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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雲滿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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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若坐到了那盞茶之前,端起來喝了一小口:“過幾日我便要下山去尋玄雍。”

他繼續沈默。

蘭若便繼續說道:“不知我可否喚你一聲師兄?岳師兄,我……”

“不必。”岳景康的黑眸一沈,驟然浮上一抹不悅之色,“我不是你的師兄。”

“好。”蘭若握住那散發著溫暖的茶杯,“岳景康,不知……沈玄雍為何去邊關?”

岳景康微微挑眉,語氣散著幾分疏冷:“沈玄雍去駐守邊疆很奇怪麽?”

他掃了她一眼:“你若還想問他過的如何,他過的很好。”

岳景康的語氣原本沒太大的溫度,此時卻落了幾分譏諷:“我瞧你與沈玄雍倒是很像,命太硬。”

他說的頗為隱晦,蘭若心思靈動,頓時便有些憂心。

岳景康見蘭若面露愁容,心裏雖然不悅,到底還是說道:“他在邊疆軍營,去軍營的路明蓉可以指給你,但我絕不會救你第二次。江湖中要殺你的人可不止一個,你也許到了軍營便會被人所殺。”

蘭若搖了搖頭,語氣有幾分執拗的堅決:“我不需要你救第二次。”

岳景康繃著臉,眼底有幾分輕視之色:“怪老頭死前特意囑咐我一定要好好照顧江樓閣。但既然我救了你一次,以後你的死活便與我無關了。”

“好!”蘭若心裏一松,扭頭瞧了瞧周圍的書本,爽快地問道,“你的書借我幾本讀讀,我下山之前一定還你。”

岳景康面無表情地說道:“隨你挑選。”

她挑了好久才抱著一本古舊的兵書走了出來,岳景康正一動不動地坐在桌邊,狀若冰雕。水仙靜靜地吐露芳香,他聽見她的腳步聲後微微擡頭,周身的清冷之光倒是散了好些,只不過冷光流轉中,他像是在做一個極重要的決定一般,向來淡然的神色也隆重了許多:“殷蘭若,你上次並未入魔,若不是沈玄雍出手,恐怕你當即便會入魔。”

他仔細思考了良久卻也想不出緣由,索性便也站起來一字一句地吩咐:“殷蘭若,如今你已經大好,從明日起每日陪我過一百招,但你只許用江樓閣的武功。五天之後,你便下山罷。”

“好!”

她的回答既幹脆又果斷。

陪岳景康過招絕非易事。她的清漣掌才使出第二招,便被岳景康的掌風帶倒在地,岳明蓉怒極,剛要沖上前去卻被一旁的姜元祥一把拽住:“你哥哥要試探你蘭姐姐的武功,乖一點,別搗亂。”

岳明蓉瞪了姜元祥一眼:“蘭姐姐大病初愈,可經不起棺材臉這般折騰。”

說完她擡腿踩了姜元祥一腳,拔腿便要再次沖上前去。姜元祥顧不上痛,長臂一振便將她往臂中一摟,低聲耳語:“當日在潛淵山上你蘭姐姐差點走火入魔。她的武功招數雖然高明,但我瞧著總有些不對勁,走火入魔極容易丟掉性命,明蓉,你哥哥的武功這麽厲害,又怎麽會讓你蘭姐姐受傷?”

岳明蓉呆了一呆,姜元祥見明蓉顧盼流轉,忍不住便伸出手來,細心將她身上的雪花撣落,又輕輕地點了點她凍紅的鼻尖:“岳景康極少救人,若是救人一定會救到底。你蘭姐姐若不大好,你哥哥豈會放她下山?”

他見殷蘭若和岳景康鬥的地上的冰渣子四散,揮袖替明蓉擋住了好些碎冰。他心中擔心冰渣子會刮傷明蓉,嘴上卻不說破,只將明蓉的手一扣,湊近了她,笑瞇瞇地說道:“山下有個雪人,與樹等高,要不隨我去看看?”

岳明蓉的眼睛一亮,果便然來了興趣:“哪裏?我也要堆一個,我有很多胡蘿蔔,可以當雪人的長鼻子。”

蘭若將枯枝向前方一送,徐徐住手。

直到出完了最後一招她才發覺原來這一百招之內她竟把江樓閣的精要武功全使了一遍。

她有些氣血翻湧,睫毛上也粘了好些雪花,沈甸甸地有些睜不開。而岳景康卻像是沒事人一般,立於一處幹凈的雪地之中,手背身後,淺淺淡淡地發號施令:“吃飯。”

他說完就走,她憤憤地瞧了他一眼,心中卻敢怒不敢言,生怕他一個不開心便不許她下山。

蘭若拖著沈重的腳步跟在他身後。她大病初愈,全身無力,一路上跌倒了好幾次,岳景康卻仿如沒聽見似的,走路的速度更快了些。

她好不容易隨他走到一間石頭屋,剛推開門便撐不住軟倒。

那石頭屋菜香撲鼻,甚是溫暖,岳景康將一個極大的黑色罐子從火上移開,又拿了兩個碗,瞧了眼扶著門站起的殷蘭若:“你走路太慢。”

蘭若一怒,伸腿便踢倒了不遠處的小凳。岳景康恍若未聞,將黑罐子放到木桌之上,又拿出一個極大的木勺來,見她還不過來,眼光一冷:“你不吃?”

岳景康雖沒什麽表情,但手卻一直拿著那木勺,蘭若極是不悅,可一想到下山之事,便只好妥協。

她氣鼓鼓地走到他身邊,一把奪過了那盛滿雞肉的瓷碗。

岳景康這才放下木勺,直到她將碗裏的雞湯喝見了底,又吃完了碗裏所有的雞肉,才微微點頭:“你回去吧。”

蘭若將碗往木桌上重重一放,強忍著快垮掉的身軀,走了出去。屋外的冷風刺骨,雪花飛舞中她有些頭暈,身後是溫暖的小木屋,身前卻是萬丈雪地的冰冷。她忍住所有不適,剛踏進院門,便覺得內息一股亂流隨處躥越。

而後,她便聽見那個冷冰冰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殷蘭若,我忘了告訴你,沈玄雍身中數十掌,昏迷不醒。”

她一震,不由自主地便轉過頭去,只見岳景康傲立於一顆覆滿雪的青松之下,背著手沈聲繼續說道:“藥石無效。”

她眸光一閃,血紅之色頓時便從天際蔓延而來,帶著一股捉摸不透的血腥氣。她那烏黑的發絲在突起的狂風中飛舞,如同水中的海藻,在深不可測的海底帶著奇異的色彩恣意伸展。岳景康負手而立,一雙黑如寶石的眸子極為安靜。冰天雪地中,他黑袍被風吹起,卷帶了些許雪花,冷風如刀割,傳來一陣陣刺骨的冷意。她只覺一股股絕望之意如同源巖漿一般從心底湧起,不知不覺中便將手掌提高了幾分,眼裏倒是湧起了幾分淚。

岳景康依舊不說話,青松上倒是落下了點點落有青梅花瓣的積雪。蘭若淒然一笑,冷香繚繞中,聲調降低了好些:“那你只好去死。”

她垂目勾唇,微微一笑,剛要出掌,便覺一股強大的內力罩面而來。

蘭若心中一錘,頓時便覺身子輕如薄紙,全身的內力像是被偷走了似的,身子朝旁一歪,隨即便陷入了昏迷。

待她醒來之時,屋內極為暖和,她差點以為回到了春日。棋聲清脆,閑然伴著窗外大雪簌簌而落,她掙紮著坐起,不遠處的水仙開著花,供奉於清水之中,花盆中倒是放了幾塊好看的黑石頭。

蘭若揉了揉眼,卻見她的所住之處雖然還是之前的小院,可擺設卻變了好些。

她徒然一驚,這才看見有人正坐在窗邊的蒲團上下棋。

“醒了?”一把冷漠的聲音響起。

一身素衣黑袍的岳景康正背對她,左手拿白子,右手拿黑子,正在悠閑地落子布局。蘭若咳嗽了一聲:“今日還要對招麽?”

“不必,你的內力已經廢,從今日起你便隨我好好修煉內力。”

她伸了一半的手頓時便懸在了半空之中。岳景康坐在原處,聲音十分穩當:“還要我再說一遍?你的內力已經廢掉,從今日起,你便隨我好好練功。”

說完,他便將棋子投入盒中,起身走到她的床前,居高臨下地瞧著靠在床背的她,目光如同深泉:“我說了要救你,可是你這條命實在不好救,我只好廢掉你的內力。”

蘭若愕然擡頭,岳景康那事不關己的模樣讓她心頭的怒火蹭地一下四竄而起,起身對著他的臉便揮了一拳。

他十分輕易地躲了過去,手腕一翻,便將她的雙手扣住。

“岳景康,你放開……放開!”蘭若使勁掙紮,可掙紮了好久卻也掙脫不掉他如鐵鉗的手腕,“我現在就要下山,你放我下山!”

“你何時下山由我說了算。”直到她的手腕發紅他才放開她的雙手,輕輕巧巧地看了眼她那紅鼓鼓的雙頰,重新走到窗邊,坐回了蒲團之上。

只是這一次,他卻是面對著她,手裏更沒再把玩棋子,一雙黑眸沈如湖水,像是等待風暴似的,極淡定地瞧著。

他原以為她會和明蓉一樣大吵大鬧,可她雖然已經氣到雙目瞪圓,但始終再沒有說話,更沒有摔東西。岳景康沈默地觀察著她,見她的怒色漸漸退了下去,終於在窗外的風聲停住的時候,放開了揉的皺巴巴的被角,擡頭朝他望去。

他極坦然地迎接了她的視線。

她手緊緊掐著手腕上的那只柳葉鐲,一直掐到關節發白也不放開。岳景康掃了眼她微腫的眼,又看了眼她身後的不遠處有一個天青色的古董花瓶,他隨手拿了顆棋子,心中居然浮現了一股慶幸之意。

今日若是明蓉在此,恐怕這花瓶早便粉身碎骨。不過花瓶總是身外之物,碎或不碎,他沒那麽在乎。

岳景康將手中的白棋放到了棋盤的一角:“我讓你下山,你便速速下山。我不讓你下山,你便不能下山。你若想在西篁山尋死,我燒了這山不算,還會燒掉你的骨灰,到時候便是你的魂魄也找不到沈玄雍。”

說完他便低下頭來,又開始自己與自己下棋:“明日開始修煉內功。”

她的聲音這才又有了幾分怒氣:“練到我頭發花白才能練成罷?”

他先是沈默,像是尋思了好久才答道:“也許。”

蘭若一陣氣苦,抓起被子蒙住自己的臉,然後將身旁的枕頭朝窗邊猛砸過去。岳景康輕輕一收,枕頭便落入了手中:“你煩什麽?若你真要練一輩子,我才懶得陪你。”

她聽到他如此說來,本欲痛哭一場,此時像是瞧見了一絲曙光似得,又紅腫著眼從被子裏探出頭來。

他剛走到了門口,本欲替她關上門,眼裏的餘光見殷蘭若的表情又喜又悲,一絲看不見的笑意極迅速地從他那黑白分明的眸中劃過。

他過了片刻才替她輕輕地合上了門,望向門外那飄飛的大雪。

窗外大雪落,山中日月淺。

快要過年了。

作者有話要說:

周末出遠門啦,更新緩了緩。

話說蘭若現在終於像個正常的小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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