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輕功極高，片刻便閃身飛至蘇穎身前，與曾融之對了一掌。

曾融之扣著蘇穎的手，眼光留存無限眷戀，他看了眼蘇穎，又看了眼正與玄雍對招的曾念喬，臉色終於露出淒然：“穎穎……”

說話間他與蘭若過了好幾招，每一招均將蘇穎護的嚴實，手卻依舊不許她掙脫。蘇穎先是暴怒，而後怒色卻也慢慢淡了下來，反而是好整以暇地看著蘭若有好幾次將曾融之逼入險境。

“穎穎。”他又叫了她一聲，蘇穎這才微笑著回答，“何事？”

“你與我做了這麽久的夫妻，可有一絲愛我之心？”

“融之，我與你的女兒都這麽大啦，你還問這種話麽？”蘇穎語氣柔軟了下來，“只是我們的女兒今日不能出嫁，我心裏到底難過。”

“好。”曾融之提起了好幾分精神，手下的攻勢終於猛烈了幾分，只是他只用了一只臂膀，蘭若的攻勢終究還是高他一籌。

“少主，暮山派的後山，確實種有多種毒草。”那個恭敬的聲音顯然說話的時候暗含了內力，隨之傳來的便是一堆草木扔在地上的聲音，“這便是那說香不香說臭不臭的毒。”

眾人忙定住內力，只見岳景康身前那位身著狐裘的男子又將一束漆黑的草藥扔在地，蘭若和曾融之攻勢不變，兩人看似對招，耳裏均仔細留意全場的動靜。

岳景康的聲音如同冬日檐下的冰珠：“金掌門，五年前你與羅施瑤曾經交手，後因中毒短暫失明，眼腫難消，所中正是蘇穎所種的占波之毒。如今你隨身帶著解藥，可將解藥淋於這株草木之上，瞧瞧這株草木的變化。”

金天正於五年前確實身中奇毒，可他生性好強，從來不曾與第二個人提到過中毒之事，只是解毒的藥他從此便隨身相帶，生怕再中此毒。

若不是因一位順便經過的女子所救，他這一雙招子早就毀了。

記憶中的那位恩人十分活潑，一雙眼睛更是明亮，眉間之間依稀與岳景康有幾分相似。

他靈光一現，立刻起身直直朝岳景康跪去，身後一堆弟子隨他一起，齊齊跪下開始磕頭：“當日救了我的可是舍妹？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岳景康壓根不理，金天正卻坦蕩蕩地朝他磕了幾個響頭，下定了主意今日蒼郁派向左，他羅漢堂絕不會向右。

剪暮卻早已將金露灑了一圈，江生豪也主持眾派弟子，將那幾位鶴發雞皮的女子隨同蕓心一起全都綁於廳內一角。

玄雍絲毫不關心其他動靜，目不轉睛地瞧著蘭若。他雖站著不動，袖子卻不停舞動著，顯然內力充盈欲發，卻時刻相忍。

曾念喬也目不轉睛地瞧著沈玄雍，表情似泣似怨。

蘭若雖比曾融之的功夫要高，但曾融之護妻心切，雖早已受傷，但身旁的蘇穎卻依舊安穩。她不欲取曾融之的性命，但蘇穎的命卻須由自己親手來取。

想到此節，她便使了一招“竹杖芒鞋”，腳步看似打滑，卻暗轉方位。曾融之不敢大意，急忙擋於蘇穎之前，硬生生地受了蘭若的清漣掌，心脈受損之餘又嘔了一口鮮血。

蘇穎伸出細長的手指，替他仔細擦過。曾融之心裏一熱，見蘭若招招殺意，雖知她放他一馬不甚可能，卻依舊忍痛問道：“殷姑娘，若你放過內子，我便一輩子與內子待在這暮山之上。”

“若你內子將我師父師妹的命從黃泉之下帶回來，我便放她一命。”蘭若雙掌翻轉，同時朝蘇穎天靈蓋的方位拍下去，曾融之大驚，忙起臂相格，耳邊卻聽見咯咯的笑聲如同枝頭的黃鸝歡鳴，一個黃色的身影如同鬼影，在人群中幾處閃現。

鳳仙花的氣息像是帶著漫天的紅霞，光影翻轉中，那個身影便在自己身旁站定。

一雙修長的手掌隨即便扣上了蘇穎的脖子。

蘭若早已看見黃憶靈，此時將綢帶一收，與她同時伸出手直向蘇穎的胸口插去。

兩人的武功合力便是兩個曾融之也無法抵擋，就算曾融之奮力相搏，若蘇穎不動用武功，恐怕片刻之內她便會命喪於兩人手下。

眼看著蘇穎會被兩人一拳重擊而死，曾融之卻以血肉之軀在蘇穎身前一遮，蘭若驚然，想要收掌卻已來不及，黃憶靈卻毫不猶豫地加重掌力。

曾融之一聲悶哼，全是筋骨俱斷。

他終究還留有一口氣，卻無力去瞧蘇穎的神情。

劇痛之中，他仿佛置身於二十年前梅枝嫣然的暮山鎮。清雪不降，雨又太過纏綿，若那日他在熙攘的人群中不回眸，大概他也瞧不見這份姻緣。

那日的穎穎，正背對著他從地上拾起一枝沾染了泥水的梅，白衫染血，她卻不顧眾人異樣的目光，輕悠悠地念著：“折梅寄江北，江北聽落雨。”

“穎穎……”他心滿意足地笑了笑，聲音漸漸沈了下去，青筋暴出的手依舊抓著她的不放。

蘇穎皺眉，剛要將他踹到一旁，曾融之卻使出了全身的力氣，對著蘭若和黃憶靈拋灑出一把暗器。

他的拋灑之中暗含了暮山派的上乘武功“贈梅指”，蘭若和黃憶靈四處躲避，雖不至於被暗器所傷，但卻稍顯狼狽。

曾融之咳嗽一聲，虛然一笑，雖奄奄一息，但語氣卻藏了無限的憐惜溫柔：“穎穎，這指法也只有你……能輕易躲過。”

說完，他再也無力握住蘇穎的手，蘇穎微微一掙脫，曾融之的屍體便滾了出去。

曾念喬死咬著唇，強忍著淚。

蘇穎面無表情地看了眼剛剛斷氣的曾融之，還未等黃憶靈欺身而上，率先便格了上去。

蘭若怔了一瞬，霎時便明白了為何麗娘明知會死卻依舊出手，也明白了岳景康為何會贈她如郁，更明白了玄雍為何要靜等此刻。

眾人嘩然，紛紛拔出刀劍，眼看著蘇穎秀麗的容顏一瞬間變的蒼老，若還瞧不出端倪，這江湖卻也白混了。

曾念喬索性疾步向玄雍走去，將他手裏塞了一個小盒，焦急之意溢於言表：“玄雍哥哥，你快走。”

玄雍哥哥是她小時候常叫的稱呼，情急之下此時也叫了出來。玄雍見她神色不對勁，心中的疏離戒備雖不曾降下，可到底還是問了一句：“曾姑娘有何事？”

他雖問，卻壓根不看她。曾念喬慘淡一笑，將紅袖一撕，而後突然騰空而起，在玄雍面前一擋，同時一把香粉朝蘭若灑去。

那香粉還未沾及蘭若的身子，沈玄雍便將她護於身前，自己的衣袍倒被那香粉灼出好幾個洞。

幾把尖刀直直地插向曾念喬的胸膛，雖已斷氣卻雙目圓瞪，軟軟地倒在了蘇穎的腳邊。

鮮血從她的胸口涔涔而出，頸上的紅繩也斷了下來，一塊木質桃形吊墜骨碌碌地朝玄雍滾去。

那吊墜滾到玄雍腳邊，終於停了下來。只是那吊墜背後，細細地寫了兩個字。

玄雍定睛一看，雙手終於忍不住抖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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