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先知與宮廷醫師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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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腿的男人正在旁邊烤火。

穆瓦塔利斯,赫梯帝國名義上的君主,眨著一雙栗色眼睛,不斷地往火爐裏添加木柴,以便火勢可以燃燒的更旺一些。他異常怕冷,常年穿著一件黑紅相間的大衣,頭戴呢帽,跟這經年不息的爐火一樣形成了哈圖莎王宮中的兩大標志。

一個身披盔甲的衛兵來到他的身邊。

“怎麽樣?打聽清楚外面發生什麽事情了嗎?連續幾天都在吵吵鬧鬧。”他的聲音很粗、很低沈,然而有氣無力,讓聽者不禁懷疑起他的健康狀況。不過既然早已是赫梯全國上下公認的名義上的君主,那麽他的生死也是件無所謂的事情吧。

但他的頭頂上終歸還戴著那頂象征權力的王冠,所以不管怎麽說,他的命令手下人還是需要執行一下的,哪怕是為了敷衍。

於是前去打聽消息的衛兵雖然並不情願,但也認真地完成了任務。

“回稟陛下,是雅裏大人正在集結軍隊。”

“雅裏……哪裏又發生了叛亂嗎?”穆瓦塔利斯不以為然地問。

“這個屬下不是很清楚。雅裏大人軍紀嚴明,不會隨意透露行蹤。”

“呵呵。”穆瓦塔利斯淡淡一笑。

“不過,這次調動的軍隊數量可真是不少。哈圖莎全城幾乎都是絳紫深黑的旗幟。”衛兵補充道。

“是嗎……看來雅裏大人又要辛苦了呢。多虧有了雅裏大人在,赫梯才能這麽多年屹立不倒。”他的語氣中滿是對雅裏的崇敬和感謝。

他沖衛兵點點頭,便不再說話,繼續專註地烤起火來。

正如衛兵向穆瓦塔利斯報告的那樣,從王宮外的露天庭院到宮城外的廣場,從上下山城相連的通道到獅門外的大路,全是密密麻麻的赫梯武士。他們全副武裝,高舉宣告著征服和死亡的絳紫深黑色的旗幟。他們都是絕對忠誠於雅裏阿格諾爾的勇猛武士。他們不需要知道即將開赴哪裏。他們只需要知道,他們的領袖讓他們做什麽。只要是他的命令,他們會毫不猶豫地向任何人揮下他們手中冰冷的長劍,將鮮血和殺戮作為獻給他的最好禮物。

大軍之所以尚未出發,是因為雅裏此刻並不在軍中。

在扼守著哈圖莎上城和下城唯一通道的要塞“大城堡”旁邊的私屬馬廄裏,雅裏正在專註地為他愛馬披上戰甲。這是一匹健康而壯碩的紅色純種阿拉伯馬,雅裏摸著它剛硬的鬃毛,回憶起曾經跟它並肩作戰時的情景。

自從十年前卡疊石一戰至今,赫梯和埃及雙方不時互有小規模的沖突,赫梯國內偶爾也有幾波動亂,但都不足以讓他親自領軍出戰。如今,他將再次前往那個地方,或興奮?或不安?或悲傷?或憤怒?不得而知。

著急的戰馬因為主人遲遲沒有騎上它,而感到焦躁不安。它的四蹄不住地原地踏步,同時發出陣陣嘶鳴。雅裏輕輕摸了摸它的背,試圖引導它恢覆平靜的情緒。

風中飄來一陣不屬於這裏的香氣。雅裏微微蹙眉。

“你不該來這裏。”他不用回頭,就知道來者何人。

整個赫梯敢來到這裏打擾他的,恐怕就只有那個高傲的女人。

“你要向埃及宣戰。”優雅的語調。

“這不是你該過問的事情。女神的祭司。”雅裏沒有停下撫摸他的馬匹。

“你不能拿赫梯的未來去換取那個女人。”她提高了嗓音。

“說到這裏,我還沒有問你,為什麽你的手下殺死了亞哈依?”

“如果他不能為帝國盡忠,也就沒有必要留在這個世上。”

第一次,雅裏感到他身後的這個女人的無情和殘酷。原來,他跟她,竟是一樣的人?這個陰魂不散總出現在他周圍的女人,這個想方設法幹涉和阻礙他行動的女人,這個一直深愛著他同樣深愛著這個國家的女人……原來她有她的柔情,也有她的權謀。這樣的她,其實完全配得上這樣的自己。只是,他尊重她,佩服她,卻無法用同樣的愛回報她。

雅裏慢慢地轉身,一字一句地說:“你可知道,亞哈依的死或許會給埃及一個借口,一個向我們宣戰的借口。即使他們不率先宣戰,我們辛苦經營的情報網也會受到影響。拉美西斯跟那些無能的人可不一樣。”

“這就是你準備先開戰的理由?”

“或者也不算開戰。只是有些事情,該做個了斷。”

“傾全國之力,把那個女人奪回來就是你要的了斷?”蒲菟海瑟上前一步,拉住了馬的韁繩,“你不能這麽做,不能為了那個女人再失去理智。十年前的卡疊石你忘了嗎?”

“正因為沒有忘,所以才更要去。我要在那裏,一雪前恥。”雅裏決絕地說。

我要在那裏,再次找到她。

“你們都是瘋子……你們都瘋了……雅裏,你不能這樣。我不允許你這樣!赫梯的子民也不允許你這樣!國家需要你,雅裏。”

“讓開。”雅裏冷淡地說。

“如果你一定要走,如果你忍心置整個國家和人民的安危於不顧,如果你忍心把赫梯和埃及再次帶入戰火無邊的紛爭,就先殺了我。就從我的屍體上,邁過去!”蒲菟海瑟松開韁繩,張開雙臂,用堅毅的神情無畏地凝視著雅裏。

“我一直有個疑問。哈吐什爾……到底是怎麽管教的你……”雅裏輕嘆道,“如果這是你的選擇……我倒是可以成全。”他一邊說,一邊慢慢抽出佩劍,緩緩舉過頭頂。

不能退讓,就算是死,也要讓他明白,身為統治者,決不能為一己之私犧牲了整個國家的希望……就讓自己的鮮血,來喚醒他吧……絕不退縮!……蒲菟海瑟輕合雙眼,不但沒有一絲一毫的動搖,反而越發堅定。

……

微風拂過,幾縷發絲飄蕩著,從空中落到地下。

“博泰舒,整軍出發。”

☆、相同的結果

阿蒙神的歐拜節,也被埃及人稱為奧帕特節,主要是為了來自底比斯的神祗——阿蒙神和他的家庭而舉行的隆重節日慶祝活動,每年阿赫特季的第二到第三月之間在底比斯舉行。那時,尼羅河水泛濫達到最高峰,農夫賦閑,船只也可以毫不費力地在尼羅河及各條運河中航行,便於駁船運送神聖家庭的肖像。在盧克索神廟阿蒙霍□□三世法老建造的柱廊兩端的門廊上還刻有反映這個節日盛大場景的壁畫。

而今年,因為要同時舉行神的旨意占蔔儀式,所以歐拜節的時間也被提前。現在正在進行著節日的核心部分,完成了這個儀式,才意味著歐拜節正式拉開了序幕。

只見在阿蒙大祭司梅巴帕的帶領下,卡納克神廟的全體祭司組成了壯觀的□□隊伍。他們把阿蒙神、阿蒙神的妻子穆特神以及他們的兒子洪蘇神的三艘聖船從神廟中的停放地擡出來,再把裝扮一新的三神及其他祭祀品分別擡進三艘聖船裏,組成了一支盛大的船隊。因為消耗了大量金子裝飾的駁船異常沈重,所以只能靠人力拖拉著緩慢地前行。

女人們搖動著叉鈴,男人們拍打著手鼓,黑人奴隸附和著音樂跳著舞蹈。等到駁船被拖拉至尼羅河畔,進入主航道後,三艘聖船便齊頭並進,溯流而上。尼羅河兩岸,圍觀的人群如潮水般洶湧,人們紛紛向聖船祈禱和伏拜。同時,在□□路線的兩旁搭起了無數的帳篷和草席,人們盡情享受著美食、舞蹈、唱歌及各種狂歡活動。

阿蒙神的家族抵達盧克索神廟後,會在那裏停留大概二十多天,接受他庇護著的子民們的膜拜。隨後,神聖家庭將被同樣壯觀的□□隊伍迎接回卡納克神廟再次精心供奉起來。

接下來就要進行兩次神的旨意的占蔔儀式了。艾薇後來才知道,所謂神的旨意的占蔔,就是是凡在有大事不決的情況下,將事情的決定權完全交給神諭的一種類似中國古代的問蔔和西方的巫術占蔔的神秘宗教儀式。在埃及,神的旨意占蔔則由一名德高望重的大祭司懷著虔誠的心請求偉大的太陽神賜予指示。形式也很簡單,在阿蒙神像前,由八名凈身沐浴身著白袍的祭司擡著一個載有阿蒙神像和寫有問蔔內容紙卷的黃金神船,待大祭司高聲說出占蔔內容請神發出諭示後,即往前行進。如果他們能成功到達神像面前,並將寫著占蔔內容的紙莎草紙取下,就意味著這個決定是神明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違背;如果他們不斷倒退,則表明這個決定將惹惱神明,萬萬不可執行。

古埃及人上至法老下至普通人都對神明懷有莫大的敬意,都是其忠誠的信徒。艾薇可不這麽想。她無奈地看著已經進入尾聲的節日活動,又看了看身著華麗服飾的自己和同樣穿著奢華的莫葉塔蒙,以及正在恭敬地把寫著占蔔內容的紙莎草紙放入船中的艾利歐大祭司巴綏。她怎麽也沒想到圖雅鄭重提出的,還有被所有人無比推崇的神的旨意會是這樣。自己竟然會把未來就這麽交給了這樣簡單的占蔔儀式。不過是正常走路,結果不都是一樣的嗎?難道還真會有神跡出現,使祭司們無法到達神像面前?

這時,她註意到站在他們對面不遠處的那一群人。為首的拉美西斯站在最前面,正在往她這邊觀望。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看著自己的那種關切和專註的眼神。算了,就當是為了他,也為了自己。靜待結果吧。

首先將被占蔔的是艾薇。

“偉大而崇高的太陽神啊,您虔誠的子民在這裏請求您,您在凡間的子嗣在這裏詢問您,請您賜予我們明示:美麗的伊西斯奈芙特殿下是否是您選定的埃及上下兩地的女主人!”

八名祭司組成的隊伍開始緩緩前進。

艾薇睜大雙眼仔細地看。沒什麽不同嘛,隊伍一直很順利的前進。照這樣看來,不一會就可以到達神像面前了。那她就是王後了?

拉美西斯臉上浮現出滿意的笑容。

忽然,人群中發出一陣唏噓。神奇的事情發生了,就在距離神像前大概兩米的位置,祭司們不動了。不是他們自己停下來的,艾薇分明看到他們的腿依舊在向前走,但不知道被什麽力量困住了的樣子,他們就是沒能再往前移動分毫。祭司裏有幾個人的頭上已經開始冒汗,豆大的汗珠從他們的額頭沿著臉頰滑落。那個黃金神船不大也不重,他們這個狀態,不像是累的,唯一的可能就是……太陽神拒絕了她?……真的有神明在庇佑著這個古老而神秘的國家?……

等等啊,現在可不是感慨和驚訝這些的時候。那麽現在的結果,似乎是……她的命運就這麽被決定了?……她……做不了他的王後了?……

艾薇感到一陣暈眩,她打起精神才勉強站住。她的窘態被一旁的莫葉塔蒙看在眼裏,後者高傲而冰冷的聲音幽幽的傳進了她的耳朵。

“神是不會庇佑一個來歷不明的異族人的,你所看到的就是最好的證明。埃及王後,不是你配覬覦的。”

艾薇本能地轉過頭去看著她,卻發現後者根本對自己不屑一顧,一眼也不願多看。艾薇又看向拉美西斯的方向。法老的臉色分明很難看,禮塔赫的表情也很無奈,只有梅巴帕和幾個大臣的眉梢彎曲、嘴角上翹。他們各懷心事的神態在艾薇眼前漸漸變得模糊。

“陛下,下面的儀式就不需要進行了吧?”梅巴帕趁機問道。

“王太後說過,伊西斯奈芙特是否能成為王後,跟莫葉塔蒙是否能成為王後是兩回事。”拉美西斯用霸道的語氣說。

“是啊,大祭司。為了公平起見,莫葉塔蒙公主殿下也需要得到神諭才可以。”禮塔赫附和道。

“儀式繼續,巴綏。”拉美西斯命令道。

巴綏遵照他的命令,換上了寫有莫葉塔蒙名字的紙莎草紙放入船中。

“偉大而崇高的太陽神啊,您虔誠的子民在這裏請求您,您在凡間的子嗣在這裏詢問您,請您賜予我們明示:美麗的莫葉塔蒙殿下是否是您選定的埃及上下兩地的女主人!”

祭司隊伍重新出發,轉眼間也來到了剛剛他們被迫折返的地方。

艾薇強忍著不適,惴惴不安地看著。

一步、兩步、三步、一個、兩個……隊伍裏的祭司們雖然依舊顯得十分吃力,但他們的確突破了剛才那處無形的障礙,這時已經來到了距離神像不到一米的地方。

拉美西斯面色陰沈,而莫葉塔蒙,已經往前走了一步。她向天空高舉雙臂,仿佛準備迎接屬於自己的勝利。梅巴帕如釋重負。

然而,意外卻再次發生。幾名祭司突然先後莫明地摔倒在地,黃金神船從他們的肩頭滑落,而那張重要的紙莎草紙就當著那麽多人的面直接被風卷走了!

這下輪到莫葉塔蒙發暈了。艾薇顧不上去看其他人的表情。她早已被眼前這無法用科學來解釋的神奇現象所驚呆。她甚至懷疑,在神像前會不會有某種磁場,令任何人都無法接近?

不過,占蔔的結果是,無論是她還是莫葉塔蒙,都不是神選定的人?

梅巴帕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在負責擡起黃金神船的隊伍裏安排了四個他手下的祭司。只要在問蔔到伊西斯奈芙特的時候,故意無法前進;而問蔔到莫葉塔蒙的時候,想方設法也要走到神像前就可以了。怎麽會變成現在這樣?他們都是他的親信,而且看他們剛剛大汗淋淋的樣子,絕對沒有偷懶。難道這個金發藍眼的外族少女才註定是埃及未來的女主人?然而不管怎麽說,即使莫葉塔蒙沒有被選上,伊西斯奈芙特也同樣沒有,相同的結果,還可以算得上是不幸中的萬幸吧。

不幸中的萬幸。

對於拉美西斯來說,也是如此。那些陰謀策動者的計劃終究沒有得逞。充滿神奇色彩的神的旨意占蔔儀式在沒有得到任何結論的情況下結束了。按照法老的授意,兩位代表這個國家舉足輕重地位的神廟大祭司在第一先知的見證下,宣告了神的諭示:目前尚不是迎娶埃及王後的最佳時機,因此神明不願法老冊立她們之中的任何一位成為王後。

聽到這樣的宣判,莫葉塔蒙青著臉拂袖而去;而當艾薇緊隨其後準備離開的時候,暈眩的感覺卻再次襲來。她眼皮發沈、四肢無力,只能下意識地低下身體蜷縮著保護自己,卻在蹲下時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覺……

……

☆、再戰卡疊石

好柔軟……好溫暖……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睜開眼時,艾薇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法老宮室的床上。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他把她抱回來的。多少次,她已經習慣了拉美西斯在床邊註視著自己的目光。於是乎,這次她也很自然地把頭歪向了床邊,果然一雙充滿愛意的眸子映入了她的眼底。

艾薇露出發自內心的燦爛笑容。那微笑暖的拉美西斯心頭一陣幸福。他會讓她繼續幸福下去,就這樣,他們一定會幸福的。

“你最近都這麽累,身體不舒服,為什麽不告訴我?”他開口輕輕地問。

“恩?我沒有啊。可能是……”可能是之前在泛濫新生慶典上受了太大的刺激,還沒調整好吧……她想了想,欲言又止。

“那些不好的事情不要再提了。”拉美西斯頓了頓,加重了語氣強調說,“過去的事情都不要提了。現在你什麽都不要想。所有的事情,都交給我來處理。”

艾薇覺得拉美西斯跟平常有點不同,雖然也是滿懷愛意的樣子,但目光所及之處,竟比平日還要溫柔許多。她不明所以,索性看著他癡癡地傻笑。

“身體還難受嗎?”他想了想,又問。

“晤……都還好吧……”艾薇摸了摸腹部,說起來,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太多,她都沒有註意到自己的身體到底哪裏不舒服……除了頭暈的話,好像也就只有小肚子偶爾會覺得不適?……

為什麽拉美西斯看著她的腹部,嘴角還會勾起幸福的笑意?

這麽說,她會不會……還有她的那個……

她靈光一閃,試探性地向他投去詢問的眼神。

“你連自己有了孩子都不知道嗎?”他用略帶責怪的深情語調揭開了答案。

“有了……孩子?……”她低頭凝視著自己平坦的小腹,有些失神的重覆著他的話,“孩子……我和你的……孩子……”

許久之後,她終於又有了他的孩子。她不記得有多少次,在睡夢中因曾經失去的那個無辜而幼小的生命,任憑淚水打濕了雙眸。而如今,他們終能孕育一個新的生命,他們的孩子,他們愛的結晶,幸福的見證。

她擡起頭看著拉美西斯,亮閃閃的眼眸裏滑落一粒晶瑩的淚珠。

拉美西斯沒有說話,他輕輕地讓她把小巧的頭顱靠在自己的臂彎,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額頭。

一切盡在不言中……

從這一天之後,拉美西斯便下令將他的辦公地點改在了寢宮的外間,寸步不離的守著艾薇。他每天仍然有處理不完的大量工作,他繼續忙碌著,卻在每每想起她和他的孩子時,無比欣慰和滿足。既然神又賜給了他們一個孩子,那麽這一次,他一定會好好保護他們,不再被邪惡所侵擾。

一夜之間,底比斯王宮的天空似乎發生了巨大的變化。王城內外,人們不再議論泛濫新生慶典上出醜的伊西斯奈芙特,對歐拜節上神明模棱兩可的諭示也失去了津津樂道的興趣,高貴美麗的莫葉塔蒙公主舉辦的大型宴會逐漸被人們遺忘,眼下,能提起埃及人興致的,就只有偉大的法老王未出生的孩子。

一切皆因很多年沒有傳出法老誕育子嗣的消息。會是一位王子嗎?法老那麽寵愛伊西斯奈芙特殿下,這可是他們的第一個孩子。他會成為未來的法老嗎?即便是一位公主,她的地位會不會也要超過尊貴的莫葉塔蒙殿下呀?雖然神的旨意占蔔儀式的結果對伊西斯奈芙特殿下不利,然而憑借這個孩子,她會不會最終成為埃及上下兩地的女主人呢?難道這不恰恰是神的暗示嗎?

艾薇對外面發生的事一無所知。她現在被更加嚴密的保護了起來。除了阿納緋蒂和倪芮妲,根本見不到其他的人。不知道布卡和塞哈爾去哪裏了,還有舍普特都在做什麽呢?每當這時,又想起杜的那些質問,她便會自嘲一下她有點顯得軟弱的善良。她,還是那個單純的她,沒有改變。或者說,是懷上孩子的幸福讓她忘記了那些存在於陰暗之中的汙穢和不堪。然而,她天真的以為,只要她選擇忘記,那些人就不會再傷害她、打擊她。她並不知道,她的忘卻只是短暫的。不久後的某一天,她將會明白什麽叫做刻骨銘心的痛楚。

……

日子雖然過得無聊,不過只要一想起屋外拉美西斯的笑容,她又覺得一切都是值得的。有他在身旁守候,她心甘情願,忍受這份寂寥,畢竟也是為了她和她肚子裏的孩子。為了他們的孩子,她再辛苦也不怕。

……

“命令阿蒙軍團即刻集結,命令孟圖斯整頓塞特軍團,與我會合。三天後出發。”

“陛下只帶兩個軍團前去,會不會兵力不足。”

“拉軍團由布卡統領,普塔赫軍團由你統領,你們的職責是守衛底比斯。”

這一天,艾薇不經意間聽到拉美西斯正在對禮塔赫下達命令。他要親自帶著兩個軍團去哪裏?她十分詫異,不由自主地走到了寢宮的前廳。

看見艾薇迷茫的神態,拉美西斯示意禮塔赫退下。隨即他收起嚴肅冷峻的容顏,臉上滿是溫和愛慕的款款深情。他快步走到艾薇身邊,拉起了她的手。

“你要親自領兵去哪裏?”她直截了當的問道。

“不過是努比亞那些不安分的小部落,有些騷亂。”他的回答輕描淡寫。

“可是這需要法老親自去鎮壓嗎?而且你還帶去了兩個軍團……”艾薇並不相信,她低著頭。

拉美西斯故作不悅地問:“怎麽,還沒當上王後,就想來幹預法老的命令了?”

艾薇一邊不滿的嘟囔,一邊輕輕晃動著身體,“我……只是擔心你。”

拉美西斯哈哈一笑,深深地吻了吻艾薇的面頰。“主要的目的還是威懾。看來這些小部落這十年來過得相當舒適,以至於他們都淡忘了到底誰才是他們的主人。本來確是一樁小事,隨便派遣一個將領帶些士兵過去就能解決。不過這次我偏要親自前去,讓他們看看埃及大軍的勇猛相比當年可有遜色。一個將領前去鎮壓,或許只能保證三個月的安穩;不過如果埃及法老親自出馬,至少可保這片區域數年無虞。”

他認真地跟她解釋著他的計劃,順便展示了一下他過人的雄才偉略。看她同樣認真傾聽的樣子,他不禁露出了得意的笑容。“雖然我舍不得你,但還是要去。”他這樣補充道。

她自然不能阻止他為埃及而戰。

於是,她輕輕踮起腳,回吻了他的嘴唇。“那麽,你要多加小心。我們會在底比斯等你。”

“你說我們?”他明知故問。

“我……還有我們的孩子……”艾薇羞紅了臉。

“已經是母親了,還這麽容易害羞?”拉美西斯笑罷,不等艾薇回答,就將她擁入懷中,又鄭重地囑咐道,“不要亂跑,就在王宮裏好好等我回來。”

“恩。”

“一定要等我回來。我會很快回來。”他想了想,強調說。

“好。”

艾薇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輕聲應著。她答應的,他們一定會好好的等著他平安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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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法老親自統領大軍如期出發。就像艾薇起初懷疑的那樣,行軍的方向不是位於埃及南部的努比亞。懲處幾個不安分的小部落,自然不需要埃及法老親臨前線。此次拉美西斯卻有必須親自出馬的理由。大軍離開底比斯之後即刻調整方向,馬不停蹄地趕往埃及北部的敘利亞。

敘利亞……湍急的奧倫特河……引發所有宿命輪回的卡疊石。他要再次奔赴橫於埃及和赫梯之間的,敘利亞軍事重塞卡疊石。在那裏,他將遭遇一個他多年前的老對手。既然他膽敢為了屬於他的女人而來,那麽,這一次,他就要他在卡疊石結束他的此生。

雅裏阿格諾爾早已經在十天前到達了卡疊石。面對蒲菟海瑟義正言辭的指責,他表面上雖然不動聲色,仍舊顯露出他一貫的冷酷無情,然而他心裏又何嘗不知道,蒲菟海瑟的話,句句在理。他在她面前,總是理虧的那一方。他不能再聽她說下去。因為她每說一句,他的心中就多一份糾結。

長久以來對那個女人的感情,從最初的愛慕,到後來的憎恨,到愛慕與憎恨交織的混亂,到突然失去之後的驚恐和惋惜,到漫長時光裏的放棄,到突如其來得到她的消息時的震驚,全部演變成現在近乎瘋狂的偏執。也就是因為他,已經為她變得如此偏執,他才會在知道她確切消息的那一刻,拋下一切,來到這裏。這一次,他要把她帶走。即使她不願意,即使會有無數人阻隔在他面前,他也一定要把她帶走。

恍如冥冥之中命運的指引,他就這樣再次來到了卡疊石。然而,他卻沒有選擇邁過這裏一步。數萬赫梯大軍在卡疊石北部紮營休息,已經十天之久。他每天只是做例行的巡視,而後便是望向更遠處的地平線。他更喜歡騎著他的愛馬,獨自一人靜靜地凝望著遠方。那裏,是埃及的土地。他固執的愛著的她,就在那座宏大城市裏無比美麗的宮殿之中生活著。她回來了,卻不讓他知道。她過的好嗎?她不是就要成為埃及的王後了嗎?他開始回憶起她的笑容,她燦爛的能照亮他灰暗內心的笑容;還有她的淚水,她的眼淚能輕易將他心底裏最堅硬的部分擊碎、消融。他受不了她傷心。然而他,更受不了她不在他身邊。不,他絕不允許,拉美西斯成為擁有她的人。不可以,她只能是屬於他雅裏的人。

他就這麽等著、看著。直到十天後的清晨,滾滾黃土從南邊的地平線席卷而來。在他視線所及的盡頭,金黃與赤紅的旗幟鋪天蓋地,與他身後絳紫深黑的顏色在這天地之間構成了一副色彩對比鮮明的圖畫。生與死的較量,殘酷而美麗的圖畫。

他巋然不動。他身後的絳紫深黑旗幟開始慢慢向他聚攏,圍繞在他身邊。他們嚴陣以待,準備隨時聽從他的命令,給一路疲於奔波的埃及軍團最好的問候。他還是一言不發,一動不動。直到他看到由兩匹高大的戰馬拉動著的黃金戰車從金黃和赤紅的方陣中一躍而出。

仿佛戰神再臨。拉美西斯——埃及的法老——親自駕著那輛由兩匹分別叫做“勝利的底比斯”的公馬和叫做“幸福的穆特女神”的母馬拉著的黃金戰車,已經遠遠將兩個軍團形成的方陣甩在他的身後。他表情剛毅、動作靈敏,以一種勇猛無畏的威風姿態向他的敵人展示著他無上的力量。

雅裏藍色的眸子裏閃過一絲恨意,隱約還有一絲說不出的欣喜。

這真是一種難以形容的奇特感覺。兩個強大國家的最高統治者,兩個年紀相仿性格相近的人,兩個彼此敬重和欽佩的人,兩個在某些方面有著相同嗜好甚至愛上了同一個女人的人,兩個一直盼望著能再次一較高下的人……

他們就這麽靜靜地對峙著,數萬軍團亦靜止於他們各自的身後。他們用眼神和行動向對方表明了,他們之中的任何一人,都不可能做出讓步。

箭在弦上,大戰似乎一觸即發。

勝,或敗……

生,或死……

☆、孤註一擲(一)

似火的驕陽籠罩著大地。風,穿過無花果樹茂密枝椏的縫隙,把濕熱的氣息吹進屋子。舍普特坐在窗邊,失神的看著桌上擺放的一個黑色小玻璃瓶。連續幾天痛苦的心理鬥爭,她無數次地勸說自己,又無數次地推翻自己。終於在此刻,她做出了決定。

多麽艱難,多麽惋惜。

她輕輕擦幹眼角的淚水,沖那個瓶子伸出了雙手。那裏面裝著的液體,是世上最邪惡不過的存在,以致於只有用濃重密實的黑色才能將它的恐怖掩蓋,然而即便如此,在舍普特眼裏,它的周圍仍然源源不斷地散發出神秘的死亡氣息。越是恐懼,就越是吸引人。

她忽然覺得自己伸出雙手的樣子,好像是要把什麽無形的可怕的東西掐死似的。她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自己也變得這樣可怕。她下意識地收回了手,順勢摸了摸自己的腹部。

伊西斯奈芙特有了法老的孩子。而就在這時,她竟也有了……諾蘭的孩子。孩子……不是應該代表著新生,意味著新的開始和希望嗎?為什麽,她卻感到如此的悲傷。不是為了她自己,而是為了那個她或許從第一眼開始就已經愛上了的男人。那個優雅的男人,那個可憐的男人。

在她看來,那天她在無意識的情況下地逃到了盧克索,正是神明對她的指引。在那裏,她證實了佩納所說的話。塞提一世留下的王子中,從來沒有一位叫做諾蘭的。佩納,也沒有任何兄弟。他的母親生下他就去世了,只留下了他一個人。

諾蘭啊,原來不過是一顆一生都被人所利用的棋子。自以為聰明的諾蘭啊,竟然無法擺脫可笑的命運對他的折磨。正如在那個她心疼他、接近他、安撫他的夜晚,他說過的話:我們都是可憐的人。

但是她愛他啊,她已經不可自拔的愛上了他。愛會讓人瘋狂,不是嗎?於是,她做出了一個瘋狂的決定。唯一能讓諾蘭擺脫被操縱一生命運的方法,就是讓佩納完成他的心願,實現他的陰謀,取得王權。然而,現在的法老完美的無懈可擊。他唯一的弱點,就只有那個女人。只要是在跟那個女人有關的事情上,他就會變得失去理智。所以,只要除掉那個女人,佩納就會有機可乘,沒有利用價值的諾蘭就會獲得自由。哪怕他被永遠蒙蔽,也好過他知道真相後的痛苦。對,除掉那個女人,讓法老失去理智。就這麽簡單。

她不是也恨她嗎?除掉她,奈菲爾塔利也會自由,莫葉塔蒙也會高興。除掉她,看起來對每一個人都有好處。那麽,她還有什麽理由繼續活下去呢?原本就不屬於這個時代的人,借由她的手把她送走,神也會同意吧?

可是,她也要殘忍地除掉那個孩子嗎?那個跟她身體裏的那個差不多一般大的孩子。如果未來的某一天,她要對她的孩子說,他的母親曾經殺死了一個跟他一樣大的可愛而無辜的生命……不!並不無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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