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 子星照例在學校門口等彭叔開車來送她回家。韓清昀的駕照還沒取回來, 不可能過來接她。

柳樹下柳葉初長，綠蔭像落在地面的一片水。子星很意外，彭叔開來的汽車裏多坐了一個人。她連忙往車窗裏看，是誰坐在後面。

“哥哥？”從車窗裏看到果然是哥哥，驚喜地打招呼。拉開車門坐進去：“今天有空嗎？”

他塞給她一個手機盒子：“這是給你的手機。”

“哦。”子星不意外了，畢竟哥哥早就嚷嚷著要給她一個手機了。以他雷厲風行的性格, 拖到現在才給她新手機，她還覺得有些奇怪呢。

“這個手機有個特殊功能, 哪怕你沒電了, 只要我想打給你，還是可以緊急通話的。”

子星點頭：“難怪要等這麽久, 你專門等這款手機嗎？”

“是。”

子星開包裝盒，她手機不常用，沒有每天充電的習慣。上一回哥哥在運河江的鴿子廣場找到她時, 他那副緊張壞了的樣子, 她也挺內疚的。能夠有這樣功能的手機, 對她而言正好。她說：“是所有手機都能打我的緊急通話嗎？有的話我回家讓媽媽試試。”

“只有我的手機可以。”

“只有你？”

“沒問題吧？”

“沒問題沒問題。”

韓清昀笑了笑, 她不反感他隨時能找到她就好。

彭叔在駕駛室裏看著他們微笑, 汽車啟動向著大柳枝巷而去。韓清昀說：“手機我試過了，照相功能還不錯。你圖庫裏有幾張我拍的圖。”

子星拆開手機包裝, 先看了一下手機的外形。再點開圖庫, 看到一樹桃花正開。她轉頭看向韓清昀：“已經開了？”

“嗯。”韓清昀看窗外，他已經當面拒絕過她不準去他家看花。現在發給她這個照片顯然是邀約, 不過依然不是今年，而是明年。因為花期只有十天，現在早就過了盛期。

“今年遲了，明年請你去看。”他說。

“好啊，謝謝哥哥！”她繼續翻著照片。

“喜歡嗎？”

“喜歡。”

“我是說手機喜歡嗎？”韓清昀說。

“手機也喜歡。”路子星其實對手機不是太在意，能通話就好。

她覺得韓清昀的雖然說話行事都如常，她還是能夠感覺到他的狀態很低迷。而且臉色特別憔悴，本來明亮的黑色眼睛裏，像是罩著一層淡淡的霧氣。

汽車到了大柳枝巷，子星自己下車，韓清昀讓彭叔送他回學校去弄畢業論文。

子星打電話給何慕：“何先生，我哥是不是最近又生病？今天我覺得他臉色很差。”

“昀哥沒跟你說？”何慕說，“這人就是愛硬撐。上周犯了病，我還帶他去掛了水。我跟你說啊，你好歹是人家的‘小被單’，怎麽也得多關心關心我們老板。”

“那也沒休息一下？每次給他打電話，不是在公司裏就是在學校裏？”

“他肯休息母豬都能飛上天了。還有，我看夏木去世以後，他狀態也不太好。”何慕開始聯想了，“不會他跟那姑娘有什麽？”

“哪有什麽？事後統共見了一次面，而且我在場。”子星皺眉，何慕人熱情性格也開朗，就是嘴太臭了。何慕笑著說：“也是，有你在，誰能跟我們公司的代言人，美麗動人的路妹妹比啊。”

“別亂說了。”子星趕緊止住跟何慕的說話，“再見，下次有事再麻煩你。”

“不用那麽客氣。我當然希望我們老板好好的，他這種壞人就該活千年。讓我們繼續多多賺錢。”何慕打著哈哈。

何慕雖然嘴上沒把門，但是觀察還是細致的，子星也覺得夏木去世之後，韓清昀始終陷在低潮裏。她自己當然也挺難受，但是總得往前走，所以她整體還是心態比較明亮的。可是哥哥卻似乎完全被那種情緒給打擊到了，整個人氣壓都很低。

她不知道他這是什麽情況。

她已經好幾次感覺到，他雖然平時看起來很強，卻又會被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刺激得完全變成另外一個人。

那另一個韓清昀像是長著一顆玻璃心，隨時脆弱得會碎掉。

不行，她得強硬點，不能任他這樣自我放棄，要把他從那種抑郁的情緒裏拉出來。

先從給他捯飭身體開始。

子星給韓清昀打電話：“哥哥，你的醫保號碼給我。”

“你要了幹什麽？”

“生病也不跟我說，你拿我當親人嗎？”

“我現在沒病。”

“沒病？沒病所以要問你拿醫保號，我給你去預約檢查，做胃鏡。”

“太麻煩……”韓清昀皺眉。

“生病就不麻煩嗎？你這樣不註意，再扛幾年就變成大毛病了！”

“輕點，耳朵都被你震聾了。”

“你以前管著我的時候，也經常把我耳朵震聾。”

“是嗎？”他笑了一下。

“你以前很兇的，每次都想把你手機掛了。”

“現在我能掛機嗎？路小姐，我很忙。”

“這個你休想。”子星威脅他，“你忘記了，我們的手機是特殊的。不管你關不關機，有沒有電，都能打通你的手機！”

“……”韓清昀語塞。

“你不跟我去醫院檢查，我一定24小時騷擾你。”

韓清昀覺得新手機給她，簡直是自己在作繭自縛。既然逃不掉就答應了：“行，這個周末。”

“周末太擠，周四下午行嗎？我學校裏是專業課，我本來就不參加，請假陪你去。”路子星開始指點江山，一副翻身做主人，各種調兵遣將的嘴臉。

“我先看一下行程，”幾分鐘後他說，“可以。”

“看病耽擱的時間長，不麻煩彭叔送你了。我來你公司，開你的車給你做司機。”路子星繼續揮斥方遒，“醫保號發我微信。啊？”

韓清昀聽話地關了手機放在辦公桌上，想了想又笑了一下：以前都是他照顧她，他兇她，他開車把她送來送去。現在，兩個人的關系似乎倒過來了。

韓清昀把號碼發給她，子星就去網上預約檢查了。

周四中午，子星在學校吃完午飯就坐車去科技開發區，去接韓清昀。她直接進入他的辦公室，雙手撐在他的玻璃桌面上，仔細看了看他。

“看什麽？”韓清昀被她看得渾身不舒服。

“看看你什麽時候能從壞情緒裏走出來。”

“哪有什麽壞情緒？”韓清昀說，“我手裏這點事做完就走。”

這兩天他生病以後有些飲食不調，感覺又瘦了一點，子星等他做完，說：“哥哥，方衍媽媽跟我推薦了一個很好的老中醫，等你這次檢查完，再去那裏做個食療調整。”

“這沒完沒了了是不是？”韓清昀皺眉，同意出去檢查已經很給她面子了，她還蹬鼻子上臉了？

“我媽媽已經生病了，我可不想拖著一家子病人過日子。”對於一個已經上了她“賊船”的人，路子星沒有半點心慈手軟。

“一家子病人？”韓清昀說，“那你安排得好一點，等太久這種事情我是不想去的。”

“真是難伺候，”子星說，“中醫那裏我給你掛的是五百塊錢的門診，你不用等。”

“路子星你這樣子很快會窮的。”韓清昀一邊關電腦，一邊取笑她。

“醫療費自負！”子星早就想好對策了。

“嗯？”韓清昀看她。

“鑰匙。”子星伸手向他。

正在這時，何慕很狗腿地敲門進來：“昀哥，要不要我安排彭叔送你們？”韓清昀的駕照被扣，兩個人總不能打車去看病吧？

出乎他的意料，路子星很霸氣從小包裏掏出自己的駕照，瀟灑地拍在桌子上：“我開車。”韓清昀笑看何慕那張圓臉，跟他在翰客酒吧的時候一樣，被打臉打得“啪啪”響。

“啊？小被單你還有這個技能？”何慕驚訝，“你成年了嗎？車技行嗎？”

“哼！”路子星終於可以吹噓自己了，“我十四歲就會開車了，車齡搞不好比你還長！我爺爺和我爸爸都喜歡車，我奶奶那裏光跑車就有三輛！”

“靠，真金實銀的白富美啊！失敬失敬！”何慕了解她的家世，知道她未必撒謊，恭維了一句。

“這麽說來，你少不更事的時候，經常違章上路？”韓清昀陰仄仄戳她的痛腳。

“那是鄉下！根本沒人管！”子星氣得湊近他，“我車技怎麽樣？你不是還坐過我的車！你給我作證。”

“路子星你現在脾氣很差，動不動就炸毛。在我公司員工面前都不給我臉。”韓清昀提醒她。

何慕非常識時務地表示：“小夫妻吵架”這種事情，咱不參與。裝模作樣地彎腰退出去，裝腔作勢地把門帶上。不過韓清昀的辦公室本來就是全通透的，自己的大老板被一個姑娘摁在老板椅裏，上演著“愛恨情仇”，大家都看得很歡脫。

韓清昀掃了一眼“閑雜人等”，伸手按了一個按鈕。他那個透明的辦公室玻璃墻忽然變得晦暗起來，漸漸很快就變黑了。

韓清昀的辦公室就看不見裏面了。

“感光變色納米塗層？”幾個小年輕都失望輕呼，“昀哥什麽時候裝的？”

“昀哥開始有隱私了。”

“這下辦公室裏，昀哥可以為所欲為了。”

“小朗你趕緊給我們破解，求看昀哥裹著小被單的實況轉播。”

小朗白他們一眼：“我可不想被昀哥K。”

……

辦公室裏當然啥也沒發生，幾分種後，路子星和韓清昀交涉妥當，她背著一個包出來了。韓清昀也手插在口袋裏慢吞吞走出來：“我去趟醫院，你們把今天的事情在六點鐘之前完成，我晚上來驗貨。”

“是，昀哥。”

來到了停車場，路子星帶著露一手的心態，等韓清昀一坐進汽車，就立即跟玩賽車似的，把車速一把提快，十分拉風地一記就把汽車從車位上帶出來，然後超小角度轉彎，幾秒鐘內就到達了車庫門口。

“妹妹乖，城市裏不要玩這個。”韓清昀只能哄她。

“那說我車技好。”

“好，特別好。”

“那還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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