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長假馬上就到了。

秋意，更濃了。

葉變黃了，但卻有大半還未落完。

漸發稀疏的樹蔭底下，一身著淺黃色線衫、淡白色外衣、灰藍色牛仔褲的女孩坐在中黃色的長椅一頭看書。她的神情很專註。

不知過了多久，她感覺到椅子輕輕一晃——椅子的另外一頭多了個人影。

“看書？在這種地方，真是破壞意境！你不知道這是情人談情說愛的地方嗎？”

筱悠很不耐煩地擡頭一看——那人嬉皮笑臉的怪樣，不是念暄又是誰？

面前這個人輕佻散漫的神色同上次在校門口一本正經地和她談論大道理時、同上次在天臺上孤獨一人地拉小提琴時的神情完全無法重合。筱悠不得不懷疑他們是不是同一個人。

筱悠定定地望了他許久，然後又把目光移回到書上。

“你就這麽無視我？”念暄故意擺出一副神傷的模樣。

“念同學，我看了你那麽久了，這還算是無視你嗎？”

念暄啞了啞，然後理了理思緒，才道：“那你就這麽不理我？”

“你不是說這是情人談情說愛的地方嗎？我們是情人嗎，我理你幹什麽？”筱悠白了他一眼。

念暄嗤嗤地笑道：“你不是還是回我話了嗎，算不算理我啊？”

筱悠的臉登時一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果斷起身走人。

“餵，筱同學，你怎麽就走了？”念暄在後頭叫道。

筱悠頭也沒回，“我聽你的，不在這裏大煞風景、破壞意境。”

念暄在後方笑著表揚道：“真是乖孩子，老師下回見到你準給你一個大紅花！”

筱悠一臉黑線，不由地加快了步子。

“哐當！”陳瑜揪住念暄的領子直接撞到了他的寢室門上。其實上一次念暄去了趟巔峰都市和他來了一場驚心動魄的車賽之後，他被念暄在食堂中打倒在地的火氣就消下去了，甚至覺得自己和念暄還是有些許共同點。結果，他父親被工作被調了，這件事情和念暄沒關系，他打死也不相信。

“陳瑜，你發什麽瘋？”念暄被撞得整個後背都發麻了。

“我發什麽瘋？”陳瑜諷刺地笑了笑，“不是覺得向老爸求助丟人嗎？那你怎麽也用這種下三濫的招數？”

念暄聞言，便知道了他的意思，即便被他死死壓在門上，氣勢也絲毫不弱，“怎麽，只許你招搖，不許別人顯擺了？更何況我還真沒那心思跟我家老子在那裏為了某人未經大腦加工的話深度探討。你爸如今的下場，都是你自找的。”

陳瑜發狠地瞪著他。

“怎麽，這麽快就啞了？”念暄嘴角咧開一個明顯的弧度，“還想背叛念氏嗎？翅膀沒長硬之前，你們還是好自為之吧。”

“‘清暉’又怎麽樣？”陳瑜不服道：“你就等著看你口口聲聲說著的‘清暉’最後如何被‘異元’整垮吧！”

念暄挑了挑工筆畫般的眉毛，揚聲道：“好啊，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陳瑜咬了咬牙，使勁扣住念暄，沒有松開的意思。

“陳瑜，你說完了吧？”

陳瑜“哼”了一聲。

“說完就放開我，滾回去！”念暄的口氣已經強硬了起來。

陳瑜仍舊死死壓著念暄。

此時，裏頭傳來一個刺耳的聲音：“我靠！別堵在門這，我要出去！”

陳瑜這才放開念暄，松手前還不忘推他一把。

念暄的身體微微後退，再次撞上門。門被裝得往內移去，再次發出“哐”的聲音。

“啊！”寢室裏頭傳來一聲尖叫：“痛死人了！你以為任何人的腦袋都是鋼做的啊！”

門完全推開，念暄和陳瑜都看清楚了門後的倒黴鬼——繆斌斌。

繆斌斌看清了這兩人，正欲破口大罵，念暄搶先一步：“繆同學，我認為任何人的腦袋都不是鋼做的。”

“噗嗤——”

不知何時，無邊的黑暗中亮起了紅光，一點一點向四周蔓開。天是紅的，地也是紅的。

血腥味填充著這裏的每一絲空氣。

涼風吹過，花叢中傳來低沈的嗚咽聲，不知是在為何而悲傷。

“哐當！”

念暄猛地一個翻身，頭重重地撞到了墻壁上。

疼痛感從頭皮處蔓延開，意識漸漸清晰起來。睜開眼睛，他看見自己迷茫地向空中伸出了雙手。十根修長的手指頭在深藍色的夜幕的相襯下依稀可見。

怎麽又做這個夢了呢？

他坐直身子，向四周望了望——室友都睡著了。

不過和上次不一樣的是這次四周安靜得很，因為那個“呼嚕大王”繆斌斌請假了。請假的原因是：下午時頭部受了撞擊，去醫院檢查。念暄實在覺得可笑，自己兩次睡覺做夢，腦袋不也都漂亮地挨了兩次撞擊嗎，怎麽一個大男人的，還這麽嬌滴滴的。不過他請了假也好，不管如何，他現在可以繼續躺下去睡覺了。

疲倦地躺下身，念暄再次閉上眼。

黑暗再度襲來。

但沒過多久，光亮再次接踵而至。

這次的畫面不再是那刺眼的猩紅。

眼前有一輛黑色的小轎車在高速公路上疾速地行駛，路標上寫著“沈宜高速”——沈城到宜城的高速。沈城是他祖父老家。

前方是一個山洞——望月山隧道。飛速行駛的小轎車很快就駛進山洞。然後，時間仿佛就凝滯住了——一輛大型貨車停在山洞正中央的左道上。一陣“吱——”的聲音響起——小轎車的車輪在劇烈摩擦著路面試圖停下。但一切都太遲了，黑色小轎車還是以很大的速度撞了上去……

念暄再次從夢中驚醒過來。他吃力地坐了起來，渾身上下都是冷汗，任憑他怎麽刻意控制，全身上下仍舊不停地發抖。

這是一場車禍。

他祖父母在他出生的那日想趕到宜城來看他，結果卻出了車禍。他祖父念光晟因此過世，祖母則僥幸地活了下來。

這場車禍怎麽看都不會僅僅是一次車禍那麽簡單。

為什麽會做這種夢？

念暄揉了揉太陽穴，再無睡意。

接下去幾天，夢境跌踵而至。

最初出現在他夢境中的那一幕都是那讓人看了就想流淚的血紅色的花海。

這到底是什麽花呢？他始終沒有答案。

然後，一幕又一幕，許許多多慘不忍睹的鏡頭——

他夢見了陳勉逸從清暉科技公司中辭職，進入異元科技公司，許多清暉職工煞費苦心的策劃案被沈華英輕而易舉地掌握。

他夢見他哥哥代表清暉去龍都開一個十分重要的記者會時，在宜龍高速上距麗陽服務站幾千米遠處出了車禍。

他夢見了在清暉即將舉辦六十周年的紀念會的前一日重要的機密文件外洩。

他夢見了畢業會結束後蕭素遭人綁架群毆，那些人用蕭素的性命威脅蕭老爺，讓蕭老爺從內部配合他們上訴清暉科技公司偷稅漏稅……

每次夜半，他都被這些血淋淋的畫面驚醒。醒來以後，只能無奈地聽著繆斌斌震天響的呼嚕聲直到天明。有時，他真地想給繆斌斌的腦袋一拳，讓他再去趟醫院。醒來以後，睡不著，在寧靜的氛圍中等待天明總比在怪異的呼嚕聲中期盼天明來得強。

不過，念暄的苦日子終於到頭了——十一長假最終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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