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雲志想起剛才石達被嚇得那副樣子，覺得有些可笑，卻也笑不出來，他為了自己才這樣做的，已經實屬不易，知道石達是盡了全力在幫自己，心存著萬般的感激，“石達，我真不知道說些什麽才好，感激的話有些俗套，所以……”

石達立即打住了周雲志的話，“那就別說了，說些實在的，雲志，你小子日後要是發達了，可別忘了我就行，好了，別啰哩啰嗦的！”

周雲志再什麽也沒說，所有感情都在石達樸實的話語裏，他轉身離開了，在路上他的手伸進口袋，不停地去摸那幾張紙票，生怕它長了翅膀飛走了似的，那幾張票子已經被摸得熱乎乎的了，周雲志甚至覺得有些燙手，幾張票子能讓自己把書讀下來，去讀自己夢寐以求的大學，想到這兒，周雲志嘴角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周雲志心裏還有些激動，自己還從來沒有因為這麽少的錢如此激動過，其實心裏也擔心日後還會收錢，可畢竟就要高考了，自己無論如何也不能放棄，想著，高興著，周雲志就回到了家裏。

推開門，更夫已經離開了，院子裏已經收拾得很幹凈，剩下木屑被堆在一起，曬幹了，在冬天時可以用來燒那個小爐子，更夫說過，要不然屋裏太冷。

周雲志覺得那個更夫真是個大好人，把房子都讓給自己的家人住，他卻在澡堂子的鍋爐房湊合著，年齡那麽大了，也真是難為他，如果日後自己找到了好的工作，一定會報答老人家的恩情。

推開門走進屋裏，見屋裏沒人，以為母親在廚房，喊了一聲：“媽，你在廚房嗎？”

卻沒有人回答，去了廚房，母親並不在廚房，於是立刻去了裏屋，見小妹趴在床上睡著了，可她的臉上還掛著眼淚，顯然睡覺前哭過了，周雲志喊醒了小妹，“小妹，咱媽去哪了？”

小妹又把頭低下，眼淚又在眼圈打著圈，幾乎又要落下來，周雲志連忙摸著小妹的頭安慰道：“小妹，快別哭，告訴哥哥怎麽了？”

小妹擡起頭，淚眼婆娑，抽噎著說：“二哥，今天老師說，明天要收下半年的書費，三塊六，我回來跟媽說，媽好像沒有錢，說出去借一借。”

周雲志對小妹說：“沒事，咱媽一定會有辦法的，不要擔心！”

小妹點點頭，也擦了擦眼淚，有了哥哥的安慰，小妹不那麽擔心了，說：“哥，我餓了！”

周雲志把書包放下，又摸了摸小妹的臉頰，笑著說：“好，哥去做飯！”剛要轉身，想起了件事，說：“小妹，咱媽出去多久了？”

“出去有一會了，我等了很長時間，看咱媽沒回來，不知道什麽時候就睡著了！”

“小妹，你作業寫了嗎？”周雲志想起來問道。

小妹不高興地說：“學校最近也不留作業了！”

周雲志覺得那樣不行，於是對小妹說：“那你把教材拿出來，我給你留點作業。”

小妹還是很願意學習的，於是把語文書和數學書從書包裏取出來，遞給了周雲志，“語文，我們學到了第八課，數學嗎，我看看！”翻開書看了一眼，“數學學到了第五章。”

周雲志接過小妹手裏的書，翻開，看了一會兒，說：“把第八課的生字寫五遍，然後把書上的這六道數學題完成就可以了！”

周雲志來到廚房，廚房的一切對於周雲志來說都很陌生，在周家有男人是不進廚房的老規矩，男人要十指不粘油脂，男人的手就是用來賺錢的，可看到小妹餓了，周雲志有些不忍心，想做點什麽給小妹。

周雲志在學校可是學什麽也難不倒他，可到了廚房，就有點丈二和尚摸不到頭腦，不知從哪裏下手，正在為難之際，聽到有人開門，知道是母親回來，連忙從廚房走了出來，“媽，你怎麽出去了那麽久，小妹說，你出去借錢去了，借到了嗎？”，

周母猶豫了片刻，說：“我去老巷子裏，你趙姨家，可人恰巧沒在家，吃過飯我再去一趟，沒事的，沒事的，你們都學習吧，我去煮飯！”

周雲志看到母親猶豫的表情，就猜到肯定是沒有借到，這個時候趙姨家一定會有人的，她的老母親在她家裏，行動不便，不可能走遠的，所以母親騙了他，趙姨是不肯借錢，或者趙姨手頭也緊巴。

周雲志看到更夫新打好的床，也不算大，可能剛好就那些木料，大哥要是回來住倒也能住得下，周雲志坐到新打的床上，活動了一下，挺結實的，沒想到更夫這麽快就把床打好了，可雲健還沒有回來。

周雲志打開書包，取出一本覆習資料，還有幾頁就做完了，周雲志覺得也沒有必要再買了，沒有幾日就考試了，可以省些錢，自己數了數，加上石叔給他的一元錢，一共是七塊三毛五分錢，石達一定攢了很長的時間。

周雲志把那些票子放得很整齊，甚至記住了每張票子的長相，在周雲志的心裏，還從來沒有把錢看得這麽重，也並不理解一分錢難倒英雄漢的道理，此刻周雲志懂了，真真切切地懂了。

小妹從屋裏走出來，拿著作來本，走到哥哥的身邊說：“哥，我的作業寫完了，你看看！”

周雲志接過小妹的作業，仔細地看了一下，很耐心地說：“小妹，你的作業寫得很認真，這幾道題也做對了，去玩一會兒，好吃飯！”

小妹有些高興地說：“院子裏沒什麽好玩的，也不認識誰！”

周雲志無奈地搖了搖頭，開始做覆習資料。

沒過一會兒，周母在廚房喊道，“吃飯嘍！”說著端出半盆白米粥，放在桌子上，然後又去廚房把菜端了出來。

小妹走過來，見桌子上有一個煎蛋，看了一眼母親，眼睛都放光，“媽，哪來的雞蛋？”

“我意外發現的，可能是你更夫爺爺留下來的，就煎給你吃了，吃吧，雲鶴！”周母把唯一的煎蛋推到了雲鶴的面前。

小妹看了看母親，又看了一眼哥哥，拿起筷子把一個煎蛋分成了三份，最大的一份給了媽媽，然後又送到了哥哥的碗裏，最後自己才吃了起來。

周母看著懂事的小女兒，很欣慰地笑了，簡單的飯菜卻吃得很溫暖。

第二天一早，雲鶴吃過飯後，情緒就很低落，周雲志看出小妹不高興，於是跟母親說：“媽，小妹的書費怎麽辦？”

周母尋思了一會兒說：“我帶著小妹，再去趙姨家看看，昨天去的時候，她不在家。”

周雲志的手一直伸在口袋裏，在摸著口袋裏的錢，這些錢現在對周雲志來說太重要了，周雲志多麽渴望把這些錢交到老師的手裏，繼續坐在教室裏，眼看就可以參加高考了，周雲志把這幾張票子看得像自己的命根子一樣。

小妹聽了媽媽的話，立刻反駁道：“我每次去趙姨家找小娜，趙姨一直在家，媽，你是不是騙人？”

“我……雲鶴，要是趙姨不在家，我還可以去……”周母想了想也沒想出還可以去哪能借出錢來，昨晚周母親已經挖空心思想了一整晚，也沒琢磨出誰能在這時候借錢給自己。

小妹眼淚又在眼圈裏打著轉，她想上學，跟同學們在一起會很開心，最近班級也在排練舞蹈，兩天後有匯報演出，母親給自己做的舞蹈服還沒穿呢，想到這兒小妹開始抽泣著，不停地用手抹著眼淚。

周雲志覺得口袋裏的錢像生了刺似了，有些紮手，看到小妹掉眼淚，心裏很不是滋味，心也在掙紮，一個勁兒折騰，像個垂死的人，不甘心咽下最後一口氣，可又無奈，不能看著小妹上不了學。

周母搓了搓手掌，嘟囔著：“沒事，雲鶴，媽會想到辦法的，要不你先上學，我今天找份活，也能賺些錢！”

“不，媽，老師說今天一定要教上去的！”小妹哭腔著說。

周雲志感覺伸進口袋的手變得麻木了，失去了知覺，又活動了下手指，那些錢還在，終於下定了決心，把錢掏出來，“小妹，是三塊六吧！”說著，周雲志數出了三塊六，把剩下的錢又遞到了母親的手裏，“媽，這些錢給你，買點米，我看米快沒有了！”

小妹接過錢，破涕為笑，看著哥哥，“二哥，你太厲害了，走，咱們去上學吧！”

周母接過錢，問了一聲，“雲志，這錢哪來的？”

“媽，以前同學從我這兒借的，昨天把錢還了，媽，我和小妹一起上學去了！”說著周雲志牽著小妹的手出去了。

周母拿著那些錢，覺得幸好有這點錢，要不然連買米的錢都沒了，周母決定今天要出去找點活。

周雲志把小妹送到了學校門，看著小妹走進學校後才離開，周雲志背著書包繼續往前走著，走到學校的門口，只是看了一眼，滿眼的留戀，不舍，卻也把心一橫走開了，走到一棵粗大的楊樹後，把身體靠在樹上，嗓子有些發鹹。

過了一會兒，周雲志轉過身，望著學校門口的方向，看到了石達，背著沈重的書包走過來，好像察覺到有人在看他，停下腳步四下看了看，沒有看到誰，又轉身走進了學校，邊走還不住地回頭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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