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伊莎抱臂站在玄關走廊處, 看著兩個人的動作。尖細的高跟鞋在厚綿的地毯上戳出一個深洞。

韓清昀松開路子星：“媽。”

喬伊莎指指他臉上的唇紋：“洗掉去。”

韓清昀摸了摸臉, 發現有一點油質。他放在手指上一看，又聞了聞，回頭去看路子星，笑著說：“你趁我睡覺幹壞事？”

這麽明顯的調戲姿態……

喬伊莎瞇起眼……

路子星沒敢接他的茬。

“媽，你們不需要我介紹了吧？”他拉著路子星的手。

喬伊莎轉過頭，不去看兒子刻意在她面前挑逗女孩的樣子。韓清昀把路子星拉在手裏, 硬是拽進了衛生間。還用身體把試圖逃出去的她，堵在裏面。看著她無可奈何地坐在馬桶蓋上, 這才拿了塊毛巾絞了水, 開始擦自己的臉。

“哥哥，你不要故意去氣你媽了。”子星雙手撐著下巴。

韓清昀對著鏡子慢慢擦著, 目光發寒：“我不會允許她幹涉我的事情。”

“我爸爸說過，不管自己媽媽什麽樣子，都是一個男人最愛的女人。哥哥……”

韓清昀迅速打斷她：“閉嘴！”

他對著鏡子, 抹了一點肥皂在臉上。沒想到口紅這麽難弄, 沾之即染。他用力擦著面頰上的粉紅色, 直到皮膚一片泛紅, 也看不清楚擦幹凈了沒有。

喬伊莎會是他最愛的女人嗎？

根本不可能。

當初他同意去北美認親, 那是為了尋找機會報覆他們夫婦；而在北美那個聖誕節暫時放棄覆仇的想法，那是因為弟弟妹妹身上, 看到某些他不想破壞的東西。

而喬伊莎呢？

當初他被整個老油廠的人欺負, 她不聞不問。直到尹教練看上他，他開始在數學比賽上嶄露頭角, 喬女士覺得他是個不錯的資源才會回頭來找他。後來帶他去北美認親，那是因為爺爺年紀大了，爸爸韓諾山性格懦弱無能。要在韓氏家族裏爭財產，她需要他。

他們母子之間，彼此只不過是一場算計和角力罷了。

以前他對韓家的人很好，是因為他已經沒有家人了。而且也僅僅是對弟弟妹妹更好一點罷了。對於父母他始終淡淡的。現在在他心目中，子星和崔阿姨才是他的家人，誰為難她們，他是不會讓步的。

他擦幹凈臉上的痕跡，轉頭對路子星說：“子星你給我記著，喬伊莎找你你不要單獨跟她相處，直接讓我處理，聽到沒有？”

“聽到了。”每次，哥哥露出這種狂躁的表情，她都會暫時選擇順從他。

“你回隔壁房間去。”

“好。”

韓清昀揉揉她的頭發，又不放心地拍拍她的後腦勺。子星扳住他的手，擡著眼睛看他的臉：“哥，你對阿姨客氣一點。”

“我知道了。”他走出來，給她把房門打開，示意她出去。

路子星只能退出這個房間，把這個空間交給了這一對撕下彼此的假面具，劍拔弩張的母子。

臨走之前，她順手帶走一張房卡。這個房間一共有兩張房卡，都插在卡座裏。

子星回到隔壁房間裏，電視機已經被關了，只有壁燈的黃光籠罩著她。

她坐到房門旁邊的椅子裏，這張椅子的靠背頂在墻壁上，可惜這個酒店的隔音設施太好，她聽不到隔壁的任何話語聲。她把自己的房門留著一條縫隙，以便隔壁有人出去她能立刻知道。

她咬緊嘴唇，握緊手裏的房卡。

她知道今天這件事情，哥哥一定又會難受到發瘋。

她回想起，他每次接韓家夫婦和自己弟妹電話時的那種語氣。他總是一邊接電話，一邊不自覺的地笑，她當時覺得他接到家人電話是很開心的。

還有，他和很多男孩子一樣沒有幫小孩挑選禮物的耐心，所以一跟她關系有點親近了，就迫不及待地把給家人送禮物的“任務”交給了她。但是，每次她選好禮物給他過目的時候，他也會很有興趣的摸一摸。等到她用禮物紙包裝好，他也會跟她一起憧憬一下，自己弟妹打開時的情形……

她的心收緊：哥哥好傻，可能他自己都沒意識到，他其實很愛自己的家人。

——這樣傷害他媽媽，事後清醒過來，他一定會很後悔的。

她的手指緊緊扣著那張自己偷偷捎出來的房卡，等著時間差不多了，再去把哥哥帶出來。他一生氣就不肯見人，她怕他又作踐自己。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傳來沈悶的一個關門聲，應該是有人出去了。她估計走的是喬伊莎女士。

她一把推開自己的房門，打算到隔壁去把哥哥“撈”回來。

門打開，眼前一黯，韓清昀已經站在她面前了。

她以為他會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許她進去，這才長了心眼，拿好隔壁房間的房卡。

誰知道，他現在乖了，像個走失小動物找家一樣，已經站在這邊的門口了。

他的手指上在滴血，不知道跟他媽媽鬧到了什麽地步？還傷了手指。子星把他帶進來，問客房服務要了點創可貼和酒精棉花，給他把手指做了清創。

“沒把人家房間砸了吧？明天還得去賠錢。”那房間的家具不少都是真皮的，劃破了要賠不少錢。

“沒有，就是有點弄亂了。”他看著她細白的手指在自己的手上纏繞，頭靠在她柔軟的肩膀上。剛才跟自己媽互相掀底，內心刺痛的感覺還是讓他很難受。

喬伊莎告訴他，爺爺年齡大了，現在家族的產業正在分割的關鍵時刻。她讓韓清昀回北美，好好處理跟爺爺的關系，打好親情牌、多弄些財產。

韓清昀問她：“親情牌怎麽打？”他和爺爺之間有感情可言嗎？當初在俞山城，喬伊莎懷孕之後，想借子上位，本來就是爺爺反對，爸爸才拋棄他們母子的。

喬伊莎回覆他兩個字：聯姻。

她兒子各方面在韓氏第三代裏堪稱翹楚。五年前，韓家爺爺能夠最終同意韓清昀認祖歸宗，就是看到這個長大的孩子，頗有自己當年的風采。這樣的兒子，如果再跟爺爺看中的家族聯姻成功，爺爺一定會很滿意。

韓清昀冷笑了：明明知道他有女朋友了，卻還要讓他去聯姻。他忍不住出口傷人：“喬女士你能夠走到今天，都是靠聯姻。你要你的兒子也步你後塵嗎？”

喬伊莎從俞山城到北京，從一個高中畢業的小保姆成為名校學生，最後獲取資助去國外讀書。這個過程的確是靠身體一步步睡過來的。現在已經沒人敢說她了，沒想到兒子卻當面指責她。

於是，母子二人因為種種原因憋了很多年的爭吵，終於全面爆發了。

……

……

“好了，睡覺了。”子星把他包好的手在他面前搖一搖，然後放到被子裏。

“我要跟你一起睡。”子星說得對，喬伊莎始終是他的媽媽。跟她吵完，他覺得心裏也很難過。

他心裏想起了外婆。

這麽跟媽媽鬧，外婆會不會怪他呢？他以為自己能問心無愧，卻終究在心底長滿悔意。

也許，這就是血緣的力量吧？

路子星陪著他，直到他睡著。

她已經失眠了，她想著得購買一下明天的高鐵票。

來的時候是哥哥用他的手機買的。她看他那麽煩惱，她就先買好，免得明天買不到想要的時間段。她輕輕下床，從他的皮夾裏找出他的身份證，準備把身份證號碼輸入自己的手機。

忽然，她楞住了：哥哥的身份證顯示，他的生日是十月份。

可是，她明明在三月二十八日那天，親耳聽他說過，那是他的生日，她還半夜給他去“美儂”面包店買了蛋糕。

她把他的身份證放回原處，裝作沒發現這件事情，重新回到床上抱著他躺著。

哥哥身上有很多故事，裏面有很多很多他的傷痕。只是，哥哥還沒有做好準備告訴她。

沒關系，她是個很有耐心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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