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誠沏好茶後，遞到了周雲志的面前，看上去似乎也有一絲慚愧，兩人一直沈默著，周雲志喝著茶，茶水滾燙，空氣卻很冰冷，放下杯子，“甄誠，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

甄誠立刻打斷了周雲志的話：“雲志，我知道你此行目的，無非是讓我回大洋上班，也讓那些離職的工人回到大洋，我可能會讓你失望了，冠亞新建廠，缺少懂技術和管理的人才，所以公開招聘，那些離職的工人和幹部是主動要去的，所以我重申一下，他們的職離，和我並沒有任何關系！”甄誠竭力撇清自己與這件事的關系。

周雲志坐直了身體，目光炯炯地看著甄誠，“甄誠，咱倆是十多年的交情，這份情可以說是融進血液裏了，當初咱們進大洋的時候，可是滿腔熱血，壯志在胸，跟利益沒扯上一絲一豪的關系，現在怎麽了？想打退堂鼓了嗎？”

甄誠的表情一直很嚴肅，“那種激情燃燒的歲月一去不覆返了，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我們就是給人打工，當然是誰給的工資多就給誰幹，沒有什麽大道理可講，可能你會嘲笑我拜金主義，太物質，太現實，可雲志，我要是有的是錢，沈月也不會離開我，所以說，錢到用時方恨少，雲志，我沒有你那樣堅定的信念和決心，我就是一俗人！”

“甄誠，聽我句勸，香港人為什麽要到大陸來投資辦廠，看中的就是大陸的發展前景，我們共同見證了大洋的發展，在未來，有你有我共同的努力，大洋超過冠亞完全是有可能的。”周雲志非常堅信自己剛才說的那一點。

“雲志，你說的很有可能，我相信，可那還要奮鬥到何年何月？我只是走了一個捷徑，雲志，你一直是我最敬佩的人，可每個人的選擇是不一樣的，我不會回大洋了，那裏只是我人生的踏板，冠亞又給了屬於我的機會，我一定要牢牢地抓住。”甄誠已經鐵了心要去冠亞，那裏給的待遇是大洋的幾倍，甄誠已經把所謂的理想，追求，信仰，加之感情之類的全拋到了腦後，甄誠認為那些東西在現實面前都是不堪一擊的。

“我父親曾經跟我說過，想成大事者，目光一定要放得遠，我現在並不是以廠長的身份跟你說，覺得你做的這個選擇並不明智，冠亞剛處於起步階段，我查了一下陳老板的底細，他原來並非是做服裝生意的，而是做運輸行業的，與兄弟不和，不得已才分出來做服裝的，他對做服裝根本不了解，隔行如隔山就是這個道理，所以我說冠亞的前途未蔔。”周雲志並非是想讓甄誠回去才這樣說的，而是站在一個摯友的角度來奉勸甄誠。

“雲志，今天無論你說什麽我也不可能回去了，我跟冠亞已經簽了合同，如果我不去，就算違約，要交違約金的。”甄誠在做出決定之前，就已經不想再回頭了。

“看樣子，我說什麽對你來說都於事無補，那只有就這樣了，我也就不多說了。”在那一刻，周雲志特別的難受，心像一刀一刀剜得那樣難受，眼睛模糊了，甄誠的這一決定，讓他們之間的那分摯深的兄弟情瞬間土崩瓦解，十幾年的風風雨雨的情分在金錢面前變得輕如鴻毛，不堪一擊。

周雲志在來之前，覺得自己有百分之五十的勝算，押寶押在了感情上，對周雲志來說，他與甄誠的十幾年的兄弟情分不似兄弟勝似親兄弟，讓周雲志都無法理解，也無法接受。

周雲志離開了甄誠的家，然後去了大洋的廠門口，與那幾位幹部一起碰頭，相互交換一個思想工作的結果，周雲志看到那幾位幹部垂頭喪氣的樣子，就已經知道了結果。

“他們都不肯回來上班，是吧？”周雲志雖然知道了結果，還是想確定一下。

那幾位幹部點點頭，工會主席又無奈又生氣地說道：“他們是不會回來的，聽他們說，冠亞給的待遇真是豐厚，嘴皮子都要磨漏了，一點用不沒有，簡直對牛彈琴！”

工會主席顧生東做事一向認真，可見他已經很努力了。

“那就先這樣吧，一切等明天再說，這麽晚了，大家也都累了，回家休息吧！”周雲志也要早點回去，再想想其他的辦法。

大夥散了之後，周雲志獨自往家走，回到家裏之後，坐在沙發上，像一座雕像一樣，石化了，能想的辦法都想了，周雲志覺得冠亞的這一招真是釜底抽薪，也的確是夠陰險，夠惡毒，讓自己沒有了喘息的機會，陳老板的手段也是讓行業人詬病。

周雲志在回來的路上買了兩包煙，很少抽煙的周雲志開始一根接著一根地抽著，煙蒂在煙灰缸裏堆得像一座小山一樣，房間裏煙霧繚繞，周雲志不住地咳嗽，他想了許多的計策，想來想去，只能從大洋現有工人中選拔，來彌補離職工人的職位。

周雲志一夜沒有睡，房間裏關著燈，抽光了兩包煙，開始在地上來回地走著，窗外陰雲密布，房間裏漆黑一團，周雲志再次被推向了風口浪尖，周雲志從來沒想過要放棄，眼睛一直註視著面前的黑暗，即使再黑暗，終究會有陽光照進來……

天剛蒙蒙亮，周雲志便走出了家門，在大街上走著，一直走到了大洋，大洋裏十分地安靜，門口的兩個花壇已經完工，周圍移栽了不少的樹，昨天的雨水把紅磚鋪成的小路洗刷得通紅，特別的漂亮，大雨過後，大洋變了樣，空氣變得清新。

周雲志繞著大洋走了一圈，然後來到了廠長辦公室，拿起筆開始把自己昨天想出的補救政策下來，然後在工人大會上進行一下表決。

周雲志站在辦公室的窗子前，看到陸續有工人來到廠子裏，走向各自的崗位，看著那些工人，周雲志使命感、責任感油充滿了胸膛，大洋也是歷經坎坷，才走到今天，當再次面臨著考驗的時候，周雲志還要披荊斬棘，力克萬難，迎來新的轉機。

石達急匆匆地來到周雲志的辦公室，見到周雲志立即打開自己的公文包，取出一封聯名信，遞到周雲志的面前，“雲志，你看看，這是大洋工人的聯名信，一大清早就送到了市長辦公室，鄭國雄讓我今天來處理這件事，他要去省裏開一個重要的會，來不了。”

周雲志打開信，細仔地看著，看著這封信，手有些哆嗦，一陣陣寒意席卷心頭，這封信是廠子裏大部分工人的聯名信，是請求解除周雲志大洋廠長的職務，保舉工會主席顧生東擔任大洋的廠長，並且列舉了周雲志工作的失誤，其主要的就是他保舉的副廠長甄誠，將大洋懂技術和管理的工人拉到了冠亞這件事為主要的理由，周雲志看到信上面工人們的親筆簽名，不禁心升寒意，看完之後把聯名信交到了石達的手裏。

“雲志，你有什麽想法？”石達知道周雲志看到這封信心情一定會很覆雜，他對大洋的付出是有目共睹，顧生東也一定使用了些手段，或者是蠱惑，讓那些被蒙住雙眼的工人聽信了他，大洋一下子生出這麽多事來，讓石達想都沒想到。

周雲志無論如何想不到，工人們保舉的是顧生東，周雲志對顧生東的印象倒是不錯，工作勤勤懇懇的，可如果要領導大洋，他的能力還是欠缺的，要想成為一個好的企業的帶頭人，他的領導力、判斷力、決策力一定要站在全廠人以上的高度，而顧生東則沒有這個能力。

周雲志看到這封聯名信有些無話可說，畢竟他反應了大洋裏大部分人的心聲，周雲志有些無可奈何，“我……”周雲志停住了，他的躊躇滿志從未在困難面前低頭，而在現實面前，周雲志不得不低頭，“如果是全廠大部分的工人的心聲，那我只能辭去廠長的職務！”

石達用力一揮手，“這對大洋來說是個巨大的損失，我不同意！損失是無法估量的，大洋有今天可喜的局面，是多麽的艱難，多麽的不容易，如果你辭去了廠長的職務，顧生東，他可不是當廠長的料，當個工會主席都有些擡舉他了。”

“我聽說顧生東是鄭市長的親戚，所以鄭市長今天沒來，是吧？”周雲志說道。

“是的，雖然有這層關系，可鄭市長也並不看好顧生東，他說能做工人的工作就盡量做工人的工作，最好讓你繼續擔任大洋的廠長一職，顧生東去找過他，想讓他幫忙，鄭市長拒絕了。”石達直接說道。

周雲志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表，“走，全廠的大會就要開始了，我們走吧！”

工人們已經在院子裏聚齊了，周雲志坐在廠長的位置，目光投向臺下，感覺臺下暗流湧動，一種十分不和諧的氣氛在蔓延，籠罩著所有的工人，周雲志走到發言區，擺弄了下擴音器，“工人師傅們，大洋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難，在新的時期，這種困難是難以預料的，也再所難免，可大夥相信，我們是有適合的解決方法的，請大夥相信，困難只是暫時的！”

臺下響起了稀疏的掌聲。

“石部長也來參加了會議，我們聽聽石部長的意見。”

石達走到了發言區，簡要地說了下大洋出的問題，然後把那封聯名信的情況也做了說明，說市裏很重視這件事，也想聽聽大家的意見，然後又著重說了讓大夥再給周廠長足夠的信任，畢竟大洋能有今天，周雲志是功不可沒的，能力也是大夥看在眼裏的，之後讓大夥討論一下。

之後工人代表發言，不知道為什麽，工人師傅被什麽蒙住了雙眼，出現了一邊倒的情況，都認同顧生東出任大洋新的廠長，並且給出了理由，顧生東是大洋最有資質的領導，他工作最認真，最勤懇，幾乎每天都是第一個到工廠的，工人們信得過他。

由於工人們的呼聲太高，群情振奮，只好由工人們投票表決，顧生東以幾票的優勢戰勝了周雲志，順利地當上了大洋的廠長，實現了他夢寐以求的願望，並且覺得自己背地裏的工作做得還是有效果的。

周雲志默默地離開了會議區，去了廠長辦公室，把自己的東西收拾一下，只有狄慶國來到廠長辦公室，為周雲志送行，周雲志與狄慶國聊了幾句就帶著自己的東西離開了。

周雲志走到工廠的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大洋，眼睛濕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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