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學期結束時，又有人總分不合格被退學，組裏還有七個人。每個人都像游走於鋼絲線上。孟與歡平時還有ta的工作要完成。（備註ta：助研獎學金，Teaching Assistantship）看著本科生們上課答疑、批改作業以及回覆郵件，有的時候孟與歡在批改作業時看到天馬行空的英文書寫不得暗暗嘆氣，有的本土學生的字跡和雞爪似的，相比之下國內學生的書寫最差孟與歡也覺得賞心悅目，至少能夠分辨清楚。晚上淩晨一點時，她習慣性地檢查郵箱，回覆各類學生郵件，這一招還是李源陽教她的，他解釋，“如果來一個你回覆一個，學生會覺得你很閑，不如放在晚上統一回覆。”

多認識一個人以後，偌大的校園也變得渺小，她常常會和李源陽“偶遇”。

也許是孟與歡和他相見的第一天就搬出了“已婚”的謊言與他劃清了界限，而且他也相信了。兩個人一直都規規矩矩，保持著正當的人際距離。孟與歡也懶得戳破自己的謊話，而李源陽對她的“先生”似乎非常感興趣。

這一天，在餐廳中。

“孟與歡，你先生支持你出國，還是挺明智的。”李源陽端著餐盤，坐在她對面。

孟與歡訕笑，而在李源陽眼中是明朗幸福的笑。她低頭，轉眼恢覆了清明，“但是……我還是和他大吵了一架。”

“吵架只是生活的調劑品嘛。我都讀到現在了……不知道什麽時候是個頭。連拌拌嘴的人都沒有。”他惆悵，仿佛看不清人生前方的道路。準確來說，這個年紀的確挺尷尬的，三十多歲了，其他本科同學混的風生水起的，已經站在人生“巔峰”了，而自己……他自嘲地笑笑。

孟與歡也沒法安慰他，於是小心翼翼地問，“你怎麽才能畢業？”

“導師要求我的總影響因子一共要達到四十才給畢業……”，李源陽慘笑，“可是我們的設備都快壞了三個月了……各種亂七八糟的事情”

的確，孟與歡算過，眼前的這一位基本與唐堯虞同歲，甚至還小幾個月，但是整個人都是萎靡無光的，身體發福，頭發也是無精打采地耷拉在頭皮上。想到唐堯虞整個人孔武有力，能輕輕松松把自己提起，她有點不敢想如果唐堯虞變胖是什麽樣子，自己還能見到他麽……“我的導師要求發三篇一作就給畢業了。”她忽然有些不忍心說出這樣的話，對比太過慘烈。

“聽說過，你很優秀，在國內也做出過自己的成績。”

“哈哈，都不過是皮毛。”孟與歡自謙，她在過去的一年裏已經連續發了3篇，其中有一篇是和tam是共同一作，其他兩篇則是自己獨立完成的，然而，她還沒有幻想過畢業的事情，她總覺得很遙遠，自己也許會麻木不仁，變得和大多數人一樣，可此刻，她忽然隱隱生出一個大膽的想法……

“你有孩子麽？”李源陽忽然問了一個私人問題，他也許是意識到不妥，又補充道，“你不說也沒關系。”

孟與歡思考了一會，終於回答了一句實話，“沒有。”

“周圍有人在這邊生孩子拿美國國籍的不少。”李源陽喝了一口果汁，“你考慮回國還是留下來？”

孟與歡輕輕搖頭，“現在說什麽都為時尚早，活在當下這句話還是有一定道理的，不到最後一刻，發生什麽我們永遠預測不了。”

看孟與歡也如此消極，李源陽也不說話了。兩人飯後告別。

孟與歡恐懼自己在八年後也是如此，油膩，浮腫，明明被生活湊的鼻青臉腫，卻還是要笑著面對生活。只是絕望隱藏在以希望為名的樂觀背後，暗自發酵。

博二，連續的幾場qualifying exam下來，又有一人未通關，被降為碩士。他們組還剩六個人。像一場闖關游戲，每一關，都有身殘體弱著被遺留在後。

這一年的聖誕節，她一打開大門時，就看到了一個陌生男人在家中，地上還跑著一個小娃娃，是個小男孩，他尖叫著，朝孟與歡撲來，孟與歡嚇了一大跳，閃身避開。她十分警惕地盯著面前的不速之客，“你是誰？”

男人將小男孩抱起來，抱歉道：“對不起啊，沒有和你們提前打招呼，我是小王的老公。”

“……”，孟與歡有些不快，怎麽室友不打招呼就一家三口鳩占鵲巢了。

果然，她剛剛放下包，就看見室友從樓上下來，“對不起啊，沒有提前和你說。”

“其他兩個人呢……”孟與歡打開冰箱，開了一瓶啤酒，有些煩躁。

“她們都去別的地方過夜了。”，小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咬牙開口，“小孟，這兩天你方便去別的地方住兩天麽？我老公孩子在這裏我怕不方便。”

孟與歡沒有理會她，仰頭喝了一大口啤酒，她面無表情地擦了擦嘴角，“對不起，我哪兒也沒打算去。”

“你不是和房東認識麽？再說，你也有車……”

孟與歡忽然笑了笑，“認識又怎麽了？屋裏無緣無故多了兩個人也就算了，你怎麽還想著趕人？”她身上的刺被慢慢挑起，像一只小刺猬。

對面的小王臉皮也厚了起來，還想張嘴說什麽。屋外突然響起了汽車的喇叭聲。

孟與歡撩起窗簾，看見肖溫昀的車，暗叫不好，他怎麽這個時候來了，肖溫昀下了車，孟與歡嘆了口氣，放下窗簾，果然，門鈴響了。

她去開門，肖溫昀站在門口，還給她帶了一束花，一小束桔梗，“我說過今年請你去我家吃飯。”

孟與歡轉身將花插入花瓶中，他這時才發現屋裏還有其他人。一家三口，一目了然。

他禮貌地打招呼，“hi~”

小男孩忽然往他媽媽的懷裏縮了縮。

“走吧。”肖溫昀在玄關處，揮手召喚孟與歡。她嘆氣，只得和他出了門。

將門關上，她站在院子的草坪上，“剛剛我可能要和她大戰三百回合。”

“怎麽了？”肖溫昀問。

“她帶著老公小孩……想讓我搬出去住兩天。”

“哈哈，可以呀，我家空房間多。”肖溫昀覺得這是一個助攻。

孟與歡一動未動，臉上也未沾染絲毫笑意，“這樣不請自來很自私啊……”

“人家是一家三口誒，都快一年沒見了，你就理解一下嘛，讀書不要把人情味讀丟了。”

孟與歡低下頭，沈默了一會，聽見屋子裏傳來歡聲笑語，“走吧。”

“好。”肖溫昀替她打開了車門。

孟與歡起先並不知道肖溫昀到底在美國有幾處房產，她以為是一群留學生的聚會，然而，直到他將車開到了灣區，才意識到，自己居然被帶到了肖溫昀父母家。

“爸媽，人我帶回來啦。”肖溫昀大聲呼喚著父母。

孟與歡突然覺得手足無措，可現在卻無處可逃。她只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來，肖溫昀往她手中塞了一瓶紅酒，他快速低語，“就當你買的。”

肖溫昀的父母十分知書達理，他們出門迎接，還給孟與歡一個大大的擁抱，愛憐地摸了摸她的臉頰，“等你們好一會兒了。快進來吧。”

孟與歡楞楞地將酒水遞了出去，肖爸爸客氣，“哎呀，還這麽客氣，真是一個好姑娘。”

四個人進了屋，在餐桌邊坐下，電視裏傳來誇張的西語電視劇的聲音。

肖溫昀不好意思，“我媽媽最近在學習西班牙語，迷上了西語肥皂劇。”

“阿姨很厲害呀。”孟與歡十分欽佩。

肖媽媽將烤好的火雞端了上來，她剛想起身來接，就被肖溫昀按回了座位，“燙，我來。”

孟與歡呆不住，還是去廚房給肖媽媽打下手，幫她切黃瓜和胡蘿蔔，肖媽媽在一旁稱讚，“小孟你還真是很厲害。”

“都是平時練出來的。”她淡淡一笑。

做菜的時候，兩個人有一遭沒一遭的聊著天，聊了不少大學時候的趣事。

“當初肖溫昀怎麽會想到來這邊的？”

“這孩子在大二的時候還說要在國內，說朋友都在國內，這邊不好玩。可是大三一夜之間就轉了性子，問他他也一直沒說。男孩子長大了就難猜他的想法。”

果然是因為舉報事件才將出國作為退路的麽？孟與歡默默切著菜，緘口不語。她與肖溫昀兩個人似乎陷入的相互報恩的怪圈中。

肖媽媽隨口問起，“你覺得我們家肖溫昀怎麽樣？”

“阿姨，”孟與歡遲疑了幾秒，還是出口解釋，“我和肖溫昀還只是同學關系……”

“哈哈，”，肖媽媽十分爽朗，“我們知道，不過我兒子要是沒點其他想法也不會請你來家裏吃晚飯，你可以考慮考慮。”

面對長輩的殷勤，孟與歡盛情難卻，“好的。”

飯席間，歡樂融融，紅酒下肚，孟與歡臉色浮現了薄薄的緋色，看起來十分粉嫩動人。

長輩還架起了三腳架與單反，美名曰要留下家庭紀念。

孟與歡起先推辭說自己給他們拍，可是三腳架已經假設好，肖媽媽也親昵地挽住她，“先拍我們四個的。其他的我們都有。”

孟與歡於是被三個包圍在中間，呈現出來的狀態頗有點兒像他家欽點的媳婦。

肖溫昀將照片導入手機中，不一會就編輯好了一條朋友圈，這一次，他刷了一點兒小心機，想將潛在的競爭對手擠掉，於是，將照片直接發了，沒有配任何文字。看著她還在和父母親切交談，他覺得問心無愧。

十六個小時的時差，此刻，是清晨五點二十分。

唐堯虞習慣性地檢查手機，肖溫昀發的照片穩穩出現在他眼前，兩年未見的孟與歡出現在他面前，他雙擊放大，女孩子面容嬌俏，面容含笑，在他們一家三口的包圍中。關系一目了然。

唐堯虞看著照片中精致碗碟與裝潢，又環視了站內簡陋的環境，知道孟與歡已經徹底離他遠去，兩個人如同平行世界，也許再也不會產生交集。

他頹然地倒在床上，煩躁的感覺襲來，他知道，即將到來5年一度的監測活動結束，自己就可以徹底離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

快完結了哈哈哈哈，大家應該知道楔子是哪個時間段的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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