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母生氣是必然的，周家雖然世代是茶商，卻非常崇尚文化，認為茶和文化是相互滲透的，與文人，與詩詞歌賦是分不開的，如果茶離開了文化，就沒有了靈性和光芒，僅僅就是幾片植物的葉子而已，被賦予了文化的茶葉，才有了生命，才會綻放它的香氣和它的魅力，所以周家世代有文化，連雲志的爺爺也是私塾出身，雲志的爸也是讀的中文專業。

周雲健見母親動了怒，連聲說：“好，好，我不說了，收回我說的話，雲志，好好考著，畢了業，找個好工作，咱家可都指望你了！”雲健說得言不由衷。

周雲健看到小妹，尋思了一會兒，哄著小妹說：“不妹，要不然你不要讀書了吧？女孩子家讀什麽書！”周雲健覺得小孩兒是容易騙的，也就半開著玩笑說。

可小妹也不是好騙的，更不是好惹的，她一聽，氣得橫眉豎眼，尖聲地斥責道：“我才不像你，做個盲流！”

“瞧，瞧，這孩子，都哪來這些詞，還盲流，盲流是啥意思？”周雲健還真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詞，不知道跟流氓有什麽區別，是近意詞還是反義詞，但可以肯定，不會是什麽好詞。

“好了，小妹，大哥逗你玩的，別當真！”周雲志不願意聽大哥說話，一點不中聽，總是夾槍帶棒，並且游手好閑的，也不務正業，最讓父母擔憂的就是大哥雲健了，現在看來，周雲健是指望不上，也指不定哪天會惹出什麽亂子。

小妹來到媽媽的身旁，一臉嬌氣地問道：“媽，你給我做的演出服呢？”

母親走到裏屋，從櫃子上的包裹裏，取出了小妹的演出服，“從大院離開，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你的這件演出服，媽媽要讓你是班級裏最漂亮的！”說著就為女兒穿上演出服。

小妹一臉的驕傲，穿上了演出服，很完美的轉著圈，興高采烈地說：“媽，你太了不起了，我太喜歡這件裙子了！”

周雲志見小妹穿上母親做的演出服，簡直就是一只高傲的小天鵝，看到小妹的樣子，周雲志既高興，又感到有壓力，身為哥哥，有責任讓自己的小妹一直這樣快樂下去，像一只無憂無慮的天鵝，沒有煩惱，沒有憂愁，這是當哥哥的使命。

在晚上回來的時候，小妹說她的演出非常地成功，學校的老師還在大會上表揚了自己，說還要去兒童福利院，還有敬老院給那裏的孩子和老人濱出，並且還可能有機會去劇場演出，那一晚，周雲鶴特別的興奮，從搬到這裏，那晚她看上去最開心。

雖然是禮拜天，周雲志也要早起去石家，先要像模像樣地收拾書包，準備上學，小妹見了，提醒道：“二哥，今天是禮拜天，還要上學嗎？”

“小妹，要高考了，當然要抓緊時間覆習，跟著媽媽到別人家裏，一定要聽話，知道嗎？”周雲志提醒道。

不妹沖著周雲志擠了下眼睛，禁了下鼻子，她的表情特別的豐富，“放心吧，我會的，快上學吧，以後我也要像你一樣，做個高材生！”說完小妹看了一眼大哥，是故意氣他的。

周雲志剛要走，看到大姐雲卓推門進來，手裏還拎個網兜，裏面裝了幾個紅通通的蘋果，一進屋，她的眼圈就紅了。

何宥金跟在了身後，一直保持著一段距離，臉並非像以前來的時候，笑得滿臉褶子，在他臉上一絲笑容也沒有，就好像誰欠他幾萬吊錢似的，在何宥金的心裏，的確是這樣想的，自己原來是跟周家人粘了幾年光，可現在也受了牽連，在單位裏，自己低氣得像個孫子輩的，副主任也被拿下去了，一個普通的小職員，這一切都跟周家人有關，如果不是周家人，自己還有升官發財的機會，也許還能飛黃騰達，現在徹底黃了。

周雲志很長時間沒看到大姐了，突然看到覺得特別地親切，“大姐，你怎麽來了，快坐下！”

小妹跑過去，接過大姐手裏的蘋果，小妹已經好長時間沒吃到蘋果了，覺得生疏了，差點連味道都忘記了，聞了聞，“好香啊！”那種果香真的是太好聞了，吸進肚子裏，連肚子裏都變香了。

周雲卓的肚子又隆起了不少，小妹又好奇地湊了過來，牽著大姐的手，順便摸了下大姐的肚子，“它動了！”小妹驚叫道。

雲卓看到母親帶著弟弟和妹妹住在這樣破舊的房子裏，心裏很不好受，一直憋著，不想哭出來，怕周母親擔心，“媽，家裏出了這麽大的事，怎麽不告訴我呢？”

周母看著大女兒，拉著她的手坐下來，雲志的被子已經不像以前那樣潮那樣臟了，周母把它拆了，洗幹凈，還放到太陽底下曬了足足一天，“你不是正懷孕嗎，媽不想打擾到你，一切都來得太突然，太快，也沒有辦法告訴你。”

周母笑上掛著笑容，很從容，很隨和，很慈愛的笑容，她不會讓女兒為自己還有家人擔心，周母雖然是出身名門，從小就養尊處優，可她有股子大氣，也可以說是一股子豪氣，有大家的風度，能坦然地面對生活賦予的所有的苦難，苦也罷，累也罷，難也罷，那就是人生，是生活，要去面對。

雲卓一時還難以接受自己的家人住在這樣簡陋的地方，四下看了一眼，在靠近廚房的地方，墻面裂開了一個大的口子，還露了天，雲卓心裏難受極了，“媽，不然就到我家住吧，雖然擠一些，可總比住在這兒好些！”

周雲健一聽，連聲說：“好，好，大姐的主意最好了，你看看，那邊的墻，裂的大縫子，下雨不漏才怪，下雨時，咱們都沒地方睡覺，還是趁早搬到大姐裏！”

周母拉著雲卓的手，說：“雲卓，一大家子人去你那兒，太不方便了，房子沒事的，你不用擔心，我會找人來修一修，剛來的時候要比這會兒更糟糕，我打掃了一天的功夫，看，現在不挺好的，幹凈了不少。”

雲卓明顯地感覺到母親的手變得粗糙了，像銼刀似的，才幾天的時間，同時也感覺到母親的適應能力，還有生存的能力要超乎自己的想象，也讓雲卓放心不少，看了一眼雲志，問道：“雲志，你是要上學嗎？”雲卓眼圈都紅了，看著弟弟問道。

周雲志點點頭，看到大姐傷心，周雲志安慰道：“大姐，不用傷心，我們住在這兒挺好的，媽在哪兒，哪兒就是家！”

何宥金坐在那裏一聲不吭，靜靜地看著自己的丈母娘，小舅子還有小姨子，心情跟以前真是截然不同，以前看他們，何宥金是要仰視的，覺得他們真是命好，托生到這麽好的人家，覺得投胎真是一門技術，像自己就沒有投好，投了個窮胎。

何宥金又開始可憐他們，還好自己一直過著窮日子，現在也沒富到哪兒去，可他們不一樣，過慣了錦衣玉食的生活，現在突然要過窮日子，他們肯定受不了，何宥金看著這房子哪裏能住人，可想起自己鄉下的房子還不如它，可母親還住著。

周雲健撇了下嘴，覺得周雲志就會挑好聽的說，見大夥都不同意自己的意見有些不高興，覺得要是能住進大姐家，就不用遭這麽些罪，住在這裏簡直是難受死了，特別是上廁所，臭氣薰天，蛆蟲爬得到處都是，周雲健都擔心爬到鞋子裏，去了一次茅坑，再也不想去了，憋得難受時就隨便找個地方，反正不願意去茅坑蹲著。

周雲志覺得很奇怪，看到大姐夫坐在那裏一聲不吭，跟原來真是判若兩人，以前他說姐夫就是大姐身上貼的膏藥，什麽時候都粘在一起，現在連大姐他也離得很遠，生怕粘到。

周雲志覺得姐夫就像是契柯夫筆下的一只變色龍，有過之而無不及，看到那副德行，周雲志真想拿蒼蠅拍拍他，能想象得到，他現在對大姐也不會好到那裏，如果現在要是父親回來了，他會立刻變回原來的那張臉，堆滿笑容，周雲志都想用深惡痛絕來形容。

“姐夫，你怎麽了，一句話不說？”周雲志故意問道，臉上流露出不屑的表情。

大姐雲卓猶豫了一下，明顯沒有想好怎麽來回答，就說：“你姐夫他今天有點不舒服，昨天一直拉肚子了，我不讓他來，他還偏要來，說不放心我還有大夥！”

周雲志覺得大姐的謊言太像真的了，何宥金的臉真的就像拉肚子的後遺癥。

周母和雲志都看出雲卓沒有說實話，可也不好多問什麽，“雲卓，孩子用的東西都準備好了嗎？要是以前，媽還是會為你和孩子多準備些東西的，可現在……只能靠你自己了。”

雲卓連忙說：“媽，我都準備好了，你不用為我操心！”雲卓把手伸進口袋裏，掏出了些錢，遞到了母親的手裏，“媽，這點錢，你拿著，弟弟和妹妹都上學，用錢的地方多，等何宥金發了工資，我再拿來些。”

母親把錢又送回到雲卓的手裏，“媽找到活了，也能掙錢，你生孩子用錢的地方多，就自己留著用吧！”

雲健站在一旁接茬道：“媽，你就收下吧，趕緊把房子修一修，要不然下雨的時候，咱們還不得喝雨水啊！”雲健把錢接過來說：“媽，這些錢，找人把屋子修修吧！”

周母忽然想起了什麽，突然走到裏屋，從櫃裏取出些小孩子的舊衣服。

“雲卓，我跟那對小夫妻說，我要當外婆了，我的大女兒也要生了，女主人就把她女兒小時候的衣服找了出來，送給我了，說留著也沒用，小孩子穿舊的衣服好，好拉扯！”

雲卓點點頭，接過那幾件衣服，放進了自己的包裏。

然後站起來說，“我要回去了，今天下午還要去醫院做下產檢。”

周雲志說：“大姐，走，我們一起走，我陪你走一段。”

何宥金見自己的老婆給娘家拿了錢，臉色更難看了，土灰土灰的，就像從爐子裏剛爬出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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