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若懶洋洋地梳洗了一陣，這才慢吞吞地從茅屋走出。

一叢蘭草前，施奇正擺弄手中的竹簫。

蘭若蹦跳至施奇身旁，將他手中的竹簫一奪：“你會吹竹簫？”

她腕間有淺淺淤青，施奇將她的手腕一抓，而後立刻松手，有些不自然地別開視線：“不會。”

蘭若坐於他身旁的一方青石之上：“我有一根紫笛，不過送給別人了。”

說完她便伸手觸了觸施奇脖子上的紅痕：“咦，你被蚊子咬了？”

施奇身子一顫，額上居然冒出了點點汗，他竭力隱忍：“並非被蚊子咬。”

蘭若心裏偷笑：“被誰？”

施奇見蘭若雙唇略有紅腫，正了正色：“被小狗咬了。”

蘭若沈默一瞬，拉起袖子，又將衣領扯開半分：“那你瞧瞧我被什麽咬了？”

施奇拉著她的手，將她的胳膊湊近看了看，又瞇起眼睛仔細瞧了瞧她的領口，心裏如同被沾著香味的羽毛刷過，有些癢，有些甜。

只是他面子上的表情仍舊不變：“被想你的人咬了，否認那人為什麽下口那麽重。”

說完他便將她的領口攏了攏，修長的手指像是不經意地劃過她的脖子。

施奇深深地吸了口氣：“今日我要教你一道陣法，叫逢水必生。”

逢水必生？什麽意思！

說是教人陣法，沒見過他這樣教的，說一句便走，說有樁大生意要做，連那根竹簫也留給了她。蘭若將竹簫倒騰良久，也找出任何玄機。

天色甚好，她便去草原上曬著太陽，可走著走著，她便有些心慌。

這種心慌，起初只是微微搖撼，後來卻愈發劇烈，如同地震傳輸的波浪，抵達一點，隨之地動山搖。

不遠處有人在放牧，牛羊成群。她立刻搶了一匹馬，往軍營急速而去。

冷汗涔涔而下，離軍營越近，她的心跳越發劇烈。

還未到軍營，她便翻身下馬。

果然軍營空無一人，只餘一隊傷兵駐守。

“金威將軍呢？”她顫著聲音快速問道，那隊傷兵卻訓練有素地將她圍在中央，肅穆而視，閉口不言。

蘭若將方巾一拉而下：“你們識不識得我！”

那隊傷兵中有人參加過玉山之戰，當即便認出蘭若來。

“金威將軍在齊賽河畔。”傷兵面面相覷，一缺了胳膊的年輕男子終於開口說道。

蘭若微一頷首，索性將方巾系於發上，快速翻身上馬，絕塵而去。

她遠遠地便聞見了血腥氣。

齊塞河地處低地，一望無際盡是草原。離齊塞河越近，地上散落的兵器便越多，她停住馬，從橫七豎八的屍體的空隙之處走過，見前方有一處甚高的草叢，便弓著身子伏於其上。

齊塞河變成了一條血紅的河，河岸上漂浮著不少屍體，明顯一場惡戰剛過。

她的心臟快要跳出胸腔，伸頭一望，渾身是血的夕照站於河邊，身後所站士兵均手執大弓。

她先是一安，轉而心又狂跳起來。

漠族的士兵明顯更多，均手拿大刀。夕照的士兵雖拿著長弓，卻無任何箭。

雙方處於緊繃對峙之中。

“金威將軍。”嬌弱的聲音將血紅之色加重了些，“你若投降，我便留你一命。”

“薩珠公主。”夕照將手裏的刀握的更緊了些，聲音聽著發怵，“可惜你哥哥薩齊王爺並不在此。否則今日我便可一並為家姐報仇。”

夕照雖身中重傷，說話之時依舊吐納穩重。

薩珠耳垂的紅寶石微微晃動，幹瘦的臉上一絲的笑容躍然而上：“你說殷蘭若？我不是沒給她機會，可是她在玉山之上一意孤行，卻不是我要逼她。”

“我沒什麽機會陪在蘭若身邊。”夕照的聲音雖冷，眼中的光芒倒柔和了許多，“你在江樓閣之時與她常為伴，比我幸運許多。”

薩珠微微皺眉：“殷蘭若心思單純，在江樓閣之時，她便看出我身懷武功，只是她竟然未曾懷疑。殷夕照，你如今同我講這些，不過是想拖延時間。好啊，我今日便遂你一願，反正你今日是一死。”

夕照看了眼長弓的倒影，堅定之色一閃而過。

宮中花開花落，你自成竹在胸。

我知道你不會來的。

頸上圓圓的木牌早已被肌膚潤的融暖，好似這天地間最後一聲道別。

“你們聖上的大軍被我哥哥堵截於函城關口，恐怕不會前來救你。”薩珠微微一笑，特意補了一句，“函城地處險要。”

薩珠那個“要”子剛說出口，一股大力便籠罩而下。

她的脖子一涼，身子先被翻轉，心肺處而後一麻。

夕照驚的雙眼圓瞪，不防金刀一閃，薩珠的貼身隨從一躥而出，將夕照雙臂反扣。

薩珠不驚不訝地瞧了眼身旁的那人：“你居然沒死。”

“我不想殺你，”蘭若的雙手越扣越緊，匆匆忙忙對著夕照一笑，“你既然漠族人，你我立場有別，我不怪你。只是你不許殺她。”

薩珠慢條斯理地點頭：“好啊，我不殺她，拿你的命換她的命也可。否則我出兵一趟，白白損了將士的性命。”

“殷蘭若。”夕照突然吼了一聲，淚珠卻一滾而落，“你不許死。”

說完她突然翻身擊打漠族隨從的雙目，那隨從還未反應夕照便狠擊天靈感，摧其首腦。她那三招出的流暢自如，那隨從雖因中招奄奄一息，卻拼盡全力將金刀往夕照腹中一紮。

“夕照！！”蘭若將薩珠猛力一掐，疾身朝夕照撲去。只聽得撲通一聲，夕照一滾而落，瞬間便被那越發清亮的河水吞噬。

她撈了個空。

蘭若雙目圓瞪，跪至齊塞河旁，十根手指齊沒入土。

流水滔滔，身後兵器聲愈發劇烈，齊塞河像是被人從中掀開似的，濺起的水花濕透了她的臉。

她從虛無的鈍然中驚醒。

夕照死了。

蘭若緩緩站起，眼睛狠光乍現，下一瞬她便躥身而上，將剛跨上馬鞍的薩珠一拉而下，踩入腳底。

草原上無甚塵土，薩珠身邊的護衛全被她一掌格斃。

數枚羽箭淩空而至，均被蘭若空手而握，轉而扔於薩珠的雙臂之上，將她釘牢在地。

腳底的薩珠呼吸聲越發急促。

小時候的蕓心身子不好，稍微累著便會氣喘。她怕蕓心不開心，在島上尋了些好玩的物事，挖空心思地逗蕓心開心。

蕓心笑的時候，就不氣喘了。

可這又如何？

她腳下的力度更加大了三分，薩珠一抽，白眼翻了翻，呼吸驟然停止。

蘭若抽回腳來，剛再去齊塞河邊，頭卻猛地一暈。

她慘然一笑，剛趔趄行走一步，一個溫暖的胳膊將她一攔，隨後便將她淩空抱起。她攀著那人的脖子，似乎是失去了意識，嘴裏卻不停地叫道：“妹妹……我的妹妹。”

齊塞河邊的漠族士兵被圍殺的幹幹凈凈。不知從何而降士兵全身盡濕，神色肅穆，自發地面朝河水，齊齊跪下，待行大禮之後，方才起身。

金光灑然中，一位身穿紫袍之人踏出轎子，朝身邊的人低聲吩咐了一句。

那人一身貴氣，眾將士均安然垂首。

齊塞河水如同漱玉，將鮮血早已沖刷幹凈。

他走到齊塞河邊，過了好久才輕聲說道：“我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施奇說的對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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