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隔遠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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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州很大,除了碧葉渡和蓼花汀外,郎州的翠竹園、風緒亭、沈家花園等也是幾處奇景。蘭若初來朗州的時候,根本無暇顧念此地有何風景居住何人,只是師父逝後,她在師父留下的那一本書中,發現了一張布條。

布條已經有些舊了,布料早已泛黃,上面的字跡她很熟悉。

布條上只有三個字:荷家村。

而窗外接天蓮葉,荷花重重。

輕握住紙條的手有些顫抖。

她知道師父愛荷,江樓閣的所在地全種滿了荷,連師父唯一的侍女也叫蓮嫂。

江樓閣其實是建於水泊的一個小島中,島叫江樓島,島內構建倒不覆雜,只是上島的路極其難認,如若迷宮,兼具各種變化。若不是將路程熟記於心,誰也走不進島,只能在路上活活等死。再加上入島的水路極其覆雜,暗流多湧,一般人絕不能入島。

江樓島不大,但島上有許多荷塘,夏天的時候荷香撲鼻,清香盈面,十分好聞,秋冬季節,蓮花都雕了,可是清溪水滿,秋色澄澈,荷骨清瘦,別有一番風味。

和她一起長大的師妹們都是孤兒,自從有記憶開始,她們就生活在江樓島上了。若無師父應允,她們誰也不能離島,若想離島,也只能十八歲之後。十八歲前離島的,就會灌下忘憂水然後被趕出島去。

喝下忘憂水,人就會沒了之前的記憶。

師父平素溫和爾雅,可是她們一旦逾矩,師父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懲罰嚴苛,毫不留情。

她們絕對不敢違抗師令。

她是大弟子,出島的次數比其他師妹要多許多,但卻從未想過離島,江樓島就是她的家。

唯一能夠隨時出島的就是蓮嫂和她的女兒水華,她們吃穿用度都由蓮嫂和她的女兒置辦。可是誰也不知道蓮嫂什麽時候出島如何置辦,她們的生活雖然清凈安素,但卻是從來不缺吃穿。

她有九個師妹,她是大師姐,與五師妹陳蕓心最為親厚。陳蕓心自小身體不好,總是呆在房裏不出門。其他師妹去采蓮子的時候,蕓心卻只能在旁邊看。

她性格恬淡,也不喜歡吵鬧,所以蕓心不玩的時候,她便也陪在身邊,陪她說話解悶。

蕓心的身子骨弱,師父從不教她練武,蕓心為此偷偷哭了好幾次。蕓心很想學武功,可是師父總是說,她若練武,只怕對身子有害無益。

有一次她跑去給師父送茶葉,師父正在對著鏡子梳頭發。鏡中的師父眉目好看,烏發如雲,清淡絕塵,如同夏日清晨籠罩在霧中的一只荷。

“師父!”她輕輕放下了茶葉,轉身要走,可是又忍不住問,“蕓心師妹雖然身子骨不大好,但是師父不教內功教教拳腳功夫可好?”

師父放下梳子,聲音溫和:“蘭若,我派武功都是從內功練起的,沒有內功只怕容易走火入魔。”

“可是……師妹不會武功,待出島後如何防身?”

“蘭若,這個世界上並不是武功好就能受人尊敬,安身立命。你不犯人,人又何必犯你?”

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卻見師父的眼神有些蒼茫:“不嫉不妒,內心安然,何煩不能平順一生呢。”

師父拿著梳子梳了梳直順的發梢,說話的聲音輕如荷葉上的露珠,可是滴在她心裏卻產生了無窮大的回響:“你是師姐,以後要多照顧師妹才是。”

她突然高興起來:“徒兒遵命!”

水閣上掛著的風鈴清清脆脆地響起,蘭若奔跑的身影恣意而又輕快,像風一般,一溜煙就不見人影了。

師父的眼神卻漸漸冷了下去。

她跑到蕓心的房間的時候,蕓心正在坐在大桌子前剝蓮子。蘭若一把抱住蕓心的肩,笑瞇瞇地叫道:“好蕓心!”

蕓心手裏的蓮子掉了幾顆,人也歪倒一邊去。

蕓心掙紮了一小下,半開玩笑半是埋怨地:“又發什麽癲?”

她忙俯下身去幫蕓心撿蓮子:“給你。”

“不要了,地上臟。”

“不臟不臟,”她拿出手帕擦了擦,挑了其中最大的一顆,開始用剛留起來的指甲挖皮,“師妹,我有武功了可以保護你,你不用擔心。”

沒想到蕓心像被驚到似的,怔怔地看著她手中的蓮子,哇地一聲就哭了。

她頓時慌亂起來,忙放下剝了一半的蓮子,不知所措地說:“師妹,你不吃蓮子麽?”

蕓心卻哭的更加厲害了。

蘭若嘆了口氣,扶了扶她的肩:“想吃蓮子,師姐替你去采,不必自己親自去。我把你當妹妹一般。我素來不知父母是誰,生於何方,你就像我的親妹妹,哪有姐姐不照顧親妹妹的道理。”

蕓心終於擡起頭,一雙細長的眼睛紅紅的,臉上掛著淡淡的淚痕。

蘭若討好般地對她一笑,毫不猶豫地遞上自己的手帕。蕓心眼神裏閃過一絲覆雜的神色,卻終於柔和下來。

蕓心默默接過她遞過的手帕,兩人的手指相碰,蕓心的手涼如寒冰,她的卻溫如暖壺。

蕓心微微一笑,主動握住了她的手:“我有點冷。”

她點點頭,手掌用力反握。

自那以後,蕓心變的比以前要活潑了些,也不強求著要練武,只是老是愛玩綢帶,也更愛看書了。

四師妹說蕓心是女書生,六師妹說蕓心是病美人。她卻覺得,蕓心就像臘梅,安然穩素,卻淡雅宜人。

她的小師妹,自然是極清極美的。

蕓心什麽書都讀,師父見她愛讀書,索性吩咐蓮嫂買了更多的書給她讀。只是師父老是愛買佛教經書,蓮嫂的女兒水華倒是時常買一些詩詞雜書。雜書是大家都愛看的,只是誰也不明說,師父也不管。

有一次剛剛入冬,湖水都被凍住了,師妹們都不想出閣,她卻愛冬天的素凈,便與蕓心約著去島的翠林去看梅。

蕓心怯寒,卻十分愛梅。她細心地為蕓心準備了暖壺,讓蕓心穿了最厚的披風,最後再挽著她的手,慢慢地繞過大半個島,終於走到了翠林。

一大片白梅,正處於極盛之期。

滿目的嫣白,滿鼻的清香。銀裝素裹中,白梅枝條遒勁,如同天地的神來之筆,生機勃勃仿佛要占據整個天際。

蕓香走到樹下,眼望著這如雪的白梅,靜靜地笑了很久。

蕓心的笑容很淡,如同水上的波紋,只是一圈圈地蕩開。蕓心很少笑,可是笑起來如同月光浮動在夏日的湖面上,看上去暖暖融融的。

她開心地站在旁邊,看著蕓心滿臉憧憬地望著遠方,一瞬間覺得既滿足又溫暖。遠方有著低垂的雲,有著呼嘯的風,有未知的未來。她的肩膀或許很柔弱,或許不夠堅實,可是她始終是蕓心的師姐,她會一直保護她的。

她篤定地看了蕓心一眼,蕓心卻恰好避過了她的凝望,轉過頭去,從樹上輕輕折了一只白梅。

蕓心折的很輕,樹枝幾乎都沒搖晃,白梅折到了蕓心的手中,她拿著仔細端詳了一會兒,便笑著走到她身邊,遞給了她。

蕓心那折梅的手法,像是有武功的……

“蘭若。”蕓心笑著喚她。她忙接過那枝梅,心裏隱隱升起的疑問如同一陣煙霧又被吹散而去,“梅花真香。”

閣裏的女孩子心思單純,但偶爾也會幻想柔情似水,佳期如夢的故事。

三師妹說,她喜歡書生;四師妹說,她喜歡將軍。輪到蕓心時,她卻平淡地笑了笑,什麽也沒說。

“蘭若,你喜歡怎樣的男子?”快言快語的七師妹問。

她想了很久很久,想到流星都劃過了幾十顆,七師妹早已躺在蕓心的懷中睡著,她才慢慢地說:“相看兩不厭。”

“聽不懂。”七師妹揉揉眼,從蕓心的懷裏坐了起來,“別說的那麽文縐縐的。”

她一笑:“就是不討厭,再怎麽平淡,我始終是不討厭的。”

她這句話一說,大家反倒是沈默了。

其實她還有一句話藏在心裏沒有說。

她從小沒有爹娘,她也不懂愛上一個人究竟是什麽滋味。只是她覺得生活很美麗,她有師父,有師妹,有江樓閣。生活於她而言,已經很幸福。她不奢求太多。

只是後來,她遇見了那個人才明白,幸福可以再幸福,快樂也可以更快樂。

她跟在隊伍後面,偷偷看了他很久。她看他笑容淺淡,卻恭謙有禮;她看他武功高強,卻又出手仁慈;她看他如清風皓月,旁人不可親近,卻不生涼意;她看他如猗猗綠竹,瀟逸清雅,但又不拒人千裏。

她喜歡這樣的他。

而後來發生的事,她不是沒有茫然和羞惱。可是,在生和死面前,她只能選擇好好地活著。而且,在最壞的情況下,上天似乎給了她一個最好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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