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之後，兩人同時動起手來。

她未曾佩劍，手中的兵器卻是那根綢帶，蒙面老婦的尖刀寒氣滲人，蘭若微慌，剛起身相格，腦海中便浮現出一行行刻入心底的字句，那字句剛一閃現，手下竟然不由自主地使起招數來。

枯葉紛紛而起，疾風中蘭若的身影比那老婦更是輕靈幾分，待過了數十招之後蘭若才料到原來自己使出的武功並非江樓閣的武功，種種招式居然都來自岳景康的兵書。

原來那三本兵書壓根不是兵書，竟是蒼郁派的武功！難怪她寫錯一個字岳景康便重重責罰，但凡修煉上乘武功，準確是第一要義。江樓閣的武功本有三分源於蒼郁一派，她領悟力極強，又將江樓閣的武功練的爐火純青，修習蒼郁派的武功於她而言自然比常人要容易的多。

蘭若的武功本與那老婦不相上下，可修習了蒼郁派的武功後自然比老婦的武功還要高上幾分。那蒙面老婦將尖刀四劈，眼裏迸射出陰毒的光芒：“哼，岳景康那小子倒是挺念舊情。”

蘭若耳中聽到遠方大隊人馬奔馳的聲響，又見身後的軍營也有若幹動靜，心裏急著要將那老婦引開，那老婦殺招不停，嘴裏冷笑道：“今日我便要殺了你。”

蘭若不言，手下的招數更是密集了些，那老婦識破了她心中所想，腳下的方位卻站的極穩，蘭若手下迅速地出著招，心裏有些一籌莫展。

不遠處的樹梢飛下幾只全身發黑的鳥，撲閃著飛過蘭若頭頂，卻被那老婦一掌格擋。黑鳥尖叫一聲從半空中墜下，咚咚幾聲，掉在厚厚的樹葉之上。

那蒙面老婦拍了拍手掌，伸腳踢了踢鳥屍，那鳥屍骨碌碌地滾了滾，半路中便被一只慘白色的鞋子擋了下來。

蘭若將綢帶一收，定睛望去，突然熱淚盈眶。

幹樹之下居然站立著天霖鎮那位養花的老婆婆，只是她今日全身縞素，神情枯肅，正拄著拐杖安靜地瞧著那小鳥的屍體。

她幹枯的雙手有些皸裂，烏黑的嘴唇也沁出了血絲。蘭若心裏想起楊亦燕受千刀而死，黃姐姐雖暫時平安但終於奔波不知，她雖克制，心裏的憤然卻如巖漿陣陣噴湧而出，蘭若一咬牙，剛要出手，那老婆婆將拐杖對著她一扔，擡起頭面無表情地問道：“你傷心什麽。”

那蒙面老婦高聲而笑，老婆婆也隨她笑了起來，可沒笑幾聲，那老婆婆便如蒼蛇一般撲身而上，將那蒙面老婦一把扣住，而後迅速滾遠。

那老婆婆的那一撲中暗藏畢生的精力，蒙面老婦竟是無暇掙脫。兩人翻滾的速度極快，卻也終於逐漸遠離軍營，直直往旁邊的森林而去。蘭若緊隨其後，雖欲發針，但唯恐傷害了那老婆婆。那老婆婆武功甚高，環抱住那蒙面老婦，蒙面老婦掙紮了好久也不能跳脫，全身猶如緊箍，便是有尖刀在手，也無法施展。

那老婆婆見蘭若遲遲不動手，大聲喊道：“你快將我倆一起殺了！”

那蒙面老婦大急，情急之下張口將那老婆婆的耳垂一把撕咬而下，老婆婆吃痛，翻滾的勢力也緩了緩。蘭若來不及思考，掌中蘊力，將岳景康所贈的如郁染於銀針之上，對著那老婦的背部發了好幾針，可那老婦已經掙脫老婆婆的禁錮，將老婆婆踩於腳下，尖刀一舉，剛要一刀殺了那老婆婆，又被蘭若擋了去。

那老婦大怒，心知自己身中劇毒，再鬥下去恐怕會被蘭若所殺，而此時老婆婆卻剛從地上爬起，她雖然武功高強，但畢竟年老力衰，滾了這一路，卻也氣力不濟。

蒙面老婦辨明老婆婆的方位，將尖刀一拋，那刀像是長了眼睛似的，直直往老婆婆的心口竄去。蘭若將綢帶一拋，可畢竟有所遲緩，綢帶只碰觸到了刀柄，那尖刀便沒入了老婆婆肩頭。蒙面老婦見殺害不成，索性撇了蘭若，轉身提掌朝那老婆婆的天靈蓋擊去。那老婆婆側身而躲，蘭若又擋至老婆婆身前，剛要和那蒙面老婦對招，卻見那老婆婆凝聚了周身之力，將蘭若狠力一推。

一團迷煙從老婆婆周圍騰然升起，那蒙面老婦卻迅速從迷煙中跳躍而出，將染滿血的尖刀往地上一甩：“想用迷煙？哼，你這老不死的入了棺材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死的。”

說完，她瞧了蘭若一眼，高聲大笑起來，身影一閃，隨即走遠。

那陰測測的笑聲不停地在山谷之中回蕩，黃泉冷意，老婆婆卻周身是血，躺在地上蜷縮至一團。

老婆婆面色如紙，已然油盡燈枯，只是她臉上卻浮現出恨憾的神色：“蘇穎殺了我女兒，又殺了亦燕……”

老婆婆扣著蘭若的手，想起多年前女兒哭喊的模樣，一行濁淚便從臉龐緩緩流下：“她抓了我的女兒去試心香之毒，可憐我女兒剛剛有孕，一屍兩命……”

蘭若拼命忍住淚，緊緊握著老婆婆的手，強迫自己問道：“她為何抓你的女兒？你又如何得知是蘇穎害了她。”

那老婆婆的聲音逐漸低了下去：“她要害的那人也有了身孕。她的手下個個武功高強，又穿著異族的服飾，是以大家都以為是漠族人……誰也怪不到她。我起初也不知女兒被誰所抓，直到我收到江樓閣的閣主的來信方才明白，後來我又蒙教主收留，親自傳授我武功……”

她還未來及說完，頭便一歪，就此逝去。

老婆婆穿著孝衣，今日前來，恐怕也沒想著活著回去。

蘭若跪在老婆婆身前，全身發抖，原本滿眼的淚意被心底的透心的涼意所取代。黃姐姐的故事，玄雍的提醒，甚至岳景康的警告在她心頭重覆了一遍又一遍。黃姐姐說蘇穎殺了她師父，她起初半信半疑，便是玄雍提醒她小心暮山派後，她也不敢十分確定就是蘇穎殺害了師父。夕照和明蓉並非自己的親妹子，她卻將她們視為珍寶，師父是她的親妹妹，她如何狠心將自己親妹妹殺害？

但老婆婆臨終前的話語卻讓她心頭大震，也不顧不遠處傳來的兵器之聲——

便是漠族前來，她絲毫不怕，只是懶得就此動手而已。

“姐姐？”

那聲音小心翼翼卻又驚喜十足。蘭若心裏一松，身子一晃，手中緊扣的銀針差點掉了下去。

暖融的清香拂過，一身紫色戎裝的夕照蹲下身來，看了眼老婆婆的屍體，又瞧了眼蘭若，轉身果斷吩咐道：“你們將這位老人妥善安葬。”

身後的士兵領命而去，夕照伸出手，將粘在蘭若身上的枯樹葉摘了下來，又扶蘭若慢慢站起，聲音清爽溫柔：“二公子去了暮山派。”

蘭若恍回了幾分精神，將綢帶一收，順了口氣：“我也去暮山派。”

夕照瞧了蘭若半晌，臉上的掛念之色一轉而過。

她陪著封黎軒到了邊疆，大大小小的戰役不知經歷了多少回，雖然心情喜悅中夾雜著顧慮，此時在將士面前，她卻依舊沈穩地：“陳將軍，今日我方得勝，各將士重重有賞。你先帶各將士回營，我隨後再來。”

她身旁不遠的中年男子踏步而出：“遵命。”

見眾將士走遠，夕照突然躲至蘭若懷裏，小聲啜泣起來。

夕照在眾人面前嚴峻果斷，可內心卻始終處於雙倍的擔憂之中。其中一處擔憂自然便是蘭若。蘭若此前中刀，她得知消息後當即便與封黎軒吵了一架，若不是江大將軍提到岳景康的來歷，她恐怕便要提刀回朗州找上沈玄雍，一刀劈了他。唉，蘭若一心想為她師父報仇，可是她師父……

另一重擔憂卻是封黎軒。封黎軒帶著她來邊疆，她起初極不樂意，心裏甚至有好些防備，可後來與封黎軒朝夕相處，在戰場一同出生入死，雖然談不上喜歡，但卻比之前多了好些牽掛。只是封黎軒心裏只有連繡芙一人。前些日子她帶封黎軒回朗州養傷，昏迷之時封黎軒居然握著她的手叫連繡芙的名字，她當即大怒，立刻想一走了之，可腳剛踏出門，他便清醒了過來。

他看著她，沈默著不說話，更不挽留，只是臉色有些蒼白。她停住腳步，轉過身端然微笑著問：“傷口還痛不痛？”他像是松了口氣似的，終於輕松地扯了扯嘴角：“有點。過來，你看著我，我就痛的輕一些。”

如今見了蘭若，她心裏百感交集。可她的自制力極好，哭了一會兒便擦幹眼淚，將頭往蘭若肩上靠了靠。

白雲千載，空空悠悠，虛無的天幕在夏日的夜晚也會有清晰的銀河，如今卻只有沈重的淺灰色卷帶著摸不透的寒風陣陣。

世事易變，誰知道老天爺下一步又會如何安排？

夕照望著天空的淡雲，輕聲說道：“聽說你前些日子來了軍營，若不是封黎軒受傷，我便可以早點見到你。”

天上卻正好飛過一小只黑色的鳥，如同一根松動的細線晃過天幕，蘭若好不容易忍住了眼裏，聲音卻略有哭意：“若你在軍營，我一定會去見你，黃姐姐也在軍營麽？”

夕照挽住蘭若的胳膊，說道：“她昨日便走了，不過我猜黃憶靈要去暮山派，你也要去麽？你要去，不妨帶上我。”

蘭若見夕照一臉期待，雖不欲帶她，可也不忍直接拒絕：“封黎軒也在軍營之中？他舍得你隨我去暮山派？”

“他如何不舍得。”夕照的語氣很是平淡，“他一直喜歡連繡芙。”

說完夕照便率先站起身來：“蘭若，我們該回軍營了。”

夕照回了軍營，面上的表情雖然平和，卻隱隱透著威嚴，只是袖中的手卻緊緊地牽著蘭若的手。

她帶蘭若進了封黎軒的大帳，封黎軒正在裏面來回踱步，見了迎面走來的夕照和蘭若，先是一笑，仔細地瞧了夕照數眼後突然又皺起了眉：“夕照，你的眼睛怎麽腫成了小兔子。”

夕照依舊沒放開蘭若的手：“風太大。”

封黎軒凝視她半晌，夕照面上有些繃不住，只好假裝被案上成堆的信件所吸引。

她掃了幾圈，立刻便瞥見了夾於信件中的紅色的請柬。

“誰要成親麽？”夕照走到書案邊，一把便抽出書本下的請柬。封黎軒正在給蘭若倒茶，見夕照突然變了臉色，也絲毫不慌張：“別生氣，也送了你。”

夕照原本怒極，聽封黎軒這樣一說，心思倒活絡了些：“你說，給我也送了一份？”

蘭若在一旁默默飲茶不言，封黎軒知道此事無法瞞住蘭若，可他無法預計蘭若本人的反應，可縱然蘭若一把火把軍營燒了，他也無話可說。

封黎軒清了清嗓子，慢慢說道：“殷姑娘……”

蘭若手中的茶杯微微一歪：“玄雍死了？”

“沒有沒有。”封黎軒忙擺手。蘭若一頓，像是松了口氣似的，拿起茶杯繼續喝茶：“沒死就好。”

夕照走到蘭若身前，將那紅色請柬一遞。蘭若翻開只看了一眼，便將那請柬輕輕合上。

請柬上的字跡工整，一瞧便是玄雍親自書寫而成，見字如見人，她壓根便不生氣：“我恰好要上暮山派。”

她打開請柬，仔細地讀了讀：“原來玄雍成親是在三日之後。暮山鎮離此處雖遠，但若是騎馬，一天也夠了。”

作者有話要說：

如果我隔了兩天以上不更新，那一定是出差～～或者加班～～或者偷懶（^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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