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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西篁顧(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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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蘭若第一次踏出院門,山上快要入冬了。

她如今不用人攙扶便可以走上好幾步,久居小院,她倒不覺得無趣,每日便是發呆也可以打發完整的一天。岳明蓉卻性格活潑,有些坐不住。

有一天岳明蓉給她圍了一層厚厚的披風,糾結了好久才下定決心悄悄問她:“蘭姐姐,想不想去院子外面走一走?”

她將一株金縷流霞的山菊細細束好,見明蓉期待又擔憂的神情,索性停住手中的活計:“出去看看也好。”

西篁山地處南方,山腳不冷,山上卻有些發涼,她踏出了小院才發現自己一處幽靜山坳之中,漫山楓葉早已變黃,滿樹的綠意也顯了幾分蒼翠。不遠處山路蜿蜒,有幾處別致的樓閣隱於大樹之中,依稀露出了彎彎的檐角。

岳明蓉十分高興,跑跑跳跳轉了好幾個圈,張臂歡呼道:“終於出關啦!”

岳明蓉活潑外向,為了照顧她卻與她同吃同住,好幾個月都不曾下山。她睡著了明蓉便在院子外玩一玩,她醒了明蓉便陪她說話解悶,吃飯看戲文。她壓根沒有任何發愁發呆的機會。

岳明蓉蹦蹦跳跳轉了一圈又回到她的身邊:“蘭姐姐你可不許走,要走也要待身子大好了。”

“我好多啦。”

岳明蓉見她神色極淡,嬉鬧之色慢慢褪去,神色也漸漸嚴肅了起來:“哥哥說你若是調理不好,以後恐怕會……會有一些影響,尤其是生育方面……那個,那個蘭姐姐,待你身子大好了再去報仇雪恨也不晚呀。”

生育?

她雙手交握,忍不住追問道:“與生育何關?”

“你現今體質極寒,若不好好調養,以後便不可生育。”

冷冰冰的聲音從身後響起,伴著同樣冷清的腳步聲。蘭若回頭,卻見岳景康正從蒼樹後走了出來。山中明明未落雪,他的肩頭卻落了好些雪花。

“生育……孩子?”她一邊說,一邊苦笑,清亮的眸子卻從心底快速浮現,又陡然沈了下去。灰然的情緒中帶著些許酸澀,她舉目遠望,只見深瀑碧綠,飛流漱玉,這人世間諸多美景,恐怕她以後只能一人觀賞,她與沈玄雍之間也許再沒什麽緣分。

縱然她失去了生育能力,好像也不是件遺憾的事。

岳明蓉卻有些著急:“一輩子有很長,比昨天吃的面條要長上許多許多,蘭姐姐,你要想的明白些,眼前的不快樂都是暫時的……”

她還想再說,卻被岳景康毫不客氣地打斷:“你調皮惹事,山下聚了好一些不相幹的人。敢到我西篁山來,恐怕他們是活膩了。”

岳明蓉吐了吐舌頭:“我闖了點禍,也該收拾收拾殘局啦,那些人武功差的很,蘭姐姐,我去去就回。”

岳明蓉見蘭若有些出神,頓時便瞪了岳景康一眼,將蘭若的手臂一挽,從頭上摘下一根釵子朝岳景康的額頭扔去,氣急敗壞地罵道:“你這棺材臉真討厭!”

岳景康毫不躲閃,待到銀釵快要紮到眼睛時,懶洋洋地伸出手指扣住銀釵,而後又向明蓉擲回。岳明蓉一縮,剛要閃躲,銀釵便已經落入她的發間,只有釵子垂下來的三顆玉石微微晃蕩著。

蘭若見他投擲的勁道得當,當下便忍不住小聲讚道:“好俊的功夫。”

岳景康瞧了她一眼,冰冷的眸子沒太多的溫度,好似不願再與兩人同處一般,身形一晃,人影又消失不見。

岳明蓉不由翻了個白眼:“你的意思是岳景康的武功很好?可我瞧你的武功比他厲害的多,能在一招之內打敗周韋成恐怕便是連棺材臉也做不到。”

蘭若心知明蓉所說正是潛淵山那晚,她那時入了魔,武功自然帶了幾分邪道,可奇怪的是當日她並未見到明蓉……

只見岳明蓉掩嘴一笑,扳著指頭細細解釋道:“黃憶靈是江湖鼎鼎有名之人,要殺她,便是我哥哥也要去湊個熱鬧。蘭姐姐,江湖各派都去了,只是你未看見罷了,當時在場的除了我和我哥之外,還有姜元祥、南雨派的秦朗之、抱著小孩的少婦和遠遠站著的乞丐……只是你出招太快,秦朗之剛要上前,你便自己料理了那淫邪鬼。”

她猜想著抱小孩的少婦應該是南兒娘親,當時她正大開殺戒,原以為自己孤身一人,沒料到居然還有人在暗中留意她的安危。只是秦朗之和姜元祥與她素無交情,說是來救她,她卻頗感意外,可如今她活下來算是僥幸,當初若是不擋那刀,她恐怕會活的更辛苦。

岳明蓉想到她因貪玩差點便拖累岳景康在蓼花汀救蘭若,心中十分愧疚:“我和哥哥早就到了朗州,只是我想著沈玄雍絕不可能對你下重手,因此便……耽誤了一會兒。”

蘭若卻突然想起了蕭念知:“另一位蒙面人是蕭念知麽?在潛淵山我只想著要殺人,真正的敵人卻忘了殺。”

她瞧了眼綿延的群山,滿山蒼茫,雖然滿眼都是綠意,但她心意疏懶,只覺這人生索然無味到了極致,好像過一輩子和過一年沒太大區別。更何況解脫只是一瞬間,若她從山頂一躍而下,恐怕不見得那般痛苦。

可為了不讓明蓉擔心,她的面上還是竭力保持平靜:“我聽你的話,就在西篁山上哪裏也不去。”

黑影一閃,明明已經消失的岳景康驟然而至,極輕飄地看了她一眼,眼神中全是警告:“殷蘭若,西篁山上可不能有死人,若有,我便一把火把這山燒了。”

岳明蓉聽了這話忙牽住蘭若的手,嘻嘻哈哈地笑了起來:“不怕不怕,他才不會趕你,他沒這個膽。”

岳明蓉說第二天回山,可蘭若等到第二天太陽下山了也沒見岳明蓉的人影。

她有些擔心,扶著墻壁一步步地挪到了小院,傍晚陽光正好,她剛出院門,卻見岳景康正坐在一株松樹下讀書。

他依舊是一身冷清的黑,腰桿挺的筆直,縱然是看書也坐的端端正正,在陽光下,他的背影融上了幾分溫暖的色彩,可卻沒太大的暖意。

岳景康聽見她的動靜放下書來,卻沒回頭,聲音如同浮冰一般:“今天沒喝藥?”

蘭若迎著夕陽站穩:“我自己去煎。”

他重新拿起書本:“不必。明蓉要過上幾天才能回來。”

她一怔,想了一會兒才明白他的答句其實是兩句話。她心裏雖然十分想拒絕,可也知道他這人一向說一不二,他說了不必,就是真的不必。

她只好沈默不說話,在院子外靠墻而站,岳景康起初不理她,後來見她一直不動,終於又放下書來,擡頭冷淡地看了她一眼:“殷蘭若,我可不想再救你第二次。”

蘭若原本清冷寡言,生了一場大病更是情緒起伏極少,岳景康說話極沒耐心,她卻懶得與他生氣,只是看了他一眼,便扶著墻慢慢走了進去。

第二天蘭若剛推開窗戶,便見岳景康端著一大碗熱氣騰騰的粥跨進院子的月門,兩人倒是對視了一瞬。

岳景康面色平淡,可他的身姿修長,全身也散發著淡淡的威儀:“吃飯。”

她只好點了點頭,又極緩慢地挪至正門,岳景康走進門來,將粥往不遠處的桌子上一放,一眼都不曾看她:“快吃。”

她只好坐到桌子旁,拿起木勺,一口一口開始吃粥。那粥倒是極可口,又不十分燙,她本不欲多言,此時卻也忍不住問道:“你煮的?”

岳景康正站在窗口看風景,聽見她的問句,眉頭不由一皺:“不是我,難道是鬼?”

蘭若吃了小半碗粥便又吃不下,拿著勺子不停地攪著,“見鬼了……”

他轉過頭來,瞧了眼她碗裏的粥:“西篁山只住我一人,明蓉不在此,若真有鬼,那鬼卻也沒資格給我做飯。”

說完,他便負著手走到桌旁:“你怎麽不吃?”

他的語氣不善,她確實已經吃不下,但卻不敢說真的吃不下,只好小口努力地吃著。他站在她的身邊,高大的身影正好擋住了陽光,在桌上投下一片清涼。蘭若努力地吃了好一會兒才吃下半碗,待她終於快要吃到嘔吐,他才敲了敲桌:“好。”

不待她說話,他便又拿起了剩半碗的粥朝外走。

一連好幾天他均是如此,到第四天早上的時候,蘭若再也忍不住了。

她將勺子往碗裏一放,不待他自己來取碗,自己便站了起來往外走:“我自己來。”

像是生怕他拒絕似的,她將碗護住不讓,一步步地走出小院後,又轉頭問他:“哪裏有水?”

他面上依舊沒什麽表情,指了指西方的小木屋,便又闊步離去。

蘭若嘆了口氣,慢慢地朝木屋走去,走著走著,便又想起沈玄雍來。

她心裏一抽,傷口像是冒火似的勃然劇痛,手裏的碗卻再也拿捏不穩,“哐”地一下便在地上摔的粉身碎骨。

她強忍著心口的抽痛,冷汗卻只往上冒,剛要彎下腰,又覺得一股寒氣悠然而至。

明明已經走開的岳景康出現在她眼前,俊美的臉仿如冰刻:“殷蘭若,我說過,我可不想救你第二次。”

說完,他伸手便將她的腰一抓,極輕易地飛身入院,將她帶至她的臥房之門外,將她往地上一扔,而後拍了拍手,極嫌棄地說:“要死下山後再死。”

大概是痛的狠了些,她終於有了幾分脾氣,忍著捶心之痛扶著墻壁站了起來,咬牙說道:“死?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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