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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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傅太後看得沒錯。裕貴妃最近, 的確是有點心事。

從慈安宮出來之後, 裕貴妃就聽見自己的宮女花宜提醒她說:“娘娘, 剛才宮裏有人來報, 說是內閣大學士的夫人容氏,來給您請安了。”

裕貴妃一聽,便是不由自主地皺起了眉頭:“本宮覺著胸口悶,想要走走,就不坐轎子了,從禦花園穿過去吧。”

花宜頗為不安地勸道:“娘娘,傅夫人可還等著呢……”

容氏是出身於寧國公府的嫡出千金, 又是裴清殊的伴讀傅煦的妻子, 身份貴重, 走在哪裏都是被人捧著的。就算是親戚,花宜也怕裕貴妃會得罪了容氏,壞了和傅煦還有容家的關系。

“本宮說的話,你是聽不懂嗎?”裕貴妃頗為不悅地說道:“天天這個也要管, 那個也要管, 究竟本宮是貴妃,還是你們是啊?”

裕貴妃雖然被家裏寵得有幾分小孩子氣,但她對待下人向來寬厚,極少說這樣的重話。

花宜一聽,就是嚇了一跳,趕緊跪了下來:“娘娘恕罪, 是奴婢多嘴了。”

裕貴妃輕哼一聲,徑自朝禦花園走去。

雖說冬日乃是百花雕零的節日,不過宮廷之中,仍有挺拔的松柏,艷麗的梅花,加上枯枝落葉都經過精心的修剪和灑掃,禦花園起看起來倒也不算衰敗。

裕貴妃走了一會兒,一句話也不說,不知在想些什麽。

花宜剛剛被她嗆了一下,也不敢多言。直到看到前方有不少人,似乎出了什麽事情,這才小聲提醒裕貴妃:“娘娘,前面好像是林太後……正在教訓宮人。”

“林太後?”裕貴妃聽了,不由好奇地擡起頭。

雖說林太後和傅太後多年以來還算和睦,不過這兩人一個是裴清殊的生母,一個是養母,兩邊頂多維持著表面的和睦,是不可能走得太近的。

裕貴妃身為傅家的女兒,和林太後也就是逢年過節才會見一次面,兩人幾乎沒有單獨說過話。

不過就算是這樣,裕貴妃也知道,林太後生性清冷,不愛與人打交道,向來不理會宮中的庶務。也不知道今天是什麽緣故,竟會在禦花園裏公然懲罰宮人。

不管怎麽說,既然遇到了,總要上前行禮。

讓宮人通傳過後,得到林太後的許可之後,裕貴妃方上前請安。

“免了吧。”林太後的表情和平時一樣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裕貴妃看著被宮人擡過來的長凳和板子,不禁有幾分好奇地問:“不知這兩個奴才是犯了什麽錯,竟惹惱了太後娘娘?”

“這兩個奴才多嘴,妄議後妃,本宮不過是按照宮規處置他罷了。”林太後面無表情地說道:“行刑。”

一般宮人犯了小錯,頂多打十個板子就算重的了。可林太後今天沒輕罰,眼看著打了那兩個亂嚼舌根的小太監二十板子才算完。

林太後既然不肯走,裕貴妃也只好陪在一邊看著。等到刑罰結束了,那倆太監像條死狗一般地被人拖走之後,林太後才道:“裕妃繼續逛園子吧,本宮先回永壽宮了,替我向傅姐姐問好。”

“是,恭送太後娘娘。”

送走林太後之後,打聽好消息的竹枝,立馬上前告訴她說:“娘娘,原來是這兩個太監在禦花園裏嚼舌根,說嫻貴妃心機深沈,為了讓自己的兒子在特殊的日子裏出生,竟能狠下心來對自己下藥……”

裕貴妃奇怪地說道:“皇後娘娘不是已經嚴禁在宮中議論此事了嗎?他們怎麽還敢……”

“他們說的是二殿下出生的時候,不是這回呢。不過,也沒什麽差別了。”

回瓊華宮的路上,裕貴妃還沈浸在驚訝的情緒之中。

嫻貴妃受寵,受到後宮之人的嫉妒,有人到處說她的壞話並不奇怪。奇怪的是,一向不管宮務的林太後,竟然會出手護著嫻貴妃。

雖說鐘家和林家是表親,但從前從來不見林太後有多照拂嫻妃。這回,倒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裕貴妃是個心裏藏不住事兒的人,見到容氏之後,本想像往常一樣,和自己的這位嫂嫂傾訴一番。

可是話到嘴邊,她突然想起了什麽,只能逼著自己強行把這份傾訴欲給壓了下去。

……

林太後為了維護嫻貴妃,懲罰宮人的消息,很快便傳遍了後宮。

嫻貴妃知道之後,自然是要去謝恩的。

樂儀長公主已經按照皇命,搬去了慧曜樓。此時的永壽宮裏,不免顯得有幾分空曠。

林太後倒是很喜歡這種靜。

嫻貴妃來的時候,林太後正坐在窗邊賞雪。

幾乎是嫻貴妃一進院子,林太後便瞧見了她。

冬裝厚重,一件淺紫色的梅蘭竹菊紋鬥篷穿在嫻貴妃的身上,卻看不出一絲臃腫。

林太後見了,唇角微微上挑,對一旁的綠袖說道:“難怪殊兒這樣喜歡她,的確是個美人。”

很快,鐘氏便在宮人的引領之下進了內殿,向林太後道謝,並且行了大禮。

林太後垂眼看著她,淡淡地說:“沒什麽可謝的。林家和鐘家是親戚,我卻不曾像傅姐姐對裕貴妃一般,因此而對你多有照拂。你心裏不怨我,我就已經很滿足了。”

鐘氏溫聲道:“人活在世上,本就應該各憑本事。娘娘幫我,那是情分。娘娘不幫,那也無可指摘。”

“你雖年輕,倒是活得明白。”林太後極少誇人,可是像鐘氏這般聰慧的女子,著實少見。“不過,有一句話你一定知道。‘日中則昃,月盈則食’。凡事看得太清楚,未必全然是一件好事。你這身子從小就不好,更不應該費神。”

鐘氏不緩不急地說道:“妙珠自小體弱,不知自己壽數幾何。正因如此,才想讓自己有生之年的每一天,都活得明明白白。因為我,沒有時間犯糊塗。”

林太後難得笑了笑:“你看似柔弱,骨子裏倒是很有主見。旁人皆說你以色侍人,依我看倒不盡然。罷了,你既然有自己的想法,我也不再多言。起風了,你回去吧。”

嫻貴妃再行拜禮:“臣妾告退。”

……

皇帝朝服十分厚重,穿在身上並不舒服。裴清殊下朝之後,便直接回到乾元殿,更換皇帝常服。

裴清殊見是福貴這個乾元殿大總管親自服侍自己更衣,便有些好奇地問道:“怎麽是你?小德子他們呢?”

“小德子去禦膳房,替皇上選膳了。”福貴在伺候裴清殊之前,就是太上皇宮裏的太監。雖說那個時候他並不是太上皇近身伺候的大太監,但他耳濡目染,早就知道該怎麽伺候皇帝。所以服侍起裴清殊來,向來十分妥帖。

和一般的大內總管不同的是,福貴為人忠厚老實,並不算圓滑。平日裏若無故,他的臉上是不會帶著笑的。

不過這麽多年來,他都勤勤懇懇,踏踏實實地為裴清殊做事。在裴清殊心裏,他還是很有分量的。

更換完常服之後,因為剛剛下朝,裴清殊不太想立馬開始動腦子批閱奏折,就讓福貴取了卷他最近正在讀的書過來。

“陛下,這一本您馬上就要讀完了。可要奴才按照永壽宮太後給您列的書單,尋這些書來?”

裴清殊小的時候,林氏雖不能常伴他左右,但每年歲末都會送他一張書單。

不知不覺間,這個習慣就一直保留了下來。

林太後雖為女流,但讀書也好,自己寫書也罷,故事都不局限於男女情愛。所以她推薦的書,裴清殊一般都還挺喜歡看。就算偶爾有一兩本言情的話本,故事情節也都十分精彩,作為閑暇時間放松之用,還是很不錯的。

“去吧。”

既然提到了林太後,福貴便順勢,將前幾日在禦花園發生的事情告訴了裴清殊。

裴清殊擡眸看了福貴一眼,一下子就明白了過來。

他就說福貴今日怎麽又是親自替他換朝服,又是提書單呢,原來是在這兒等著他呢。

福貴是太上皇送給他的人。太上皇對林太後一往情深,自然希望裴清殊和林太後母子和睦。

今日福貴提起林太後施恩於嫻貴妃的事,無外乎是為了提醒裴清殊,是時候該去林太後那裏坐坐了。

除了過年那會兒,林太後他們剛回來的時候之外,裴清殊還沒怎麽去過永壽宮請安呢。

傅太後所居的慈安宮,他倒是跑得很勤快。

裴清殊也知道,這樣做不大妥當。就算是為了堵住攸攸眾口,他也不能過分忽略了林太後這個生母。

就像宋池和淮陽大長公主母子不和,宋池還必須委曲求全,不能和她斷絕關系一樣。就算裴清殊是皇帝,有些事也不能做得太絕。

所以,當天傍晚,裴清殊就抽空去了一趟永壽宮。

先是請安,說了兩句客套話,再是問樂儀,這幾日在慧曜樓住得可還習慣,有沒有哭著回來。

最後,話題才繞到那日在禦花園發生的事情。

“母後向來冷情,不愛插手宮中之事。朕記得上回您懲治別人,還是十幾年前,兒子被定太妃母子找麻煩的時候吧……”

那個時候,因為定太妃罵裴清殊是個沒人要的,當時還是儷妃的林氏,當眾甩了定妃一個巴掌。

想來林氏只有在十分生氣的時候,才會親身參與到後宮紛爭當中。

“你放心,我無意插手後宮之事,和傅姐姐爭什麽權。”林太後淡淡地說道:“不過是想起了當年的一些舊事,心裏不大舒服,才隨手懲治了那兩個多嘴的宮人罷了。”

“舊事”二字,倒是提醒了裴清殊。

當年林氏因為不願服侍皇帝,稱病去了河北的建福宮靜養。誰知被皇帝酒後臨幸了一次之後,林氏就懷上了身孕。消息傳回宮中之後,宮裏謠言四起。眾人議論紛紛,說儷妃肚子裏懷的不是皇嗣,而是野種。各種各樣的風言風語,要有多難聽就有多難聽。

那會兒皇帝去了行宮,不在宮裏。宮中沒有管事的皇後,只有兩位貴妃。一個全貴妃葉氏,帶頭造謠,興風作浪。另一個榮貴妃容氏,稱病不出,對此視而不見,袖手旁觀。

就只有當時還是淑妃的傅太後,盡管沒有下懿旨約束六宮的權力,卻是一個宮一個宮地奔走,遇到誰胡亂說話,便出手懲治。雖說沒有徹底平息流言,卻是幫了林氏和裴清殊不小的忙。

對此,當時還是皇帝的太上皇非常感動。回到宮中之後,便將傅淑妃晉封為了貴妃……

這些事情,一回想起來,裴清殊都還記得很清楚。只是仔細一想,竟然已經過去十幾年了……

裴清殊心裏,忽然就有幾分說不清的悵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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