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先知與宮廷醫師 (6)

關燈
沒有附和莫葉塔蒙的話,他走近她身前,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親吻著她光著的雙腳。然後,他擡起頭,看著她,輕輕地說:“十年來殿下所遭受的苦難,是時候讓那個人付出代價了。那個令殿下和您的母親蒙受恥辱的罪魁禍首,已經回來了。”

“讓我們蒙受恥辱的罪魁禍首……?”莫葉塔蒙重覆著諾蘭的話。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十年前,拉美西斯宣稱我和您的母親之間存有褻瀆神明的□□,那不過是為了讓另一個女人順理成章地當上王後而對我們進行的汙蔑。現在這個女人又出現了,拉美西斯為她賜名伊西斯奈芙特,他說她是伊西斯女神的眷顧,他在繼續著他的瘋狂,他已經背離了法老王的職責。”

她的母親,前王後奈菲爾塔利,是無辜的。以書記官的身份跟她見過幾次面的諾蘭,不過是一枚被犧牲掉的棋子。這一切果然是一場精心布局的陰謀。罪魁禍首,就是那個女人。

“想想您的母親,她今後的處境會更加艱難。還有您的姑姑,她竟然被要求前去侍候那個埃及未來的王後,設法將她變成像她的姐姐那樣高貴偉大的法老的妻子。她的心裏會多麽痛苦。”

“你是說舍普特姑姑?”

“是的,舍普特已經明確表示,要始終不渝地追隨您。毫無疑她是您的人。”

莫葉塔蒙沈吟道:“那麽,讓舍普特姑姑來見我。這樣我就能知道你說的是否真實。”

“很遺憾,殿下。舍普特因伊西斯奈芙特的牽連,受了重傷,還在昏迷之中。”

“什麽?!”莫葉塔蒙大驚失色,但她隨即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

“想想看,高貴的王族血統將不再純潔,和平的埃及帝國將失去她的幸福。”

莫葉塔蒙制止了諾蘭,她擡起頭,閉上眼睛,她需要傾聽自己的心聲。

“你曾經是為托特神服務的書記員,諾蘭。”她頓了頓,說,“你要知道,身為傳承者,書記員須懂得書中記載的道理。他們的寵兒,就是寫字板。書是他們的金字塔,”

“筆是他們的孩子,滿篇的象形文字的石碑是他們的妻子。”諾蘭接口道。

“建築會坍塌,尖碑遭沙掩,陵寢被遺忘,但是活過永生智慧的書記員,其名將因顯著的作品而永留世間。”說話的是公主。

“謹記書記員的職責,牢記這份信念:書記的用處比堅墻更廣大。它可充當你的神廟,即使面對危險,透過書籍,你的名聲將世代相傳,比堅固的屋宇更天長地久。歷代書記員都抄寫過,而且不斷地重覆抄寫的著名文章,諾蘭不敢忘。”

“牢記這些,你該知道,托特神不允許執掌他文字的仆人說謊。”

“諾蘭從未欺騙過公主殿下。”諾蘭再次跪拜,他的目光直擊她的內心。

“為什麽是我?”盡管莫葉塔蒙的語調仍然跟之前一樣平淡冰冷,敏銳的諾蘭依舊在那後面捕捉到了她的渴望和動搖。

“您的兄弟,阿慕荷溫默夫王子和卡耶木維塞特王子,都無法跟您相比。他們目光狹隘,只想到如何保全自己的利益。唯有您,始終將埃及放在首位。只有您,能繼承曾經塞提所信奉的,為了埃及付出一切。”

“你知道我想要什麽?”

“如果我沒有把握,又為何會冒險潛入艾利歐?”諾蘭反問道。

“達成了我想要的,你的要求是什麽?”交易,總要有利益和回報。

“拉美西斯使我窮困潦倒。而偉大的女法老富有埃及,我將有數幢華麗的別墅,數不清的財富和女人。”諾蘭笑道。

“如果只是這些,如你所願不是一件難事,”莫葉塔蒙嗤之以鼻,“只是,你要如何證明你的忠誠?”

“我已經秘密聯絡了不少官員,他們都表示將視您為他們的主人。這其中,也有地位尊貴的阿蒙大祭司,他曾經是您母親的導師。如今他已成為您的追隨者。”

“哦?”若是別人,倒也沒什麽。但是說到那位位高權重的卡納克神廟阿蒙大祭司,他已經擁有莫大的權力和財富,又有什麽理由會背叛賜予他這一切的拉美西斯。莫葉塔蒙不免產生了一絲懷疑。

諾蘭清楚她的質疑。

“沒有阿蒙大祭司的幫助,我無法順利地進入艾利歐的領域。更何況,在孟斐斯和艾利歐的力量與日俱增的同時,卡納克的地位和前景令人擔憂。”

莫葉塔蒙不置可否。

“只是,他擔心您的態度不夠堅定,擔心我無法勸說您出面領導他們,所以……”諾蘭拖長了音調。

“所以如何?”

“請您賜予我一件您的信物,由我帶去與阿蒙大祭司會面。”

“畢竟,一旦他決心有所行動,相對於他現在所擁有的一切而言,都是一種無法預知未來的冒險。他可能爬的更高,也可能跌至深谷。雖然我們都堅定不移地相信前一種結果,然而我們也有必要做好最壞的打算。”諾蘭補充道。

莫葉塔蒙沈思不語。

過了一會,她褪下左手臂上戴著的黃金手鐲,俯身靠近跪著的諾蘭。她滑嫩的嘴唇就在他的耳邊,她柔軟的胸部已經貼上他的臉頰。諾蘭能夠聞到她身體發散出的誘人的香氣,但卻感覺不到那種久違了的熾熱溫度,相反的,竟有一絲冰冷。不知不覺中,腦海裏居然閃過一個熟悉的身影,綠色俏皮的眼睛,很美。

諾蘭一笑,把頭扭到一旁。

“哦?”莫葉塔蒙淡淡一笑,滿意地直起身子,把手鐲遞給了諾蘭。

“還算是個安分的仆人。拿著這個,這是阿蒙大祭司送給我母親的禮物,希望他還沒有老到忘記它的地步。”

諾蘭畢恭畢敬地接過手鐲,小心地把它塞進腰間的衣帶裏。他叩了個頭,起身準備離開。

“你要記住,諾蘭。”幽幽的聲音響起,“我並不相信你。不過,這或許是最好的辦法。記住你的諾言,做好你該做的事。”

“這是您現在唯一的辦法。相信我,殿下。很快我們就能將您從這裏迎接出去,重新回到底比斯王宮。到那時,您會看到我的誠意。”

他們都不再說話。

諾蘭快速戴上頭巾,離開房間,走出內殿,找到裝載著蜂蜜的貨車,卸下蜂蜜,推著空車離開神廟。做完這一連串的動作之後,他還不忘笑著跟看守這裏的埃及士兵打招呼,善意的提醒他們註意身體。

就這樣,他收獲滿滿的離開了艾利歐。

☆、聖城的啟示

回到聖城艾利歐的那座雄偉的瑞神廟。每到11月夜清涼如水的時候,祭司們便在這裏準備俄賽裏斯神的慶典。

如今埃及已經走過了最寒冷的時節,漸漸變得溫婉熱情。不過,冬末的夜晚,仍舊彌漫著寒意,不時吹起的涼風,依然能刺透人們的心靈。

在瑞神廟的聖殿,在一個露天的天庭中央,豎立著一座高聳入雲、頂端鑲金的雄偉方尖形紀念碑。此刻,在方尖碑的腳下,靜靜佇立著兩個人——年長的老者正在默默註視著石碑,正值盛年的中年男人悄悄跟在他的身後。他們都穿著再簡樸不過的白色亞麻長袍,佩戴著顯示出他們身份的頸圈和飾物。他們都是崇高的太陽神的祭司。

“看看這方尖碑,它就是那塊創世的原始之石的象征,在天地初呈之時浮現自原始之洋,它驅散邪惡勢力的影響,通過它的現世,創造力得以被保留。”老者用一種極其恭敬和鄭重的語氣說道,臉上滿是肅穆。他面色紅潤,目光矍鑠,可實際年齡卻比看上去還要大得多。他身後的男祭司正在用心傾聽長者的教誨,他雙手交叉在胸前,膜拜著神的偉大。

他們穿過寬闊的中庭,來到一片種植著埃及最古老的植物——蓮花,和最重要的植物——紙莎草的庭院,在庭院的中央,生長著一棵巨大的洋槐樹。它的枝葉異常繁茂,並且向上蓬勃而生,其生命力令人嘆為觀止,超過了人們所見到過的全部樹木。

“在這棵由兩位代表——伊希斯和妮福蒂斯女祭司所供奉的大洋槐下,無形創造了法老,並以星辰的乳汁餵養他,為他命名。這是整個埃及最古老最神聖的樹木。”老者繼續著他的訴說,他們不約而同地膜拜,靜靜地冥想,又恭敬地離開。

然後他們來到了一座大神殿裏,在這裏有一塊用灰泥粉飾的木頭,上面坐落著一個金銀相間,長兩米,高兩米半的天平!在它的頂端,有一頭由象形文字和度量衡之主托特神轉世而來的金狒狒。

“艾利歐的天平能稱出所有人和事物的心臟和靈魂的重量,而馬特,我們須唯一遵守的律法,則是其中的表征之一,它會不停地啟發你的思想和行動。”

“您在每個夜晚降臨之時,都要依次前往這三處地點,說出同樣的話。數十年未曾間斷。起初我並不理解,而如今,我已領會您的深意。”與他相比年輕很多的男祭司虔誠地說著。

“艾利歐的夜晚很奇妙,它賜予了我們一個無比珍貴的機會,得以靜靜聆聽神的聲音。”年老的祭司眼中閃著滿足的光,輕輕地坐在天平前方的臺階上。

年輕的祭司註視著老者左手拇指上的黃金戒指——那上面刻有古老而神聖的瑞神的符印——,跪了下來,將頭抵在老者的兩膝之間。

“你心中尚有疑惑。是什麽影響你的思想,羈絆你的腳步,動搖你的意志?”

“我是肯托,從幼時即被送進艾利歐,跟在您的身邊已經三十餘年。我親眼見到您,將艾利歐的光輝不停地擴散,也親眼見到兩任法老,對太陽神廟的供奉。只是如今,原諒我的所言會褻瀆神明,可是我不明白,為何如今您還要如此忠誠地為當今的君主祈禱。消耗您的體力,勞費您的心神,可艾利歐的影響已經大不如前……”

老者伸手托起他的頭,緊緊盯著他的雙眼,其手指上的戒指在月光下熠熠生輝,其蘊藏著無限智慧的眼神平淡而安詳。

“拉美西斯是位偉大的君主。比你所能想象的,還要偉大。”

“可是,”肯托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疑慮,“可是……他整整十年未曾親自執政……他已經背離了馬特的律法,……那是您教導我們的,務必終生守護的律法。”

“拉美西斯擁有無邊的神力。卡疊石之戰使他成為傳奇,即使他沒有親自執政,他的臣子依然能夠遵守他的命令,維護他的王權。埃及富足快樂十年之久,即使他不再出現在公眾的視野,他的臣民,可曾有誰將他遺忘?而除了他,又有誰能做到他所成就的一切?現在你聽到的一切,他們感謝他,他們崇拜他。他是塞提驕傲的兒子,當之無愧的光明之子,眾王之王。”老者的眼睛裏充滿了讚嘆和崇拜。

“可是艾利歐的力量正在減弱。卡納克……正在快速而兇猛地膨脹……我不禁懷疑……您所堅定不移地追隨著的法老,是否已經將這片美麗的土地遺忘。”

“有三座神廟守護三座城市。艾利歐是創造之光瑞神的聖城;孟斐斯是蔔塔神的居所,他創造語言,啟發工匠們的智慧;底比斯阿蒙神的宗旨卻被隱瞞住,沒有人知道真相。王朝的創始人即主張在艾利歐、孟斐斯和底比斯的祭司之間維持平衡和劃清權力。而就在這裏,就在我們背後的這座代表著光中之光的天平面前,我親耳聽到勇武的塞提一世對他最摯愛的兒子的教導。他要求這三股力量,神祗的形象要平衡;以後的每一任法老都要尊重這種看法,別向任何官員屈膝,但是要成為團結和統治他們的那個凝聚力量。”

肯托靜靜地聽著,這些話,在他侍奉神明的三十餘年中,從未聽過。他就像發現了什麽新的神旨一樣,如癡如醉。

“如今,正如你擔心的那樣,有些人正在違背先祖對我們的告誡,有些罪惡悄悄地破壞了這種和諧,底比斯漸漸變得浮誇和虛榮。但我相信,偉大的法老王早已洞悉這一切腐朽,這就是為什麽他會選擇在遭受過魔鬼毀滅的恐怖的阿瓦瑞斯廢墟之上重新建立一座都城。”

“他無懼於惡魔的挑釁……”肯托喃喃自語著。

“無懼於這世上任何妄圖破壞馬特律法的人和事。”老祭司倍感驕傲地擡起頭,註視著殿外天空中皎潔的月亮,“這就是我們的法老,他將會使埃及的重心轉移到正確的軌道之上。在遠離底比斯的地方,生命會再一次綻放其最初的光彩。”

“所以您甘願為他看守那些數量龐大的妃子……”

“只有艾利歐,能帶給她們心靈的平靜。別忘了,除了她們,我們還要教養王室未來最能幹的大臣和最英勇的將軍。他們都是埃及未來的希望。艾利歐的生命殿堂,會指引他們找到此生的目標和信仰。為了法老的意志,為了埃及的安寧,做好我們該做的事情。”

“您說的很對。”肯托不由自主地點著頭。

“在多年以前,在我比你現在還要小一些的年歲,那時的我有幸成為教導拉美西斯的老師,那個時候除了塞提,誰會想到那樣的一個小男孩,將會成為這個國家從未有過的偉大君主。而我看到了,從他敢於獨自挑戰暴戾的公牛,從他敢於無畏地直視塞特的怒火……塞提早已深知那股蘊藏在小小王子身體裏的無限力量,那是一旦迸發便有著震懾一切的神力。拉美西斯的偉大,遠遠超過你對他的認知。從那時起,我就立志,侍奉他、守護他,達成他的願望,也就是成就了埃及的輝煌。即使為此傾盡一切,我也心甘情願。就算是多年後的今天,這份信念也未曾改變。”

他沈吟著,若有所思地繼續說了下去。

“這世上有兩種東西最容易讓人迷失,一是欲望,一是謊言。神明給予我等凡人迷茫、疑惑、徘徊、輾轉的機會;但我們同時身為敬奉神明的祭司,在世間享受著無比尊貴的地位和權力,既然神選擇我們為其代言,在猶豫過後,我們更應該堅守信條,奉獻一生。”

老祭司凝視著肯托的雙目,字字鏗將地問:“你是艾利歐瑞神廟的第一傳人,我最得意的弟子。如今,你可明白?”

肯托站起身來,在他面前跪下,用堅定的語氣回答:“是。頹廢是因為迷茫,而堅定讓人向前。臣當不離法老王左右,守以盡忠。”

巴綏——艾利歐太陽神廟大祭司,曾經拉美西斯的老師——,將他蒼老的手置於肯托的肩頭,他手指上那枚象征著神廟第一大祭司身份的黃金戒指躍動著神聖的光芒,代表瑞神的古老的象形符號將繼續賜予它的信徒勇氣和力量。

“我現在還要好好盯著那位高傲的公主……”肯托用連自己也聽不到的聲音回應著。

☆、舍普特的心意和布卡的懷疑

褪去了神秘、靜穆、深邃、幽遠的光澤,同樣的月色在世俗人的眼中不過是一幅散發著淡淡香氣的溫柔而平和的畫卷。或許在男人看來,少了些剛毅,而對女人而言,又多了些憂愁。

在遠離艾利歐的底比斯王宮那間華麗而溫暖的宮室裏,這樣安靜美好的月色,艾薇卻無心欣賞。她雙手托腮,雙肘撐在漂亮的大理石窗臺上,漫不經心地看著月光下的花園。池水清澈透亮,藍白蓮花搖曳生姿,毫不吝嗇的在平靜的水面上投下其美麗的艷影。池底的圓形硬幣——那些按照偉大的法老王的要求,用金子和銀子鑄造的,來自他心愛的女人所屬的那個時代的貨幣——熠熠閃光。獅子無聊地打著哈欠,水鳥們早已歇息,只有昆蟲在不知疲倦地歌唱。

拉美西斯在陪她用過晚餐之後,就去跟大臣開會了。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來。艾薇又開始胡思亂想。她滿腦子都是早些天禮塔赫說的話。

恕臣無能,不過在臣的印象中,並不認識一個叫杜的侍女。但是整個王宮侍從、衛兵和侍女的數量十分龐大,殿下不妨去問問宮廷總管羅威。

從禮塔赫畢恭畢敬的表情和滴水不漏的答話中,她什麽有用的信息也沒有得到。本想去問問羅威,但他隨遠征隊去了采石場,等到她想去找杜的時候,又發生了在宮外遇刺事件。這些就被耽擱了下來。不知為什麽,她的心裏總是不時地想起杜這個人。是因為她很像朵,還是因為她的冷漠勾起了自己心中的好奇,又或者是因為她的挖苦和諷刺激起了自己的鬥志,急於向她證明自己是個好人。為什麽心裏隱隱會有那種很在意她的想法,說不出來的感覺……

“殿下!殿下!”遠處響起急促而熟悉的聲音。

這個阿納緋蒂,永遠也改不了她的急躁脾氣。艾薇轉念又想到了她自己不也是這樣沖動、不成熟嗎,又怎麽好意思說人家呢。哎,她嘆了一口氣,轉過身望向門口的方向。

這時阿納緋蒂也已經出現在她眼前。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但臉上卻滿是喜悅。“好消息呀,殿下!”

“恩?”看她那麽激動,艾薇也提起了興趣,想馬上知道發生了什麽讓她這麽高興的事情。

她一把抓住跑上前來的阿納緋蒂,迫不及待地問道,“發生什麽了?什麽好消息呀,阿納緋蒂?”

“舍普特已經醒了!就在剛剛,負責照料她的侍女來稟報的!”

“啊!是嗎?太好了!真是個好消息,那我們應該馬上去看她!”

阿納緋蒂開心地點了點頭。艾薇的喜悅之情同樣溢於言表。她拉起阿納緋蒂,快步往屋外跑去。就在她們將要跑出寢宮的時候,從門外進來一個身影,一臉嚴肅的宮廷衛隊長攔在她們面前。

“殿下要去哪裏?”

“舍普特已經醒啦!殿下跟我要去看望她。”阿納緋蒂笑著大叫。

“布卡,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艾薇問。

布卡一皺眉,還是跟著吧。他這麽想著,點了點頭,閃身讓出一條通道。

“來吧,布卡。”艾薇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話,就跟阿納緋蒂消失在了拐角。

“恩……”布卡沈吟著,按了按腰間的佩劍,大步跟了上去。

舍普特的住所跟倪芮妲的屋子一樣,都離艾薇的宮殿不遠。在她受傷後,便被送回這裏接受治療。艾薇他們很快就到了。門口的侍女見到準王後殿下駕臨,立刻恭敬地行禮,推開門,請他們進去。

這是一間面積不大,布置卻很精心的房間。艾薇無瑕環視整個屋子,她帶著阿納緋蒂和布卡,徑直走進內室,來到床邊。布卡一手握劍柄,另一只手擺了擺。兩邊的侍女立即領會了他的意思。她們默默行禮,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阿納緋蒂卷起床頭位置的簾幕,艾薇急忙往裏張望,看到了躺在床上的舍普特。這真是一副淒慘的場面。可憐的舍普特雙目緊閉、臉色慘白、嘴唇也沒有一點血色,她的頭發淩亂的散落在枕間,而從那緊鎖的眉頭滑落的汗珠使人感覺她一定是承受了莫大的痛苦,即使在睡夢中,也在跟病魔抗爭。

“她睡著了?”艾薇用疑惑的眼神看著阿納緋蒂,“不是說舍普特醒了嗎?她是睡著了嗎?”

“沒錯的,殿下。她們稟報過,舍普特的確蘇醒了。可能睡著了吧。”

“哦,那我們不要打擾她。”艾薇嘴裏念叨著,開始四下尋找著什麽。

“殿下,您找什麽呢?”阿納緋蒂不解地問。

“手巾呀,給舍普特擦擦汗。”艾薇隨口答道。

“在這裏,殿下。”布卡早已猜到艾薇的意圖,貼心地將浸濕的手巾遞到她面前。

“謝謝你,布卡。”艾薇會心一笑,接過手巾。

阿納緋蒂不滿地偷看了一眼布卡,只見後者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舍普特。

“怎麽還是一副警覺的樣子……她都已經這樣了……還能有什麽威脅……”她小聲嘀咕著,把頭背過去,不再去看布卡那張拉長的臉。

艾薇此時已經坐在了床邊,小心翼翼地為舍普特擦去額頭和臉旁的汗珠。她動作很輕很慢,生怕會驚醒或者弄疼她。但是這樣輕微的動作還是被她感覺到了。舍普特輕哼了一聲,將頭歪向外側。

艾薇停下手裏的動作,等著舍普特慢慢地睜開雙眼。綠色的眸子黯淡無光,映襯著自己模糊的影子。

“舍普特,你醒啦!真是太好了!”阿納緋蒂叫了起來。

“殿……殿下?……阿納緋蒂大人……我……”舍普特的意識逐漸清醒,雖然聲音有氣無力,頭也還是很疼,但她仍然清楚地看到了自己床邊坐著的艾薇,還有站在她身後的阿納緋蒂以及孟圖斯將軍的弟弟,布卡。

“殿下來看你了,舍普特。”冷淡的聲音出自布卡的嘴裏。

阿納緋蒂一跺腳,瞪了他一眼。

“殿下……殿下……”舍普特手忙腳亂地掙紮著要起來,艾薇急忙按住了她。

“幹什麽,舍普特,快躺好。”

“我要給殿下行禮……”

“都這個時候了,行什麽禮啊。趕緊躺下休息,我不許你這樣。”艾薇略帶責備的關心道。

“是……是……”舍普特被艾薇按著動彈不得,她張了張嘴,只說了兩個字,就哽住了,取而代之的是兩行熾熱的眼淚。

“你怎麽了?舍普特!是不是很疼?我派人去叫醫生。”艾薇被她的舉動嚇了一跳,準備招呼阿納緋蒂出去叫人。

誰知,舍普特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她努力地搖頭,“我沒事……我沒事……殿下……看到您沒有受傷……真好……真好……我放心了……”

“你到現在還在替我擔心……你知不知道,你都昏迷了好幾天了……那麽危險……你為什麽要沖出來……你知不知道,你差一點就會死掉!”艾薇一時無法控制情緒,感動的淚水奪眶而出。

“是啊,你都不知道,你昏迷的這些天,殿下跟我多麽擔心。殿下一有空,就拉著我過來看你,殿下一直惦念著你。”阿納緋蒂也忍不住哭了。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抹去眼角的淚珠。

舍普特慘笑了一下。“我沒事的……殿下的生命勝過一切……沒想到殿下這麽擔心我的安全……為您這樣的善良……舍普特就算是死了,也值得。”

“別說了,舍普特。別說了。能醒過來就好,幸虧箭上沒有毒,不然你就真的危險了。快別說話了,你需要好好休息。水呢?阿納緋蒂,拿水來。”

聽到艾薇說的話,布卡的臉上又籠上了一層烏雲。

“我有問題要問你,舍普特。”他冷冷地說。

正被艾薇扶著喝水的舍普特一驚,嗆了幾口水,大聲地咳嗽起來。

“你幹什麽啊?現在是在審問犯人嗎?況且她是舍普特,是犧牲性命去救殿下的舍普特!你是不是該去緝拿真正的犯人?!”阿納緋蒂對布卡的無情十分生氣,她雙手叉腰,大聲地指責他。但當她看到布卡那雙堅定的眼睛時,不由得遲疑了。是啊,她怎麽會這麽堅決地維護這個女人呢?這個她一直充滿懷疑,從心底無法相信的女人。從什麽時候開始,她不再將她視為威脅到她敬愛的伊西斯奈芙特殿下的危險人物?又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她甚至已經把她當做自己的朋友?僅僅是因為她舍棄性命保護殿下的行為嗎?還是說,她的內心深處根本不想把她看成一個居心叵測的壞人……不管怎麽說,此時此刻,她的的確確討厭不起來她。

交雜著矛盾,阿納緋蒂努了努嘴,把頭扭到一邊,不再說話。

這個笨女人。布卡依舊直視著咳嗽的舍普特,沒有受到絲毫影響。

“布卡,你要問什麽?等舍普特好一點再說吧?”艾薇一邊拍打著舍普特的後背,一邊輕輕地問。

“就幾個問題,耽誤不了舍普特多長時間。殿下。”

看來布卡執拗的毛病又犯了,艾薇無奈地搖了搖頭。

“沒……沒關系的,殿下。請布卡將軍問吧……”

“我現在不是將軍,是宮廷衛隊總長。”布卡更正道。

阿納緋蒂斜著眼瞟了瞟他。

“啊……是……布卡隊長……”舍普特看上去十分吃驚,這轉瞬即逝的表情還是被布卡敏銳的捕捉到了。

他淡淡一笑,問:“你知道弓箭上沒有毒?”

幸虧舍普特剛剛已經把水咽了下去,不然她一定會把嘴裏的水噴出來。在場的三個女人無一例外的被布卡這個過於直白又沒來由的問題嚇了一跳。舍普特的臉色本來就不是很好,現在更是一陣紅、一陣白,顯得十分尷尬。艾薇則是又好氣又好笑地看著布卡。阿納緋蒂抿著嘴,沒有說話。

“舍普特怎麽知道弓箭上有沒有毒?”艾薇開口說道。

“是啊,布卡隊長。我怎麽會知道這些呢?”舍普特面色誠懇地說。她是真的不知道箭上有沒有毒藥,況且,她根本沒有時間去考慮這些。

“那你就這麽有把握,你能平安無事?”

“我……我沒有想到自己能平安……我也沒想著有多危險……當時我只想到要保護殿下……”舍普特盡力解釋著。

“你對殿下還真是忠心耿耿。可是,你怎麽會出現在那個地方?你在跟蹤殿下嗎?”布卡問話簡單、直擊要害。

“我沒有……我那天出宮去送珠寶,奉了阿納緋蒂大人之命。”舍普特的臉色越發難看。

“是這樣的,那天我就跟你說過了。”阿納緋蒂插話道。

布卡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硬是讓後者把還想說的話生生的咽了回去。

“去給誰送珠寶?需要途經案發地點?”布卡在步步緊逼。

“是給城裏的貴夫人……是……”舍普特看上去很痛苦,她捂住腹部,強忍著疼痛,想繼續說下去,“是……啊……我……”還是沒有忍住,她發出痛苦的□□,身體也蜷縮在一處。

“怎麽了,舍普特?傷口在疼嗎?讓我看看。”艾薇不由分說,拉開被子,想要查看她傷口的情況。只見舍普特的腹部被厚厚的亞麻紗布包裹著,被子掀開之後,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雖然紗布很厚,艾薇還是能夠看到白色紗布裏面隱隱地血色斑點。這一刻,艾薇的心很痛。

“不要再說了!舍普特!你需要休息。阿納緋蒂,快讓人去叫醫生!”

“殿下……我沒有……我……”舍普特嘴裏念叨著不成句子的詞語。

“回答我的問題啊,舍普特。給哪位貴夫人送珠寶需要經過那裏。”布卡對這一切無動於衷。聽聽她的答案,看看她還有什麽話能說。

“就是腓尼基的……安卡夫人……我先送了過去……然後……啊……我……”舍普特渾身無力,她本能地倚靠在了艾薇身上。

“不要再說了,布卡。”艾薇扶著虛弱的舍普特,大聲地打斷了他。

“請您聽聽舍普特如何回答吧,就這……”

“我說了,不要再說了!布卡!”布卡的堅持只換來了艾薇的斥責。她再次提高聲音,生氣地制止了布卡的追問。“夠了!”

“好了,布卡隊長。”阿納緋蒂這時從後面輕輕拉住了布卡的衣角,靠近他身邊,善意地提醒道,“別說了,殿下生氣了。”

布卡咬了咬嘴唇,看著艾薇,默不作聲。

“舍普特是我的朋友,從前就是!她為了救我受了這麽重的傷。是我沒有好好照顧她。都是我的責任。如果不是我,她就不會這樣。我不許你懷疑她!不許任何人欺負她!你們,所有的人!”幾乎是用喊的,艾薇像是在竭力通過憤怒發洩她的自責、愧疚和不滿。

“是我不好,對不起,對不起,舍普特……”她抱著舍普特,痛哭起來。

“沒有什麽……殿下能相信我……我很開心……布卡隊長……阿納緋蒂大人……請相信我……我絕對不……會做傷害殿下的……事……我……”舍普特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小,她腦袋一歪,暈了過去。

“醫生呢?醫生來了嗎??”艾薇慌張地往身後看去,尋找宮廷醫師的身影。

幾個醫師和侍女手忙腳亂地撲上前來。

艾薇狠狠地看了一眼布卡,氣鼓鼓地說:“你們都出去!出去!”

布卡顯然沒有料到艾薇會有如此激烈的舉動,他鐵青著臉,躊躇在原地,不知該如何自處。還是阿納緋蒂一把拉住了他,示意他順著艾薇的意思,趕緊離開。

他們兩個人一言不發地走到屋外的回廊裏,身後傳來艾薇指揮眾人搶救舍普特的聲音。阿納緋蒂雖然很擔心屋內的情況,但眼下她更擔心面前的布卡。他就那麽背對著自己站著,一動也不動,甚至連呼吸的聲音都很微弱。他垂頭喪氣,看上去既孤獨又落寞。阿納緋蒂驚訝於自己竟然產生了這種奇怪的想法。一瞬間,她仿佛走進了這個年輕將軍的內心,剛強正直的將軍,充滿著對準王後殿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