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從後門小巷中出了門，一路之中兩人均是默然不語，直到走到了人聲鼎沸的街市，玄雍才說了話：“到啦。”

蘭若駐足而望。

大街甚是寬闊，行人也頗多，街上有許多布棚，棚內全是她沒見過的新鮮玩意兒。自她出了江樓閣，就從未來過街市。她對女孩子的玩意不甚上心，雖然對衣服的顏色有諸多挑剔，但師門臨大禍，於她而言，衣服夠穿就好，東西也夠吃就罷，至於胭脂水粉，金銀珠寶，她更是視之如累贅。

她雖然心性偏冷，但畢竟年齡不大。街上的有趣玩意兒，她看著也覺甚是有趣，因此也便走走停停。

所幸他穿著一身墨色，又有一幅天然蘊藉的氣質，人群中她一眼便能找到他。而且他走的也不快，人多的時候甚至還放慢了腳步。

不遠處有個買荷花酥的棚前站滿了人，路過的行人中也有不少手裏正拿著油酥的糕點。她老早便聞到了荷花酥的香氣，她未曾吃過荷花酥，但蓮子的味道卻是她熟悉的，一聞便知荷花酥是由蓮子絞碎搓成泥而燒成，雖然那荷花酥含了不少油氣，但荷花酥裏蓮子的味道卻讓她心生喜愛。

蘭若腳步微慢，雙眼便望向了那人頭攢動的攤點，荷花酥濃郁鮮脆的味道一陣陣地竄入她的鼻尖。但此次出門，她竟未帶銀兩。蘭若望了眼剛剛路過身邊行人手中的荷花酥，剛要繼續前行，卻不見了沈玄雍的身影。

蘭若踮起腳尖，張望了良久卻不見他的身影。身邊的行人越來越多，她站在大路中央，險些被好些人撞到。她身又無銀兩，出來又未曾記路，心裏剛在猶豫，一個散著熱氣的荷花酥便遞到了她面前。

她順著那拿著酥餅的修長手指向上望，沈玄雍唇邊帶笑，如墨的發正在風中微微晃蕩，便是春江花月也及不上那副靜暇的模樣。

只是他易了容的樣子她究竟有些不習慣，她瞧了他的面龐半響，才悠悠言道：“你若不來，我便要回去了。”

沈玄雍咬了口左手的荷花酥，將右手的那個遞給了她：“枇杷姑娘，你嘗嘗。”

他叫的十分自然，好像枇杷便是她的本名一般。

她不太想吃，因此也便不去接，他卻十分耐心地一直伸著手。路上的行人見兩人長的好看，又都站在原地不動，均有些好奇。不愛惹事的人自然假裝在附近轉悠，斜著眼睛偷看，心直口快的人卻在旁邊竊竊私語。

“誰擋著路啊？”一頭戴滿了釵環的女子停了腳步，“喲！這家裏的小娘子在鬧脾氣呢。”

她心頭突地一羞，伸手便奪過那荷花酥咬了一口。

周圍的人卻笑了起來，她瞪了他一眼，聲音卻也大了幾分：“柚子公子，走還是不走？”

他的笑聲甚是爽朗：“既然你終於叫了我一聲，那我現下便走。”

他走了幾步，又咬了口荷花酥，斜眼看她：“荷花酥可好吃？”

“不好吃。”她停頓了好一會兒才輕聲而問，“不過這是蓮子做的麽？味道倒是像，只是卻遠遠不及我之前所吃的蓮子。”

在江樓閣的時候，蓮子是她常吃之物，她出了江樓閣才知，閣外的荷花雖是荷花，蓮子雖是蓮子，其氣味竟遠遠不及江樓閣清新淡雅。

玄雍與她並排前行，吃的津津有味：“天下的蓮子，難道還有不同的味道？”

她見他吃的香甜，便也咬了一口：“那是自然，荷家村的蓮子自然清甜些。”

玄雍側頭對她一笑：“下次你帶我去荷家村耍耍。”

她原本想說你又怎會再回到荷家村，心頭卻又想起黃姐姐來。

蘭若望了望天，日頭微露，初夏並不炎熱，但街市人聲嘈雜。這滿街的人，除了沈玄雍，她一個也不識，但各人都有各人的生活，誰也不會幹擾到誰。

蘭若垂眸，安安靜靜地吃著荷花酥，腳下雖然與保持著大致相同的速度，但終究卻是慢一點。

街市的拐角處有一個三層酒樓。

兩人便在酒樓下站定。

“我昨日正是在此處，見那四位殺手騎著馬出城。”

酒樓前挑起的大旗迎風搖擺著，他用只有她才能聽到的聲音說：“你看，快晴酒樓。”

蘭若不動聲色地觀察來往的客人，擡頭看了招牌一眼。

酒樓裏客人不少，女子尤其多，而且人人均佩有劍。那些女子均長相端正，皮膚又是極白，單從相貌上看，個個都像是養在深閨中的大小姐，只是各人神態竟為嚴肅，吃飯也是安安靜靜的。

蘭若隨玄雍上了三樓，他們找了個臨窗的座位。沈玄雍將窗戶推的更大了些：“枇杷姑娘，天霖鎮的風景你可全瞧見了。”

她所坐的位子極好，正將小鎮全景收攬眼底，可天霖鎮也沒什麽好看，全然不如朗州風光秀麗。

旁桌正在為客人上茶的小二見他兩人落座，忙放下茶壺，小跑至兩人身前賠笑道：“兩位客官，不好意思，這個座位已經被人預定了。”

玄雍指了指空蕩蕩的桌面，喉中的聲音低沈了好些，想來是他故意變了聲音說話：“我又怎知這桌是被別人訂了？”

小二搓搓手：“這……明明放有木牌的。”

蘭若瞟了眼桌下，只見玄雍神情鎮定，右手食指卻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木桌：“我和這位姑娘趕了很久的路，肚子早已餓的叫呱呱，你此時要趕我們走，難道是怕公子我出不起飯錢？”

說完，玄雍拿出一錠銀子，往桌子上狠狠一敲：“夠不夠？”

小二看了眼銀子，有些不舍的樣子，欲伸手去拿卻有些不敢。

他轉身便求蘭若：“這位姑娘，你可否同這位公子……”

小二的話還沒說完，蘭若便直搖頭。

小二搓手，急的團團打轉，蘭若玄雍二人竟像是沒看到似的，一人欣賞風景，一人敲了會兒桌子便也開始欣賞風景起來。

“小二！”一聲嬌斥聲伴著急匆匆的腳步聲從梯邊傳來，“我不是早就說了這個位子留給我嗎！”

那聲音正是她之前所見的陳靈君。只見她柳眉倒豎，極生氣的樣子。

“算了，我們去那邊也好。”另外一個聲音則平和了許多，“不用大驚小怪。”

陳靈君哼了一聲，狠狠瞪了眼蘭若，故意將地板踏的咚咚作響。段莫音雖覺尷尬，但卻也未曾斥責陳靈君。

蘭若瞇了瞇眼。

昨天見到的兩位，怎麽又會到這個酒樓，而這窗外的風景……

咦！

從身前的這個窗子外望，除了能看到城門守兵，竟還能看見遠方的樹林，更奇妙的是，連她離開天霖鎮的那條路也能瞧的一清二楚。

從她進天霖鎮起，她的一動一靜，似乎都能從這個窗子瞧見。

蘭若回過頭看了眼玄雍。

他正把玩著手中的酒杯，見她回頭，像是知道她要問什麽似的，安逸地點了點頭。

難怪他說天霖鎮不可回，一定是有人在監視她的動靜，後來又帶她回去，應該是見她斃了四人，又趕緊撤走。

段莫音和陳靈君……難道便是要殺她的幕後之人？可是，若她倆要殺她，不會等到她進天霖鎮。但這一酒樓的賓客，都像是她們的人馬。

“枇杷。”對面的人開始敲桌，“該吃飯了罷。”

“我不餓。”她隨口答道，瞧著對面的玄雍正拿著不知道從哪裏找來的細柳枝玩著，清秀的眉目有著說不出的活潑。

她呆了一瞬。玄雍編了個小手環，遞到她的手邊：“我餓。”

她猶豫著伸手，終於接過那手環，又叫來了氣鼓鼓的小二：“你隨便上幾個菜吧。”

說完，她朝玄雍伸出了手：“你還有銀子嗎？”

玄雍笑的十分開懷：“別的沒有，但就銀子多。”

他從懷裏又拿了兩錠銀子，示意小二上前：“你別怕，我們吃完就走。”

蘭若將三錠銀子放在一起，推到小二身前：“這些夠吃一頓麽？”

“夠夠夠。”小二眼裏放光，忙堆笑大聲叫道，“給這兩位客官上最好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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