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大不妙。”封黎軒出了平林館，走了好遠方才開始說話，“繡芙邀請曾姑娘出游，曾姑娘恐怕會受氣。”

“你也太小看曾念喬了。”玄雍看了幾眼遠處水塘中盛開的睡蓮，“她是暮山派掌門之女。”

“你知道繡芙的性子……”

“我知道你擔心繡芙。”玄雍拍了拍封黎軒的肩膀，“明日去一趟蓼花汀如何？”

封黎軒一怔，隨即便大聲拒絕：“不去！要去你去！”

荷家村。

“蘭若，手上的傷可好了些？”黃姐姐推開門，手裏拎了個蓋著藍布的小籃兒，笑吟吟地問。

蘭若正伏在案上看書，聞言也未曾擡頭：“傷口上的痂已經脫落，再養幾天便好了。”

黃姐姐走到她身邊瞄了幾眼她手裏的書本，心裏暗自嘆氣，可是嘴上什麽也沒說，只是將小籃兒拎到她眼前晃了晃，笑道：“看！”

蘭若站起身來，接過籃子，輕輕地搖了搖：“不會又是小狗吧？”

“打開看看不就知道了。”黃姐姐頗為得意地眨了眨眼，“我去蓼花汀買的。”

籃子裏原來是一排長短不一小毛筆。蘭若伸手摸了摸軟綿綿的筆毛，眼中終於落有一絲笑意。

“你是個愛寫字看書的。”黃姐姐走上前摟住蘭若肩，緩緩而言，“蘭若，外面風景甚美，一年難得有如此好時節。”

蘭若放下書本：“待太陽落山了，我便出去走一走。”

蓼花汀離碧葉渡不遠，是一個極美的湖泊。湖水極清，水上一絲浮花也無，但湖邊卻長滿了紅蓼花。飛吹花動，雲淡江遠，一重一清的顏色對比下，天光雲影間，竟是十分鮮亮清奇。

蓼花汀前有一條極開闊的空地，有許多小販賣釵釵環環或是胭脂水粉，再則便是字畫或者是筆墨紙硯。當地人骨子裏也滲透著幾分風雅，不忍讓蓼花汀沾上過重的煙火氣，因此不管是釵環水粉還是筆墨紙硯，都少有粗制濫造或俗艷難看之物。

已是傍晚，落日斜垂，在湖面平鋪上一道殘紅，蓼花汀漸漸升騰出茫茫的水汽，繚繞在湖面。蓼花在落日的照耀下，仿佛鍍上了一層淺淺的金色。

小販們開始收攤回家了。

不遠處的江邊有兩個苗條的身影。

一身淺粉的繡芙站在湖邊，凝望著遠處的煙波：“不會怪我現在才帶你出來罷。”

她磨蹭了一個時辰才出門，又故意不坐轎子不騎馬，一路拖延，待日頭快落了才到蓼花汀。

“此時風景也美。”念喬一身深紅，淺淺而答。

兩人出門，居然心照不宣地選了相似顏色的衣服，只是色調深淺不同而已。

落日沈下山腰，夜幕逐漸變成瓷樣的藍，彎彎的月亮隱隱從天幕中透了出來。

晚風拂面，異樣的柔和。

繡芙心思百轉。

昨天是初次與曾念喬見面，這丫頭倒是十分順著她，今天她這般拖延，這丫頭也不急不躁，甚至是對她百般讓步。可是她心裏總是感覺怪怪的。

究竟是哪裏奇怪了？

曾念喬是姨母至交的女兒，她原不該對她太冷淡，更何況她從秋千上躍下的那功夫她也看到了，她是個出類拔萃的。只是她對玄雍的態度卻讓自己不太舒服。

她也喜歡玄雍吧？！哼，喜歡又何必藏著掖著！

繡芙偏了偏頭，用餘光瞥了眼念喬。

夕陽籠罩下，念喬正含著笑，一眨不眨地看著遠方，眼眸波動如水，仿佛遠方有極好的景色一般。她的笑，看似如同蓼花汀的湖水一樣清澈，可是就算是蓼花汀，水下也是有水草的。繡芙閱人無數，卻極少看到女子臉上浮現這樣單純的笑容可是又深不見底的。這樣的笑容，她說不上討厭，但更說不上喜歡。

她不動聲色地瞧了半晌，終於率先打破了沈寂：“看夠了就走吧。”

念喬點點頭，目光中的眷戀一閃而過：“好。”

繡芙捕捉到念喬眼中的不舍，心裏莫名一喜。

蓼花汀前的空地上只剩下寥寥幾個小販，行人也越來越少。蓼花汀越發顯得安靜空寂起來。

路邊有一個身穿藍布衣的少婦正在默默地收拾著小攤，一個小孩子正坐在攤邊，安靜地用綠色的蘆葦根編著蟈蟈。

繡芙走的不快，念喬也懶得催促。

蓼花汀是極清之地，風朗水潤。可是漸漸地，空氣中竟有些變味，仿如夾雜了一絲混著飯菜的酒氣正順著微風微微地吹了過來。

繡芙一楞。

有人喝了酒？

繡芙秀眉微蹙。念喬也皺了皺眉，伸出衣袖捂住了鼻子：“真難聞，我們快些回去。”

繡芙本是要快步離去，聽她這樣說便停下腳步，故意帶了一絲譏諷，慢悠悠地問道：“哦，你是怕了？”

念喬放下了袖子：“此話怎講？”

“不就是一個酒鬼不怕死地跑到蓼花汀來了嗎，憑你的武功，打發一個酒鬼又有何難？”

念喬微微皺眉，一言不發。

繡芙躍躍欲試：“你別怕。”

說完她便一把牽過念喬的手，不由分說就拉著念喬往回走。

不遠處果真有一個喝的酩酊大醉的人，正閉著眼，神志不清、腳步虛浮地亂走。

“姐姐！”念喬停下腳步，試圖抽出她的手，眉頭皺的更深了些，“天色已晚，我們還是趕緊回府吧。”

繡芙卻死死地拽住她的手不放，“蓼花汀本來是清雅賞景之地，這個酒鬼破壞了清幽賞景之所是自己找死！”

念喬掙脫不過，又不敢用內力直接震開她的手，百般無奈下，只好被她拖著走。

不遠處剛收拾完東西的小販擡起頭來。她的眼神利如寒冰，冷冷向繡芙的背影刺去。

那醉酒的人穿著一身臟兮兮的長袍，滿身的油汙，約莫三十多歲，全身除了衣服外，其他地方竟是十分整齊。他雖然是一副醉態，可以太陽穴卻是鼓鼓的，眼睛裏不時發出精光。

念喬盯著那人，全身上下驀然提高了戒備。這人來路絕不簡單，惹上了就是麻煩。

“醉鬼！你給我站住！”繡芙嬌叱一聲，用力甩開念喬的手。

念喬微驚，忙伸手去拉她的袖子，可是繡芙身形奇快，她連袖邊都沒摸到，繡芙就欺身晃到那人身前，抽下鬢上的一朵珠花，朝那人的眉心刺去。

念喬驚呼一聲。

眼看那朵小小的珠花快要刺中眉心，那人卻出手奇快，人影一晃，生生地用兩根手指就捏住了那顆珠花。

那人醉醺醺地一笑，將珠花拿到眼前端詳良久，仿佛明白了什麽，不失精明的眼睛閃過一絲譏諷的笑。

那人懶洋洋地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滿嘴的難聞的酒氣直直噴向繡芙的臉。他將珠花拿到繡芙面前，指尖蘊力，一顆好好的珠花居然迅速化成了一堆粉末。

繡芙臉色大變，那人卻嘻嘻一笑：“小姑娘，珠花成了珍珠粉，正好你拿回去敷面。你這一張臉，可黑的不大好看。”

少婦狀似無意地拂了拂耳邊的亂發，眼裏卻漸漸升起了笑意。

繡芙哪曾受過這樣的輕慢，一張小臉氣的直發白，她嬌叱道：“大膽！你是不想活了？”

那人漫不經心地看了她一眼，翻了個白眼，不再看她。

他拿出了酒壺，踉蹌了幾步，如同搖擺在風中的蘆葦。然後他蹣跚著腳步，東倒西歪地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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