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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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番不可描述的運動之後,哪咤終於抽身而出,從後面抱著敖丙。他的呼吸又粗轉輕,濕熱的氣息吹拂著敖丙的發頂。

兩人靜靜地待了一會兒,哪咤說道:“我還以為你回了東海呢!”

敖丙回道:“過幾天回去。”

隔了一會兒,哪咤問道:“你是不是有話想跟我說。”

“嗯。”敖丙頓了頓,手指不由自主揪住了床單,“紂王想殺了你們全家…讓龍族動手。”

“哦。”哪咤的聲音沒什麽變化,把敖丙往懷裏抱得緊些,說道:“你父王怎麽說?”

敖丙垂下眼簾:“我父王答應了…說是…讓我動手…”

“然後呢?”

“我答應了。”

“做得對。”哪咤抓住敖丙的手,強迫他松開床單,放到嘴邊輕輕吻了吻,“是打算用這只手嗎?”

敖丙眼眶一熱:“我是跟你說真的。”

哪咤用拇指摸索著敖丙的手背,十指相扣,問道:“什麽時候動手?”

“明日午時。”

哪咤“嗯”了一聲:“我會讓我父母提前離開的,至於我,會留下來等你。”

敖丙吃驚地轉回身子,提高些聲音:“你留下來做什麽?等死嗎?”

哪咤笑了笑:“若是我們都逃走了,你又該怎麽跟紂王、你父王解釋?”

“可…可以說…”眼珠不安地轉來轉去,“可以…”

哪咤安撫地拍拍敖丙的肩膀:“遲早要死,早點晚點又有什麽區別,更何況還有你一路相送。唯一可惜的就是,商王宮死氣沈沈,不是個好去處,不如我們碧蘅山景色優美。”

“你說什麽呢!”敖丙低聲斥責,眼睛已然通紅,“我不許你這樣說!”

哪咤溫柔地摸了摸他的眼角:“瞧你,當初是誰說要我的命的?”

敖丙一把拍開哪咤的手,將臉別過去:“不是我說的!我沒說過要你的命!”

哪咤好脾氣地笑笑:“那你說,我欠你的那樣東西是什麽?”

這是兩人第一次見面時,敖丙讓哪咤一定要記下的事。當初,敖丙的確是想要哪咤的命——不對,應該是天劫要哪咤的命,而他不過是順水推舟得一個殺妖降魔的美名罷了。可如今,他不光下不了殺手,連這個所謂的“美名”也不想要了。

他,不想讓哪咤死!

可天劫的詛咒已下,就算是上尊自己都無法收回。每每想到三月後哪咤就會被天劫劈死,連屍骨都留不下半塊,敖丙的心便跟銼刀磨一般生疼。

敖丙低著頭,身子因為悲痛而微微顫動,披散在身後的秀發先是一縷一縷、接著嘩啦啦地垂落在臉側,將他的面容徹底遮住。

哪咤心裏也不好受,向敖丙靠去,嘴上哄道:“不欠不欠,以前的話都不作數了!”說著,擡手去攬他的肩膀。

敖丙又是一巴掌拍開:“誰說不作數了,男子漢大丈夫,說出來的話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這真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哪咤無奈地又道:“是是是,你說的話都作數,一個吐沫一個坑!”然後又擡手去抱敖丙。

敖丙還是使性子推拒,但哪咤是鐵了心了要將人制住。敖丙反抗了幾下,最後溫順地趴在哪咤肩頭。

哪咤的懷抱一如既往的溫暖,像傍晚時分的沙灘,既沒有午時灼熱耀眼的陽光,也不似深夜滴水成冰般薄涼。他可以肆無忌憚奔跑沖浪,累了向後一倒,在細沙裏打個滾兒,遙望著原處的夕陽,被海平面一點一點吃掉。

這般好的時光,越數越少。

想到此處,眼淚又湧了上來。敖丙拼命地皺緊眉頭,才將淚意壓了回去。

“你和那龍娃兒麽得可能,此生不覆相見才是上上之選,能做回陌生人對你倆都好。再相見,只怕是…”

這句話在哪咤耳畔回響。

他不由得苦笑。

說真的,若他和敖丙真成了見面眼紅的仇敵,他反而不怕。不過是一刀進,一刀出的事兒。他最怕像現在這樣,敖丙捅不下這一刀,又或是捅下這一刀,反而傷了自己。

哪咤輕聲嘆道:“丙兒,你真是…讓我如何是好啊!”

“其實…”敖丙推開哪咤,重新看向他,“我放你們走,也不完全是因為你的緣故。紂王讓龍族引水淹城,這事,我怎麽想都覺得不妥。你父親定是於心不忍,沒有當場答應,這才招致殺身之禍。”

哪咤皺眉:“你們龍族自己都火燒屁股了,還想別人做什麽?”

“天庭背棄龍族,是天庭之過,這與天下百姓何幹?紂王殘暴,有目共睹,龍族與紂王結盟是狼狽為奸,與虎謀皮,只怕日後會遺臭萬年。”敖丙面露憂慮,“今日我讓你們離開,不僅是為了…”看向哪咤的眼睛閃了閃,“更是為了不讓父王和族人陷入不可回轉的深淵當中,你若不聽我的,就是把我和族人往火坑裏推,這樣,還不如一掌先劈死我!”

哪咤抓住敖丙的手臂:“我知道了…知道了…”將敖丙拉入懷裏,“我聽你的就是了!”看向床角的眼睛慢慢瞇起,露出陰冷的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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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哪咤滿口應承下來,敖丙仍然惴惴不安,直到看到空無一人的房室才松了口氣。

敖丙回去覆命,紂王大怒,立刻讓申公豹派人去追。接著,他細長的眼睛掃回到那身著白衣的翩翩少年,只見他頭恭敬地微低,露出半張毫無表情的面容,雖立於殿下,又似與周圍的一切毫無瓜葛。

紂王心中一動,暗中派重臣比幹去查。

比幹去了李氏一家所住的寢宮,推門剛入,便敏銳地聞到一股還未完全散去的狐臭味。裏外仔細查找,在角落裏發現一團黃棕色的狐毛。

比幹一眼識破,冷笑道:“真是小孩伎倆!”

隔日殿上,比幹向紂王稟報,自己已查明真相。

聞言,敖丙的面頰慘白,袍袖中的雙手微微顫抖。

這一切被比幹收入眼中,心中也有了確實的答案。

“啟稟大王,臣昨日將李家下榻的寢宮裏外搜查,不僅查明了真相,還找到了鐵證!”說著,比幹從懷裏掏出塊黑色布帕,雙手呈上。

“哦?”紂王瞄了眼敖丙,手掌一翻,沖申公豹打了個手勢。

布帕被折成布包的樣子。紂王打開帕子,發現中央有一團銀白色的獸毛。

紂王不解:“這是何物?”

比幹道:“啟稟大王,這是白狐毛,是臣在寢宮內找到的。”

紂王的臉色突變,將布包甩到殿下:“本王是讓你去查是誰給李氏三口通風報信,不是讓你查什麽黑狐白狐的!”

比幹耐心解釋:“臣查的正是李氏潛逃一事。臣以為,宮中狐妖盛行,正是它們為禍作亂,走漏了風聲。”

紂王怒道:“一派胡言,狐妖與李氏有何幹系?”

“李靖所駐守的陳塘關往東十餘裏的地方有座山,名喚碧蘅山,那裏野狐聚集,多不勝數。”比幹特地轉向敖丙,“聽聞李靖之子哪咤還在碧蘅山生活居住了多日,是吧,龍三太子?”

敖丙向紂王微微一拜:“啟稟大王,此事…臣不知。”

比幹輕哼一聲,轉回身去,繼續說道:“白狐一族世代生活在碧蘅山一帶,那裏受李靖管轄,人狐一直相處和諧,甚至李靖還曾下令,禁止濫捕濫殺,可謂是有恩於狐族。此番狐族通風報信,也算是知恩圖報。”

紂王咬牙:“狐族知恩圖報,李家驚險脫困,難不成,本王倒成了惡人?”

比幹跪倒:“臣不敢!臣只是如實稟告,還望大王能徹查上下,將宮裏的狐妖一並…”

“放肆!”紂王將臺上的物件全掃到地上,“用不著你來教本王應該如何做!”

看著紂王惱怒離去的背影,申公豹道:“比幹,你的膽子也太大了。你明知大王寵愛妲己,卻三番兩次地諫言,非要將其除去,你這可是與大王為敵,不是臣子所為!”

“哼!”比幹不屑地甩了甩袍袖,“為臣者,當思天下之苦、百姓之苦,之後才是思君思臣。我與天下同心,若大王心系天下,怎會與我敵對?”

申公豹看了看四下:“這種話,比幹兄還是少說為妙!”

殿外,比幹叫住了敖丙。

“是你放走的李靖一家的吧。”

敖丙冷著臉:“我不懂大人的意思。”

“妲己修煉百年,與人無異,又怎會留下那麽重的狐騷味兒?”比幹繼續道,“而且妲己是白狐妖,又怎會留下棕黃色的狐毛?呵,這種糊弄鬼的把戲,是哪咤那小子幹的吧?”

敖丙依然冷著臉:“恕我實在不懂大人的意思。”

比幹無視敖丙的態度:“你承認也好,不承認也罷。紂王讓你們龍妖大水淹城,這事我本就極力反對。哪咤把通風報信的罪名轉嫁到那狐貍精的身上,也正合我意。真可謂是一舉雙得啊!”

敖丙見比幹有些得意地捋著胡須,想了想道:“朝堂兇險,大人還需當心。”

比幹擺擺手,沒再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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