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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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好久不見。”

超人氣新星偶像的便服幾乎把他整個人包裹住,起碼在這家飯店開狂歡派對的粉絲們沒有一個認出他。他的長袖兜帽衫和牛仔褲看上去弱氣極了,因為海特瘦小的身形,從遠處看會認為他是個姑娘。海特身上唯一出格的裝飾大概就是那頂禮帽,但今晚這個飯店聚滿了戴著禮帽的演唱會觀眾們——絲綢圓頂禮帽是海特的個人標志。

但駱珍花是個例外。她靠著化妝室的鏡子,雙手抱臂,嘴唇緊抿。這個姑娘臉上還塗著“海特最帥”的熒光字樣,然而真實的偶像站在她面前時,她的神情卻清醒而苦澀,演唱會的瘋狂似乎蕩然無存。

“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她說,“你不應該來這裏,回去吧。”

海特搖搖頭,無指手套下的皮膚蒼白而冰冷:“你知道的,最近她不允許我回去。”他仰頭盯著金黃色的化妝燈,用紅色呢絨包裹著桌角的化妝臺在燈下蒙著一層暖光。海特把玩禮帽的速度不禁加快了些,嘴裏就像在咀嚼什麽東西:“她最近要招待一位貴客。她想嫁給他。”

駱珍花忍不住打斷他:“你能不能不要再用‘她’來模糊?你我都知道——”

“閉嘴,珍珍。”海特說,手指緊緊捏住帽檐,“對至高無上的紅皇後奉上敬意,她是最美麗的……女人。”

“你瘋了。”駱珍花喃喃,“哥哥也瘋了。不能再這樣下去。”

紅皇後座下,第一騎士,暗處的未知底牌,【瘋帽子】卷起嘴角:“我本來就是個瘋子。”

“別說這些沒用的話了。”他說,“我來是問你,那個與你站在一起,舉著展牌的女孩,是不是叫沈畔?”

駱珍花心裏猛地一沈。她想起瘋帽子這些年所做的事——盡管她從來沒有接觸過黑暗面的事,但曾經與他們朝夕相處,通過那兩個人的只言片語,總能猜到一些。

“你休想。”她說,喉嚨刺痛,“沈畔是我最好的朋友。”

“別緊張,珍珍。”瘋帽子只是大笑,“你把我當成什麽人了?”

瘋子,殺人犯,無可救藥者。

“好啦,好啦,我只是問問——我不會對她做什麽的。”瘋帽子還在笑,他一邊抖動著肩膀一邊舉起手表示投降:“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有點意外那女孩還活著。”

“多年前我見過她一次。”瘋帽子瞇起眼睛回憶,“當時她還在念高中——穿校服的樣子很符合我的狩獵標準。所以我把她列在了清單裏……結果卻被狠狠回擊了。”

“老實說,那個沈畔還活著真讓我感到不可思議。”瘋帽子的手指又飛快的轉起禮帽,“別看我這樣,當時的沈畔才是……真正的瘋子。她正常到了一種瘋狂的地步,那個晚上——”

他開玩笑似的說:“如果能再見她一次,說不定我會再一次嘗試。”

“嘗試殺了她。”

海特離開了。或者說,瘋帽子離開了。

然而他們的談話沒有得出什麽結果,就像之前每次不歡而散的討論一樣。這些年,駱珍花總是無法與瘋帽子正常溝通——他本是曾經那個唯一能與自己溝通的人,現在卻變成了束縛在那裏最堅固的扭曲存在。最後駱珍花索性逃離了那個沿海的城市。

精神病人,與正常人之間,也許真正存在著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

好比那個人放她離開的條件,竟然是要自己把眼睛的虹膜顏色換成綠色——理由僅僅是,這個顏色能讓她想起喜歡的人。

駱珍花原本是個普通的女孩。可是她體會過那種痛苦——那種清醒的感受自己的角膜一點點被挖出來,再重新填充一對陌生角膜的痛苦——站在手術臺邊的是自己的親生哥哥,他的眼裏布滿癡迷與冷酷。

他說,為了那個人,他可以做任何事。

是的,包括把親妹妹的眼睛換成瑩綠色。

駱珍花一遍遍的深呼吸,慢慢蹲下|身,雙手還抱著自己的肩膀,提包裏的手機在振動。大概是覺得她離開太久,有點擔心的粉絲團吧。

真可笑啊,她唯一的親人是個瘋子,關心她的人卻瘋狂癡迷著那個瘋子……

但她還有沈畔。沈畔不癡迷任何人。

駱珍花還記得她們第一次在公司年會上搭話,沈畔給她夾了一塊炸雞,理由竟然是——“綠眼睛的人都不壞。”

可她不是綠眼睛的人呢。這雙綠色的瞳孔,倒是某個癡迷綠眼睛的人做出來的成品。

駱珍花想到這裏,有些釋然的長嘆一口氣。有些事情是註定的,如果她沒有經歷那場痛苦的手術,也許起初沈畔就不會對她施展善意,而如果不是結識了沈畔,她就不會知道某個秘密,某個紅皇後與瘋帽子都不知道的秘密,某個……某個能結束這一切扭曲的秘密。

沈畔的丈夫,就擁有一雙翡翠般的綠眼睛。那是哥哥的油畫裏,用萬種色彩,細細描摹的綠眼睛。

駱珍花本不想再參與什麽,可沈畔是她的朋友。她了解瘋帽子,那個人口中的“嘗試殺死”,從來只有後面的兩個字。

“我要殺死沈畔。”

這是久別重逢後,瘋帽子帶給駱珍花的信息。

不管那是命令,任務,出於什麽目的,亦或只是興趣使然……

“你休想。”

也許正常的駱珍花無法跨越那條鴻溝,無法再接觸那個世界——

“那麽就去拜托精神病人來解決吧。”

當沈畔還在電影院裏對著恐怖片瑟瑟發抖,惡魔之一正坐在她前面因為共情的能力恐懼無比。而本應在狂歡的駱珍花,坐在飯店的化妝室裏,手指微微發顫,撥通了一個她之前從沒打過的號碼。

“您好?請問是霍先生嗎?我是駱珍花,有個消息希望您能知道……”

十分鐘後,沿海的某城市,紅皇後收到了魔王的邀請。

【來局西洋棋?】

“禁衛軍走到e5。”

“禁衛軍走到h4。”

“禁衛軍走到g4。”

“禁衛軍走到h5。”

“禁衛軍走到C3。”

紅皇後一口氣報完了五次走步,均是移動士兵攻擊的尖銳作風。看上去執黑棋的魔王出去進行私人通話的行為惹惱了她。

霍準沒有理睬她。事實上,剛剛結束通話,開門回來的這位臉色比在場的任何一個人都可怕。即便是紅皇後,瞥見對方的神情時,再多的不滿也只在鼻子裏發出了一聲微弱的氣音。

首都那裏出什麽大事了?紅皇後在心裏思量,能讓泰山崩於面前都不動聲色的這位大動肝火,難道是上面的格局突然變了?那些愚蠢的政治家想出了什麽驚人的點子?或者他被自己屬下背叛了?

——嘖,有什麽自己不知道的大事在發生,仙境的情報部門看來又需要修理了。

魔王周圍濃郁的暗黑氣場,看上去簡直下一秒就能毀滅地球。

令人慶幸的是他不打算毀滅地球,只是重新坐回扶手椅,加快了棋局的進程。霍準緊皺著眉,他似乎失去了耐心,只想快點結束這局棋,為某件更重要的事騰出空閑。因此,盡管紅皇後報棋數的速度很快,霍準挪動棋子的動作同樣很快。

帶著優雅與慵懶的西洋棋,突然被迅速換棋的兩位棋手揭開了偽裝的面紗。棋局裏一片刀光劍影,廝殺露骨,毫不掩飾。

主教走到f5,禁衛軍走到h6,主教走到d7,禁衛軍走到c5,然後移動騎士至c6。黑棋很快死死咬住了白棋的尾巴。

紅皇後略一沈吟,第一次移動了禁衛軍以外的棋子:“主教,到h3。”

霍準移棋的動作一頓,他這回移動了禁衛軍到e6,小小的水滴狀士兵站在格子裏,顯出退讓的意味。

紅皇後長舒一口氣,覆又騰出閑情逸致來搖動自己的扇子:“你好像聽到了糟糕的消息。”

霍準繼續走棋,半垂的眼瞼豐滿又神秘:“無事。”

“你看上去可不想是沒事。”

“只是家裏養的貓有些不聽話。”霍準淡淡的說,“我不在家,她就犯嘴饞的毛病。估計明天要抱著肚子打滾了。”

紅皇後有點聽不懂。她覺得這話裏一定有點意味深長的隱喻——魔王總不會真的因為自己養的貓亂吃東西就氣急敗壞。

她試探著跟上對方的思路:“寵物這種東西,要想它們聽話,適當打幾棒子才行。”

霍準不假思索:“不行,我家貓嬌貴,如果打了她,小東西簡直能哭的背過氣。”他還補充:“我也舍不得打。”

紅皇後還在琢磨隱藏在這話裏的意思,聞言也沒多想,直接說:“不需要打得多重,小貓就是小孩脾氣,以示懲戒,打幾下屁股就行。”

霍準一頓。他握著黑色的皇後沈默良久——剛才對話時兩人也沒停止對弈,只是稍稍放慢了下棋的速度——稍微想象了一下:把盼盼雙手綁起來,扔在床上,然後直接掀開裙擺抽屁股……

唔。

紅皇後就看見執黑棋的合作夥伴沈默後對她露出一個和顏悅色的微笑,這是他這幾天來第一個和顏悅色的微笑,紅皇後簡直受寵若驚——

魔王輕笑道:“這個方法好。謝謝。”

雖然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但總歸看到對方真誠認可自己所以茫然又高興的紅皇後:“……不,不客氣?”

似乎明白老板指的貓是誰的R:不愧是紅皇後,會玩會玩。

首都,剛剛在電話裏接受了自家老公狂風暴雨般的批評,一直唯唯諾諾試圖降對方火氣的盼盼吸吸鼻子,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

感冒了?

……痛經疊加感冒,她明天真的會疼得死去活來吧。QUQ。

第39回合,黑棋與白棋陷入了膠著,雙方的a線的站車都在起始的格子,沒有絲毫移動。

這是高手局。無論黑棋,還是白棋,隨時都可以進行王車易位——這種在西洋棋裏出現條件極其嚴苛的扭轉局勢的特殊走法,就像撲克裏的同花順一般稀有——如今卻出現在同一局,同一回合,同時對戰的黑白棋雙方。

紅皇後坐著的紅色扶手椅上雕金飾銀,魔王漆黑的扶手椅沒有一絲光澤。

兩把椅子中間是一盤黑白兩色的棋局,棋局與深夜暗沈的大海只隔著一層閃著微光的落地窗。維納斯浮雕的穹頂下蜷著一具腦漿四溢,嘴角撕裂的屍體,屍體旁站著吃棒棒糖的紫西裝男人,以及雪白面具遮面的侍從。

紅皇後重重向後靠在椅墊上,又擺擺扇子。

“你就不能把那玩意兒處理幹凈嗎?味道好臭。”

她口中的那玩意兒正是之前畏畏縮縮,現在變為屍體的毒販。事實上,對方在首都襲擊年輕大學生,強行灌入毒品的事正是紅皇後一手指使。

而這點,兩位執棋手都心知肚明。

“你不覺得很美嗎?”霍準的指尖緩緩敲打著扶手,“我不憐憫人類的自甘墮落,然而那種強迫把純潔拉入地獄的行為無疑是惡心的蟲子才做出來的事。現在這只由他人餵養的蟲子死去了,在愛與美的女神正下方,只是‘噗嗤’一腳,就終結了所謂珍貴的生命。”

霍準輕聲笑道:“這樣一來,他好像就是為了愛與美獻身呢。崇高真是很簡單的事啊。”

紅皇後冷聲道:“蟲子只是蟲子。低賤的生物與崇高無關。”

“要不要把這幕畫進去呢?”魔王突然說,“畫進你的油畫裏。”

紅皇後猛地擡頭看他。

對方的翡翠般的綠眼睛,深邃而迷人,是千萬種色彩也無法描摹的,此時透著冬日冷雨般的陰寒。

——更加,美麗了。

好的,我會畫進去。

紅皇後在心裏回覆,她舔舔嘴唇,道:“和棋吧,這局結束了。”

深夜一點整,紅皇後離開了棋盤。這盤長達39回合的西洋棋最終以平局的結果完成。

——本該是這樣的。

“R,幫我訂機票。”

獨自留在房間裏的霍準換了一個姿勢,比起剛剛木然不動的沈穩狀態(用紅皇後的話來形容就是半死不活),他此時多了些漫不經心,右手手肘撐在扶手上,手掌托著下巴,微微歪頭,食指輕輕按著太陽穴,若有所思的看著殘局。

正收拾屍體的R沒有什麽驚訝情緒,早在霍準出去接電話時他就猜到老板肯定要回去一趟:“回首都的?”

“嗯。”

“現在?”

“現在。”

“什麽時候回來?”他吹了聲口哨,“萬一讓紅皇後發現了老板娘的身份呢?”

“明天就回來。發現也無所謂。”霍準出手了。他拿起黑色的騎士,然後移到e7。

第41回合,白方會再次移禁衛軍至f4。白棋王車易位成立。這時黑騎士走到c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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