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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盼良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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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還未亮,蘭若便出了門。

她對暮山地形不甚熟知,只是記憶力甚佳,便順著昨日走過的路又原路返回至早已張燈結彩的主廳。

暮山派的丫鬟們早已開始忙活起來,蘭若稍微打聽了幾句,便知新娘曾念喬正在不遠的念心堂裏梳妝打扮,新郎卻在暮山離山門最遠的雅風居。

念心堂來來去去都是人,蘭若穿著丫鬟的衣服,易了容長相平平,混在丫鬟的隊伍中更加難以識別。與拜堂的主廳相比,念心堂要富麗堂皇的多。滿室的紅色和金色洋洋灑灑,飽滿的快要從墻壁上滴出。

曾念喬端坐在雕花鏡前,一位頗為伶俐的丫鬟正在替她梳頭。

蘭若隨便端了一盤紅蘋果,躲在與人等高的大瓷瓶後,開始偷偷觀察曾念喬的動靜。曾念喬今日神情甚和,顧盼之間霞光飛面,金釵玉環微微搖曳,大紅衣裙曳地,壓蓋了她那殘疾的雙腿。

這雙腿在紅裙的遮掩之下,如今一動不動,昨日卻有氣力去踢連繡芙的臉……

等等!

蘭若心念一動,再要去看曾念喬的雙腿,卻被一人不小心撞到了肩部。

蘭若肩部有舊疾,如今雖已大好,可撞擊之下骨頭依舊有些疼痛。她手一晃,盤中的蘋果掉落在地,又骨碌碌地朝曾念喬的腳下滾去。

蘭若淡定地從瓷瓶後走出,假裝路過,彎下腰開始撿蘋果。那人卻甚是歉疚,朝蘭若一笑,便從瓷瓶後小步走出。

“念喬妹妹。”子萱笑著拿出一個精致的首飾盒,“這是我為你特意準備的,今日是你的大喜之日,小時候你常與我說……”

“子萱師姐。”曾念喬淡淡地截住了她的話:“躲在瓷瓶後的原來是你。”

蘭若拿了一塊帕子,和三位丫鬟一起擦拭一塊巨大的金鎖,餘光卻見子萱將首飾盒打開來,拿出一對金光燦燦的明珠耳環對曾念喬說道:“許久沒見妹妹,我不知妹妹是否願意見我。小時候你常說你喜歡這樣的耳環,我費了好些功夫才央人做了一對,你喜歡嗎?”

曾念喬不留痕跡地避開子萱伸出的手,從鏡子前又拿出一個鑲滿了寶石的小盒子,語氣隱隱有些不耐煩:“我娘昨日給了我許多耳環。”

子萱訕訕地收回了手,又深吸一口氣:“好。”

曾念喬伸出手來,取了串淡月色的墜子戴到發鬢之上,金鑲玉的鐲子在腕間不停地晃蕩著。曾念喬對鏡端詳了好一會兒,才悠然地問道:“師姐,你怎麽還不下山?”

暮山派的“下山”暗指驅逐師門。子萱不由一怔,怔忪了好久才慢慢說道:“念喬,你與沈公子拜堂之後我再下山,我再也沒勇氣瞧劍晨與水華拜堂啦。”

她最後一句話原本是玩笑話,可容顏上終於忍不住浮現了幾分落寞。子萱生性爽直,見念喬有好些不耐煩,本想再說幾句,此時卻也沒再說的心意。

“我出去了,祝妹妹新婚如意。”子萱將首飾盒又收入懷中,對那頗為伶俐的丫頭囑咐道,“小娟,好好替姑娘梳頭發。”

那頗為伶俐的丫頭名叫小娟,平素極會察言觀色。曾念喬的態度甚是冷淡,子萱如此吩咐她卻也沒放在心上,隨隨便便地應付了幾句又開始梳頭。

剛打發完子萱,她心裏倒有些後悔。

小娟一邊梳頭發,一邊揣度著,這子萱師姐雖然近日遭到不少冷落,但卻是念喬姑娘從小到大的玩伴。念喬姑娘自受傷之後性情大變,對子萱姑娘不理不睬,但何時轉性也說不準。

她想至此,立刻下定決心,若下次見到子萱一定要十分恭敬才是。

小娟放下梳子,剛要伸手去夠曾念喬身前的珠花,擡頭時便與鏡中的曾念喬對視了一眼。

曾念喬眼光寒意如刀,褪去了所有的溫柔,直直地從鏡中迸發而出。小娟一抖,手裏的一顆小水晶便從指間滾落下去,恰好落在紅蘋果之上。

“小娟,你記住,若有人對子萱不敬,你告訴我,我一定會親手殺了她。”曾念喬拿起珠花,指間輕輕一捏那朵珠花便成了粉末。

小娟雙腿一軟,直直地跪了下來,剛要說話,卻見曾念喬將俏臉一板:“今日是我的大喜之日,你莫要毀掉我的心情。”

蘭若收回目光,手裏的金鎖卻也擦拭的十分幹凈。

她與幾位丫鬟一起,從念心堂裏退步而出,往正廳走去。

拜堂的正廳名叫“正清堂”,堂內早已坐滿了前來觀禮的賓客,暮山派的老爺和夫人是不見蹤影,倒是那位聲音冷淡的管家何嫂在招呼客人。

蘭若一眼便瞧得蒼郁派眾人坐在下首第二位,岳景康黑衣依舊,緊抿著唇,表情全無。坐於岳景康之上的是胡子全白的江生豪大俠。

江生豪對岳景康甚是喜愛,可岳景□□性冷淡,江生豪問上二十句,他也只回答一句,江生豪卻也絲毫不介意。

其餘眾人蘭若無暇去看,她尋了一處偏僻卻又能看清廳內之景的角落,隨便抓了一盤金桔端在手中。廳內和樂,諸事融融,可越是熱鬧,蘭若心底越是驚慌。

這種驚慌無根無底,卻隨著時光的推移不斷加深她心中的焦急之情。蘭若剛要再次找尋岳景康的身影,眾人卻紛紛站起身來。

蘭若順聲而看,暮山派掌門曾融之和夫人蘇穎正從正清堂的側門攜手而出。曾融之見江生豪親自前來,欣喜萬分,忙帶著夫人來到江生豪身前,對著眾人大聲道謝:“江大俠親自前來參加小女的婚宴,鄙派蓬蓽生輝。只是內子身體頗為不佳,鄙人未曾遠迎,請諸位貴客恕罪!”

蘇穎盈盈下拜,聲音輕柔:“多謝江大俠,多謝各位貴客。”

說完她微微擡頭,聲音大了幾分:“待小女禮成,妾身自然會向諸位多敬一杯酒。”

群豪自是連稱多謝,眼裏卻忍不住瞧著這位傳說中的暮山派主母蘇穎。蘇穎年輕時美名遠揚,各派的掌門大多人過中年,可年輕時卻對她極為仰慕,如今雖已各自成家,可多年未見,此時重遇,內心也有好些感觸。雖然暮山派的這場喜宴多少有些奇怪,禮數也不盡周全,但眾人見到了這位美麗大方、名揚四海的曾夫人,一切疑問似乎也淡了些。

甚至有人還想著,江湖人士成個親,完全不必為繁文縟節所限。這暮山派刪繁就簡,實乃江湖楷模。

蘭若早已將金桔放置在地,悄悄繞到蒼郁派眾人之後。杜墨正在吃著橘子,見蘭若過來,忙伸手招呼道:“坐這兒!”

蘭若搖頭,仔細打量著坐於主位的蘇穎。

蘇穎雖然臉色蒼白,但甚是貌美,看上去依舊如同少女。她帶著淡淡的微笑,手上戴了一只碧波綠的手鐲,一顰一笑很是迷人,婉約處如同安靜的睡蓮。只是她的容顏之中依稀有幾分疲態,安靜的樣子與師父倒像了七分。

一想起師父,蘭若的心裏便軟了起來。這樣一位美麗柔弱的女子,實在不像執刀砍人、皺紋滿臉的蒙面老婦。

難道那位蒙面老婦不是蘇穎?

蘭若幾番忖度,又見不遠處的曾融之舉止風雅,神情大方,絕不似奸詐小人,一時竟迷茫了起來。

窗外陽光淺淺透進,岳景康微微回頭,看了眼蘭若。

蘭若一怔,隨即便瞧向了門外,胳膊肘倒是不小心碰到了走到她身旁的杜墨。杜墨嘿嘿一笑:“緊張啦?”

蘭若無暇顧他,眼光一頓,呆呆地瞧著大門。

大門的正中,曾念喬和沈玄雍並肩而站,也不知這兩人幾時來到,居然連一聲通報都無。喧鬧的大廳如同被洪鐘所罩,剎那間便安靜了下來。

這兩人均穿著大紅衣袍,又都帶著笑,可笑意卻不盡相同。曾念喬被小娟攙扶著,離開了輪椅,樣子比平日更加甜美了三分,連頰上的酒窩都綻放著幸福的笑意,一瞧她的模樣便令人心生歡喜。

沈玄雍卻只是簡單地微笑著。

蘭若見玄雍平和周正的模樣,心猛地一跳,呼吸驀然加速。她慌亂地低下頭,腦海中浮現連繡芙容顏盡毀的畫面,竟是不敢再擡頭看他。

江生豪樂呵呵地開始恭祝新人。這位白胡子大俠的聲音甚是洪亮,她卻一句也未聽進耳朵,只覺得心頭亂如爛麻,好不容易等江生豪說完話,沈玄雍和曾念喬卻已走到了曾融之和蘇穎的身前。

兩人再次並肩而立。曾念喬聲旁的喜娘笑的花枝亂顫:“一對璧人,天作之合,吉時已到。拜——”

“等等!”

一陣極長的笑聲響起,隨後幾個重物從門外斜斜飛進,轟然砸地。群豪大嘩,眼瞧著兩位被綁成了粽子的烏衣之人頭破血流,在地上不斷翻滾。

沈玄雍面色不變,朝前走了好幾步。曾念喬雖然也極為鎮定,卻示意小娟將她攙扶至身後的輪椅之上。

那極長笑聲的主人身影極快,剛剛還在門前,幾步便躍至大廳正中。她用長長的指甲扣住了衣袖,然後便開始笑吟吟地打量蘇穎。

那人的長裙之上畫著紅梅,雖有幾分風霜之色,但容顏甚是秀麗。蘇穎見那人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瞧,倒是有些無可奈何地轉過頭去,對曾融之低聲說道:“這人是誰,怎麽老是瞧著我。”

曾融之伸手握住了蘇穎的手,目光中溫柔盡顯:“穎穎不怕,我在這裏。”

這兩人成親數十載,話語之間卻依舊濃情蜜意,根本不將那女子放在眼裏。那女子毫不在意,抽出一根木棍,朝著那幾位昏迷在地的烏衣之人掄去:“蘇穎,這十幾年你過的好幸福麽?你瞧瞧這兩人是誰?若這兩人你都不識得,你女兒應該識得。”

她手中的棍棒掄的更起勁了些:“曾念喬,張伯李伯在你小時候常常陪你玩的,你忘啦?”

那人見烏衣二人已經只剩半條命,索性便轉過臉來,環視了一圈,眼光掃到了蒼郁派眾人臉色方才有了幾分恭敬,掃到蘭若時又停了停,對蘭若笑了笑。

蘭若立刻便認出這位女子正是碧玉閣的麗娘。

麗娘將頭上的朱釵撥正,閑閑地說道:“吉時已到,正好殺生。”

她一邊說,一邊與猛沖而出的郁劍晨對了一掌。郁劍晨內功遠不及麗娘,猛地退了好些步,又吐了好幾口血方才停住腳步。

他頗為惱羞,朝身後早已嚴陣以待的暮山派弟子大聲吼道:“你們給我上!這瘋婆子擾亂念喬妹妹的喜宴,給我拿下了剁成肉醬餵狗!”

暮山派弟子先是瞧了瞧不言不語的曾融之,又瞧瞧氣急敗壞的郁劍晨,一時竟不知如何是好。

郁劍晨更加惱怒,伸手將其中一位弟子的喉嚨一掐,咬牙切齒地問:“你殺還是不殺?”

那位弟子的面部頓時紫脹起來,麗娘頗為逍遙地整了整耳環,瞧了瞧自己的指甲,終於說了一句:“當然要殺。”

她的話音剛落,身影一動,如同矯健的大鳥朝郁劍晨撲去,五指直直地掐向郁劍晨的咽喉。她的指甲甚長,招數又極為淩厲,眼見郁劍晨便要死在她的掌下,卻見一道粉色的身影一閃,而後便是一聲慘叫。

曾念喬原本握著輪椅的扶手,此時卻突然松開來,大眼睛中驀地睜圓,鼻翼迅速地起伏著,頭上的朱釵也“啪”地一聲,清脆落地。

麗娘跳至江生豪身前,笑瞇瞇地問道:“江大俠,您可瞧清楚了?”

早已氣絕的子萱軟軟倒下,眼裏緩緩流過一行清淚。郁劍晨將短刀一擲,恨恨地說了聲:“這婆娘甚是礙事。”

“若不是這女子替你擋了一檔,你早就見了閻王。只可惜啊……”麗娘眼光如電,瞧了眼因子萱的死又睜開眼睛的烏衣人,“只可惜你拿出短刀,趁她在你身前居然將她一刀殺了。她以前是你的未婚妻,你為了榮華富貴,居然娶了江樓閣的叛徒水華。”

蘭若面部一熱,雙拳緊握。曾念喬早已掩面哭了起來,伸手要去拉玄雍的手,玄雍卻寬袖一拂,不著痕跡地向前走了一小步。

曾念喬手一空,猛然縮了回來,小娟見她的妝已哭花,忙拿出紅蓋頭替念喬蓋上:“姑娘……待進了洞房再取下來罷。”

曾念喬一動不動,哭泣的聲音卻小了好些。

其中一名烏衣人早已奄奄一息,此時卻眼淚橫流:“念喬,不哭,今日你大喜,我去陪子萱……”

說完,他死撐著跪起,雖然四肢均綁,卻彎腰將頭朝地一撞。這一撞本不致死,但他已年邁,再加上黑磚甚硬,這一撞倒要了他的命。

曾念喬手一抖,立馬便停住了哭泣。

麗娘抽出鬢發上的玉刀,朝另一位張伯的身前一扔,笑著不停催促:“要死快死,今日索性來做個了結。你們作惡太多,死不足惜,至於你們的主母蘇穎,更是殺人無數的好手,連公主也被她所害。”

原本閉眼的張伯此時突然睜開了眼,枯枯一笑:“便是我作惡多端,子萱又有何過失……我從小看著她長大,若這山上還有一處是幹凈的,便是她啦。如今她也死了,哼,哪裏都不幹凈。曾老爺,你可曾想到……”

張伯的話還沒說完,胸口突然一抽,身子直直一歪,就地而死。

群雄大嘩,議論聲紛紛而起。只見張伯的胸口插了一把尖刀,那尖刀前段泛著銀光,可奇怪的是,誰也不知尖刀究竟從何而來。

在旁靜立許久的蘭若早已握緊了拳頭,見念喬的手又縮了進去,頓時便氣到不能自已。她哆嗦著轉頭,卻迎上了一簇溫柔的目光。

沈玄雍見蘭若終於肯瞧他,像是釋然了一般,眉頭舒展了好些,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真切的笑容。

蘭若不由一怔,發悶的心臟突然灌入了好些新鮮氣息。

彌漫著血腥氣的大廳內,陽光調皮地從照射進來,在玄雍的周身跳躍。漫天的喜慶之中,他的眉目依舊清秀。

群雄這才發現玄雍的異樣,紛紛擡頭朝蒼郁派而望,可人海之中,誰都不知玄雍究竟在望誰。

杜墨吃吃地笑了笑,一邊剝著第二十個香橙一邊對蘭若用極小的聲音說道:“他之前一直在瞧你,你卻一眼都不瞧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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