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功夫欠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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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貪玩的桃花雀兒像孤苦伶仃的小孩似的,緊貼在遲公館的窗下避風。

日子數著已過了五六天。

瘦鵑兩手合抱在胸前,看阿小歸折碗盞,嘟囔道:“巷子口賣臭豆腐幹的那個夥計,這一陣子怎麽老不見他來呢?”

阿小聽了,笑道:“還不許人家家裏有點兒事情麽?興許是家裏什麽人生了病——最近這天氣倒也奇怪,早晚涼的要裹件棉衣,到了午後又熱起來,熱的人渾身不舒服。我聽娣娣她們幾個閑話,說這幾日受了涼的人可不少!想來那夥計便因此耽擱了這一陣子的買賣也未為可知。”

瘦鵑想了想,也覺得有道理,便嘆了口氣道:“怎麽這樣趕巧呢,偏我這一陣子十萬分的想吃臭豆腐!”

阿小把碗一只只的摞起來,直了直身子,終於忍不住的道:“沒見誰像您這樣的,真是心大。那一位都回來兩天了,您竟然也不著急!還一心一意的惦記著臭豆腐。”

那一位指的便是“馮小嬋”。

遲公館裏的傭人們都知道他們夫妻不和,也知道遲家大少爺在外頭有個相好的女學生,他們私下裏說閑話的時候都管那女學生叫做“那一位馮小姐”,阿小因為同瘦鵑關系親近一些,便十分的排斥這馮小嬋,非得要說到她的時候,也只用“那一位”來代替,仿佛叫出她的名姓會玷汙了自己的嘴一般。

周瘦鵑心裏清楚,然而還是裝傻的笑道:“咦?我倒應該著急的麽?她同我又有什麽關系?又不是要嫁我。”

阿小無奈的瞅了她兩眼:“天底下恐怕也就只有您了!她不是要嫁您,可誰都看得出來,她是想嫁給咱家大少爺,是想嫁給您丈夫啊!”

瘦鵑散漫地長長的“哦”了一聲,眨著眼道:“那又如何?”

阿小呆瞪著眼,半晌接不上來話。

天邊湧現出罌粟花般的晨曦。周瘦鵑就站在窗戶口透進來的那一片日光裏,悄悄地笑道:“阿小阿小,若是我跟你家大少爺離了婚,那馮小姐嫁進來,你是跟太太說,仍回去服侍太太呢?還是服侍馮小姐?”

阿小吃了一驚,不敢置信的看著她道:“少奶奶!您說什麽呢!您怎麽可能跟大少爺離婚?就是您真下定了主意,太太也不會同意的!您和大少爺鬧了這麽多年了,還從沒鬧到離婚的這一步呢!您別怕啊,就是那一位再怎麽一哭二鬧三上吊,少爺也不會跟您離婚的!”

阿小明顯是誤解了她的意思。

她聽了阿小這麽連珠帶炮的一番話,倒呆了呆,顯然沒料到阿小的口舌竟然這麽利索。又過了半晌,她才拖長了音撒嬌似的嗔著道:“阿小!~又不是真要離婚了,我只是問問你!你就答一答,又不會少了一塊兒肉!”

阿小想了想,終於無奈的蹙額道:“要真是那樣——我就跟了您走,反正太太也嫌我的,因為我那不爭氣的弟弟,除了金鳳姐姐和您,這家裏上上下下的人都嫌我。我也不樂意去服侍那一位,還是跟著您的好。”

瘦鵑滿以為阿小會留在遲家,侍奉太太也好,侍奉馮小嬋也好。倘若真是撥去侍奉了馮小嬋,興許暗地裏還能時不時地給這馮小姐使個絆子,替她那可憐的前任主子出一口惡氣,也不枉費她們主仆多年的情分了。

瘦鵑心裏都已經策劃了一出好戲了,卻沒想到阿小寧願跟她走。

她那醋栗果般漆黑如煤的眼睛一霎一霎的扇著,“啊?跟我走?可我——你看,我可是什麽也沒有的,真像是她們說的一樣,我現在可全靠著男人吃飯呢!”

她這麽說著,便盤算起來日後若是真的離了婚,該如何出去自立門戶,如何養家糊口,娘家嘛,自然是不能回去的了——她可清楚地記得當時書中的描寫,周家莊的人如何的刻薄,如何的覺得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

後來她幾次三番哭哭啼啼的跑回娘家,沒幾日,又被她娘趕著回了遲公館,她娘不但不替她伸張,次數越多,反而越覺得自家這閨女上不得臺面,沒有氣性,反倒要她母親陪著老臉來給親家賠不是。

她又被送回周家,大家都不提這事倒也就罷了,然而遲家那一家子人卻迫著她認錯,好像她丈夫不愛她,全賴她的錯一般。

那個時代,興許大城市裏對於女子是較為寬容些的,然而在鄉下,便仿佛是陽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一般,永遠是閉塞與落後,仍然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舊社會。

她可不敢回去!

“你要是跟我走,我只能變賣了我從前家裏帶來的嫁妝,然而也只夠頂一段時日的,到時候,若是我沒找到事做,非但不能付給你工錢,恐怕就連我自己,也得餓著肚子的。”周瘦鵑故意把情況說的嚴重,她也想試試阿小到底勻給她多少的真心。

阿小聽了,倒是真的仔細考慮了一番,良久,才認真的道:“我家裏的情況,少奶奶您也知道的——我那個不成器的弟弟!確實是困難。但是我想,我就是出去找事做,也就只能去人家家裏做做幫傭,指不定會遇到什麽樣的東家。我在您身邊做了這麽些年,也做習慣了,您也從不克扣,我想,若是到時真沒有辦法了,您也不用付我工錢,我自己出去找事做就是了。只要同您住一起便好了,凡事我還可以幫您搭把手。”

阿小說著,倒淒然起來,額際垂下的一綹頭發正好遮住她那一側的眼睛,在瘦削的面頰上投下一片暗沈沈的陰影。

阿小自言自語地道:“反正我那個家,我是不要回去的。我娘只曉得偏心我弟弟,我弟弟他又在外頭胡來,他那個媳婦兒,也不是什麽省油的燈,若是您真走了,遲家我也是呆不下去的——她們早就看我不順眼了。我要是家去了,更有的氣受。”

及至說到後來,更是憤憤“都是一樣娘胎裏出來的,憑什麽一家子吃我的穿我的,還盡想著法兒的坑我!”

如此,周瘦鵑反倒慚愧起來。要是阿小想也不想的就答應了跟她走,她反而要掂量掂量她到底是一時豪氣還是果真衷心;她若是拒絕跟她走,她也沒什麽好說,這個世道,最要緊的是能活得下去,她不能在自己也竭蹶的時候還非得拉上別人一同陪她受苦。

但是阿小卻這樣認真的說要跟著她,她反而覺得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在稠李樹葉柔和的簌簌聲裏,陽光像刨平的木板條,遮隔了那朦朧的淡青。

她抿著嘴笑起來,話音輕快如風:“阿小,你放心,倘若我之後真的自立門戶,自然不會叫你跟著我受罪。掙錢的事嘛,我自有道理。反正你只管把一顆心穩穩當當的放在肚子裏好了!”

阿小聽了,也跟著她輕輕地笑起來。

不知為了什麽,她竟異常的放心於這個原先肩不能提手不能抗的弱女子。她總覺得如今的大少奶奶身上,好像有一種神奇的力量。而這力量,是足夠劃破一切黑暗與不滿的。

周瘦鵑今天是叫阿小把早飯端到樓上來吃的。

她實在怕見到遲太太。昨天用晚飯時便叫她應付的夠嗆。

無非是顛來倒去的那一些話,周瘦鵑聽的耳朵都要磨出繭子了。

“秉文又出去啦?”

“嗳。”

“秉文去學校了?”

“應該是吧。”

“秉文今天晚上還回來麽?”

“這我也不大清楚的。”

“小鵑兒啊——”

“嗯?”

“我聽說——那個狐貍精又回來了?”遲太太說的仿佛難以啟齒。

“。…..”瘦鵑不知該怎麽答,終於裝傻充楞的笑道:“噢,是嘛。”

“那狐貍精!她一來就把個秉文的魂兒給勾跑了!”遲太太嘆一口氣,拉攏著瘦鵑道:“小鵑兒,你也得爭爭氣!你才是咱們遲家正兒八經的大少奶奶,說什麽也輪不到那狐貍精的!你也得想想法子,怎麽才能留住秉文。”

遲太太有一肚子的媽媽經、婆婆經,她嫁到遲家來,也忍氣吞聲的做了幾十年的少奶奶,做了幾十年人家的媳婦,她憋了半輩子的做媳婦的苦衷,這時候便一股腦的傳遞給了瘦鵑。

“你別看我現在有兒有女的,可我跟你說——你那公公,先前還在世的時候呀,也在外頭偷偷養了個姨太太,還跟那姨太太生了兩個孩子,一個大一些,是個丫頭,還有一個男孩兒小呢,老爺過世的時候也不過才學會叫人。”

“噢——那您可真不容易!”瘦鵑一邊捏起一塊兒綠豆糕來吃,一邊故意的恭維道。

“嗳,咱們這樣大戶人家的太太,哪個是容易的呢!那姨太太我見過一面,她原是四馬路上的女人,堂子出身,長相倒真是風騷。就即使這樣了,可老爺也只是隔三差五的去她那一趟,不敢不給我面子的。說起來,也是我當年裏外應付的好,再怎樣也是他八擡大轎迎進來的正房,又懂得討老爺的歡心,才有了今日這樣稱心的日子。”

遲太太說著,頗為自得的瞟了瘦鵑一眼,心裏暗暗地只覺得她不爭氣,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她道:“你呀!不是我說你,從前秉文一回來你便苦著一張臉,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這幾日嘛好些,然而還是不懂得去籠絡男人!這不,那狐貍精一回來,秉文便又開始不著家了!要我說,還是你功夫欠佳!”

瘦鵑聽了差點兒沒把嘴裏咬著的綠豆糕噴出來,她連忙把手抵在唇邊,不動聲色的咳了一咳嗽。

什麽功夫?自然是籠絡人心的功夫。

然而周瘦鵑卻聽得歪曲成了其他的意思,她一瞬間只想到是床上功夫了。

她低下頭抿著嘴偷偷地笑,掌嘴,掌嘴,真該掌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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