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放學, 路子星坐在彭叔的汽車裏準備回家, 她接到了來自省城電視臺的一個電話。

“路小姐您好。”

子星聽著是非常腔正字圓的北方口音。她所認識的朋友大多是南方口音，這種音調很難得聽到。她問：“請問你是誰，有事嗎？”

“我是省臺記者徐靜女士的助理，我姓趙。您的電話號碼我們是從‘世紀中心’商場負責人那裏拿到的。請問，您現在是否方便說話。”

“趙先生您說。”

“路小姐，您是夏木小姐在‘世紀中心’輕生的第一報案人和目擊者, 對嗎？”

子星覺得心裏“嗡”一聲，深呼吸一下：“是。”一聽見是關於夏木的事情, 她立刻認真地聽著。

“路小姐, 徐靜女士正在做一臺關註未婚少女懷孕的社會新聞節目，希望您能夠接受一些采訪。您考慮一下, 如果願意的話，我會加您一個微信，把采訪的相關資料發給您。”電話裏的男士說, “你先看一下采訪的大致方向, 我明天會來問您是否有意象接受這個采訪？”

“讓我想想。”子星關了手機。從彭叔的汽車裏下來, 她一個人在樹蔭底下站了一會兒, 到網上搜了一通徐記者的資料。然後撥通了韓清昀的電話。

子星說了徐靜女士助手趙先生的電話：“哥哥, 會不會是騙人的？徐記者是省電視臺的大記者，她會到這裏來采訪我？”

“這樣, 今天晚上九點我過來一趟。”韓清昀說, “你等她資料發過來，先給我看看。再大的記者她也是需要進行實地采訪的, 而且夏木的事情因為二度輕生，在社會上也有一定的反響。有省臺記者關註也不是沒有可能。”

“你過來吃飯嗎？”

“我在公司裏吃，你幫我準備點宵夜就行了。”

“好，我幫你留著。”

晚上子星等他到九點。媽媽在樓上看電視，兩人一邊吃點心，一邊交談著。那位趙先生也把采訪資料傳了過來，她把內容轉發給韓清昀，兩個人一起翻看著。

她看著他：“哥哥，看下來怎麽樣？”

“內容還是可以的，他們是要你做為當事人的‘講述人’。問題也都比較有社會意義。”韓清昀說，“那個徐記者的事情，我托秦叔去世紀中心問過了，不是騙人的。”

“哦。”

“這事兒，你自己決定吧。”韓清昀攤手，“我目前看不出有什麽不妥。”

“不行，我要你幫我做決定。”她搖他的胳膊，“你是我老板，我的整個形象權都簽在你那裏的，沒有你的同意我不能擅自做主。”

“裝得這麽聽話，是想幹嘛？”

“不幹嘛，喜歡你唄。”

韓清昀忍不住低頭，用手指碰碰她的睫毛，說：“那就去吧。”

“好。”子星其實自己也想去，她很想對這個節目有所幫助。

“我有個要求。”韓清昀看著妹妹透亮柔嫩的面頰。

“什麽要求？”

“讓電視臺把你的臉擋掉。”妹妹上了電視被人看到了，要是有人來追她豈不很麻煩？

“把臉擋掉？”路子星打開微信開始打字，“好，我這就回覆趙先生。”

過了一會兒趙先生回覆：非常不好意思，能否跟路小姐商量一下。其他未成年少女因為保護她們隱私的需要，都是用錄像訪問的形式出現在直播現場，也都會用馬賽克模糊她們的形象。

但是路小姐只是個目擊者，出鏡對她並不會有所不良影響。而且，這檔節目特別需要有一個少女來進行代言。徐記者在夏木事件的視頻中，看到了路小姐，對她外形非常滿意，希望由她來做直播時的受訪對象。

韓清昀挑眉：果然如此，他妹妹長得很美，別人也是長著眼睛的。

他拿過路子星的手機，直接回覆：趙先生你好，路子星小姐是我們公司的形象代言人，我是負責人。她的形象為我們公司所有，我不同意她真面貌出鏡。

過了好久，趙先生才回覆：僅遮擋眼部可以嗎？

子星把微信遞給韓清昀看：這樣可以了吧？韓清昀這才點點頭。

“哥哥，你真是太作了。”路子星一邊回微信，一邊對他皺鼻子，“電視臺把我拍得美美的，我媽媽還能在電視裏看到我，不好嗎？”

“不好，只許在我公司的視頻裏被拍得美美的。”他捏捏她的臉皮：其實路子星幫他們公司拍的幾段宣傳片，已經吸引了不少追求者寫情書來網站了，都被他攔截了。

“節目什麽時候錄制？”他問，“我送你去高鐵站。”

子星看了看趙先生發來的行程附錄：“他們讓我後天去省城。”

韓清昀說：“後天嗎？”

“哥哥，你能不能陪我去一趟？”

“我去幹嘛？”韓清昀想，好像是有必要陪著去。這丫頭被那記者哄騙幾句，說不定又要答應露臉上節目。

“你陪我去吧，你不去我會緊張的。到時候說不好話怎麽辦？”

“非得我去啊？”韓清昀笑，“我明天晚上盡量趕掉點事情。我們坐高鐵過去，我可以在火車上休息。”

“那謝謝哥哥哦。”

她叫他“哥哥”叫慣了，聲音軟軟的陷在喉嚨裏，有個甜甜的尾音。韓清昀笑著低頭，輕輕掐她的後頸：“真好聽，多叫兩聲。”

“你當我是小米嗎？”掐一個頸皮，叫一聲？

布偶貓小米隱約聽到有人在叫它，不滿意地瞪了兩人一個藍眼睛：只要崔西子不在，這一對“兩腳動物”完全沒有任何收斂，越發變本加厲了。

“來，多叫兩聲。”他稍微手指上用點力氣。

“哥哥！哥哥！”癢得她連忙叫起來。

“嗯……沒聽清楚……”

兩人開始了一堆完全沒有任何營養的對話。

……

……

後天錄節目的時間到了。

他們定了八點多的高鐵，等到了省城剛過十一點。在火車上睡覺彌補昨天熬夜的韓清昀，現在精神好一點了。兩個人都穿著很簡單的短袖t和牛仔褲，款式不同而已。

碧綠的梧桐蔭街道上，他們兩個的行李一起放在一個拉桿箱裏，由韓清昀拖著。

路子星明明可以空手，卻照舊背了個看起來有點分量的背包，被韓清昀一路取笑：到哪兒都要像個蝸牛一樣，要扛著她的“殼”。路上，他還不懷好意地敲她的背包，說要聽聽“殼”裏面到底藏著什麽好東西？

子星不理他，也不讓他碰自己的包。

那包裏放著他的午飯，還有幾頓藥。如果讓他知道是這樣的東西，肯定還沒上高鐵就逼著她放家裏，還要責怪她，重死重活地背那麽遠的路幹什麽？

徐靜女士的助手趙先生開車過來，把他們接去了電視臺。韓清昀的身份是路子星的朋友。趙先生全名趙元達，長得高大白胖，帶著銀邊眼鏡，做事溫和周到。

十二點來到電視臺，趙元達要去給他們張羅盒飯，下午十四點就要開始錄制節目了，大家都得抓緊時間。子星連忙攔住了：“我們自己帶飯了，謝謝趙先生。”

韓清昀看著路子星的背包。

趙先生以為是他們嫌棄電視臺的飯：“不好意思我們只能提供盒飯，錄制完節目再找個地方，請各位客人吃個便飯。”

“沒關系，我們也不是來吃飯的。”子星從背包裏便當盒、水果保鮮盒，滿滿攤在桌上。

“路子星，我們幸虧只出來一天，要是出來兩天。你打算把崔阿姨的廚房都扛出來嗎？”

“省城的飯菜也是鹹辣口味的，你在外面只能吃我給你準備的飯菜。”子星把東西擺整齊，然後拿出一杯包裝好的中藥，“哥哥，你先喝這個。”

“？！”韓清昀震驚了，“你還帶了這個來？”

“嗯。”子星眨巴著黑色的大眼睛。

“其實你把我拉到省城來，就是怕我少吃藥？”

“對，藥不能停！至少這個療程你得老老實實喝完。”

“路子星，我越來越發現你其實很腹黑！”

“那你又有什麽辦法呢？”

能有什麽辦法，韓清昀只好皺緊眉頭開始吃藥。看他咽得艱難，子星掏出一包棉花糖，拎了個熱水瓶過來，給他沖了一杯阿華田，撒上香草味的棉花糖：“乖，吃完了喝巧克力哦。”

“下一頓我不吃阿華田了。”

“下一頓給你吃別的零食。說，我是不是很愛你？想得很周到？”

“呵呵。”韓清昀敷衍著。

兩人正在說話，徐靜女士從旁邊的小門走進來，想要事先接觸一下路子星。那天收到所謂公司負責人的微信，她一看就覺得這絕對是“霸王條款”，沒有法律效應。她順水推舟讓了一步，先把姑娘請過來。

打算當面跟姑娘聊一聊，讓她改變主意，能夠為這個節目出鏡。

走進休息室，她看到那個姓路的姑娘，正眉開眼笑哄旁邊一個男孩子吃東西。

休息室裏一股濃濃的藥味，估計味道很辛澀，那男孩子吞得十分辛苦。徐靜放慢了腳步，她知道他就是韓清昀，也是給她發短信拒絕路子星出鏡的那個什麽“公司負責人”。原來，路小姐不僅是他們公司的代言人，還跟這位年輕的老板是戀人關系？

她皺一皺眉，這就不好辦了：如果只是“極點網站”這個公司的“霸王條款”，她相信自己能夠說服姑娘。可是，如果是人家熱戀中的男朋友不喜歡自己女朋友拋頭露面，那就很難動搖了。

徐靜女士覺得自己打擾到了一對小情侶的卿卿我我，聳聳肩準備退出去，讓他們吃完東西再說。忽然她想起了什麽，回過頭盯著韓清昀看。

“極點網站”的創始人她當然是知道的，只是他在網絡上的照片都是目光銳利的正裝精英範兒，現在這種鄰家大男孩的形象幾乎沒有在公開場合出現過。

夏木事件是她從眾多同類新聞素材中篩選出來的，關於這件事情的所有資料，徐女士都仔細研究過。

其中，神秘的“黑口罩小哥”，她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徐靜作為一名資深的新聞人，她對於人臉的識別能力是出類拔萃的。

她忽然發現，這個在被自己女朋友“投餵”的網站老板，竟然就是微博上粉絲無數，曾經在二月份直接空降上熱搜的“黑口罩小哥”？

徐靜敏銳的新聞神經頓時被撥動了，她走出休息室，呼叫攝影師：“老六，我們需要添個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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