一看就笑：“這麽漂亮的小夥子，見過肯定會有印象的。沒見過沒見過！”

“那麽韓清昀這個名字聽說過嗎？”路子星把名字寫給那些大媽大叔看，大家搖頭：“沒有印象。”

偶然問到幾個年輕姑娘，她們倒是有了反應，嘰嘰喳喳說著：“那不是前一陣子在網絡上紅過的黑口罩小哥嗎？”

“聽說是個高富帥！超級有錢啊！做網站的！”

“你們找名人怎麽會找到這裏來？”

“來我們加個微信，要是找到了微我們哦，我們也過來要個簽名。”

路子星他們四個互相看一眼，覺得這事兒沒法問下去了。

“餓了，去吃飯。”何慕說。

四個人坐在一個飯店裏，這個飯店年數有點了，桌子的木板都風化了。店面裏掛著一個看起來油熏煙染的匾額“老四香”。

這裏遠離碼頭，食客都是當地人，估計這家店味道不錯。大中午的，不少上了年紀的本地人都在這裏吃飯。老板娘胖乎乎，黑滾滾，坐在櫃臺上收錢。

“要不要辣？”老板娘看著這行人，一臉不太想做外地人生意的樣子。

“不辣的。”何慕說，小朗是彤市人，吃不慣辣椒，這兩天在這裏一直吃得很苦。不過他不肯回去，堅持要把昀哥找回來，問清楚網站到底怎麽回事。

老板娘斜看他一眼：“不辣可沒得喲。我們這裏都本地佬佬，鍋子就辣。”

“隨意吧。”何慕心不在焉。吃了這頓飯，他們四個就打算離開東城，去呂暢更熟悉的南城看看，那邊說不定還會有點線索。畢竟呂暢認識的韓清昀，那幾年是跟著尹正南住在南城。

子星照例拿著韓清昀的照片給老板娘看：“姐，你見過這個人嗎？”

“我看看，”老板娘看了看，“小鮮肉啊。”

“見過嗎？”

“這張臉，跟我們那時候的班花有點像哈。”她笑，回頭對廚房大叫一聲，“老閔來看看，像不像你的夢中情人？”

一個油頭闊面的中年男人端著一盤子紅油大肉面走出來：“看啥呢？”

“看看！”老板娘把照片甩他面前。

“去去去，老子先放了面。”油膩大叔把手裏的面放到路子星他們面前，一把黑黝黝的木筷子扔給他們。然後手在身上擦了擦，走到櫃臺前看那照片。他低頭一看：“這不是個男人嗎？你自己成天小鮮肉小鮮肉的，老子哪裏要看？”他忽然一低頭，“喲，這面相真是有點像琪琪……哎喲！死老娘們你手重！”老板娘擰著老板的耳朵把他往廚房帶，“葷腥油了心竅了，琪琪你個死啊！”

老板哀嚎：“這不你讓我看的嗎？”

“我讓你看像不像那死女人，‘琪琪’你個棒槌！”

路子星連忙踏前一步：“姐，他是不是像一個姓喬的女人？”

老板娘打了個激靈，停下手：“你們到底找誰？”

“那個女人是不是叫喬伊莎？”

“不是。”

“你們說的琪琪是誰？”

“喬琪啊。”老板終於有機會說話了，“我初中的同學。”

“你他媽半截入土了，提起喬琪還這麽騷！”老板娘又要下手擰，老板一溜煙回廚房去了。

何慕也站起來：“那個喬琪是不是有個兒子叫韓清昀？”

老板娘怒了：“你們愛吃不吃，問東問西！找茬呢？”

大家都坐下來先吃面。雖然剛才沒問出什麽來，但是似乎又問出什麽來了。路子星一邊吃一邊對何慕和小朗說：“我哥和喬阿姨長得非常像。”她見過喬伊莎，母子倆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只不過韓清昀作為男孩子稍微骨骼突出一點而已。她也是想到母子倆的問題，特地選了一張韓清昀看起來比較溫潤一點的照片。

呂暢說：“這麽說來，我們問到了？”

何慕說：“大概吧？等會兒再問一問。”

吃完面，老板娘進去洗碗了，老板坐在櫃臺後面數錢。這裏老顧客多，不少還是習慣用現鈔。路子星再次走到他面前：“叔，我想問問，你認識韓清昀嗎？”

“不認識。”老板搖頭。

“那麽喬伊莎呢？”

“沒聽說過。”

“那能給我們說說喬琪嗎？”

“已經死了。”

眾人面面相覷。

路子星不甘心地追問：“喬琪阿姨是不是有個兒子？”

老板擡起頭：“沒有。”

子星楞住：“真的沒有？”

“沒有，姑娘你別問了，沒這個人。”

“可是剛才你說照片上的人，長得很像喬琪。”

“我還長得像‘矮大緊’呢，高曉松認我做兄弟嗎？”老板耍起了無賴。

眾人只好敗退。

“我們現在應該去打聽一下喬琪。”何慕得出結論，“看這個老板的年紀，跟昀哥的母親應該是同齡的。”子星也點頭，喬伊莎看起來三十許人，不過韓清昀都二十三了，她實際年齡也該四十出頭了。

午後四個人繼續在臺階上走來走去，問長得這麽個樣子的叫喬琪的女人。

不知道是照片畢竟是韓清昀的不是喬伊莎的，還是因為其他原因，每個問到的都在搖頭，說不認識。到頭來竟然只有那家小吃店的老板和老板娘認得那張臉，其他人都不認識。

在這片居民區走到雙腿幾乎殘廢，四個人一步一拖地重新又往山下走。

他們走回小吃店，想再問問老板娘。何慕從附近的櫃員機上提了幾千塊錢，必要的時候做個開口費。

誰知道一到小吃店門口就楞住了，只見小吃店門口黑壓壓坐了一堆人。這些人都是三十往上跑的年紀，不少人胳膊上黑烏烏的還有刺青。一看見他們四個人從臺階路上走下來，都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們。

他們被對方盯得渾身發毛。

其中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走過來：“聽說你們在找人？”

“是。”

“找的是什麽人？照片拿過來看看。”

何慕把照片遞過去給他們看，眾人沈默不語地傳著照片，神情嚴肅得令人呼吸也困難。最後照片回到他們手中。

呂暢問：“你們見過這個人？”

那領頭的男人說：“沒有。”

“那麽有叫喬琪的人嗎？”

“應該已經死了。”

看到眾人一口咬定“喬琪”已經死了，路子星他們也覺得可能真問不出什麽了。但是對方那個架勢，又似乎專門在他們下山路上等他們的。抱著一線希望再次問：“她，有兒子嗎？”

“有。”出乎意料，這一次，對方給了一個跟小吃店老板完全不一樣的答案。

“不過不叫你們那個名字。那名字文縐縐的，我們老油廠的起不來這種名字。”

子星忽然靈機一動，問：“是不是叫韓小喬？”

這個名字一出現，小吃店門口的幾十個人忽然一陣騷動，眾人紛紛議論起來：“韓小喬真的回來了？”

“這下要糟。”

“難怪陳叔說……”

眾人剛議論了兩句，轉眼看到他們四個人，又住了嘴。

子星看著這群人這付聞風變色的樣子，顯然不是在說一個故人。而是帶著一種濃濃的敵意。

那領頭的男人回頭看他們：“你們找韓小喬幹什麽？”

何慕上前一步：“我們是他的朋……”

子星一把拉住他：“韓小喬拋棄了我，我現在來找這個人渣算賬！”

呂暢、何慕他們都看向她，畢竟兩個都是很聰明的人，馬上會意過來。這些人不像是跟韓清昀有什麽交情的樣子。如果要想從他們那裏知道些什麽，對他們來說，敵人的敵人才是朋友。

那領頭的笑了起來：“姑娘，你誑誰呢？韓小喬就算跟你怎麽樣，也不能讓你找這兒來。”

路子星說：“他跟別人打電話的時候我偷聽到的。他這陣子在這裏，有一筆大生意要談。”前幾天她跟哥哥住在酒店裏，她看到他運了不少見客用的正裝來。像是要在俞山城打持久戰的樣子。再加上他要賣“極點”，她猜測了這個結果。

這一句話一出，對方幾十個人頓時變了色。

子星繼續說：“我現在找不到他的人了！所以我找這裏來了。他在做什麽生意？！我要他出來，他得給我負責！”終於打探到了哥哥的消息，她激動得直抹眼淚。

何慕也感覺到這事兒有門了，他立即配合著入戲，說：“小被單你別激動，我們一定能找到這個人渣。到時候我打斷他的狗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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