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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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就算是真的,眼下這樣是最好的。”

“為什麽?”

“我不願讓她傷心。”

易山莫名其妙,“我不明白。您白天那樣回答,她才會難過。”

“因為,我心裏有別人了。”

“什麽?”

易山瞪大了眼睛,“是誰?我怎麽不知道,難道是---”

歐陽明日無奈地一笑,“你怎麽到現在才發現,連師父都早就知道。”

“爺,您,您喜歡上官姑娘?這,這怎麽可能?”

“怎麽不可能?”

“她對爺總是冷冰冰的,本來見面就不多,您和她說話,她只有幾個字回答,一點意思都沒有。而且我看您和她在一起很從容,不像一般見了喜歡的人會害羞。”

“說的好像你很有經驗一樣,說吧,你見了茜雪還是素玉會害羞?”

“我---爺,我們現在說您呢。”

歐陽明日示意他停下動作。

“好了,我對她的感情,不是你能理解的。你去睡吧,明早還要趕路。”

清晨。

尋芳緩緩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靠在歐陽明日身上。

熹微的陽光從窗外透進來,她竟倚在他胸前,睡了一夜。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覺,這是在做夢嗎。

他還在睡著,胸膛微微起伏,沈穩的心跳響在她的耳畔,溫熱的氣息掠過頭頂,雙手仍是輕輕覆在她背上。

她重新閉上眼睛,貪婪地希望時間在此刻停留。只是側著身子,腰部抵著輪椅的扶手一夜,酸疼不已,她輕輕地喘息,仍是驚動了他。

“你醒了,怎麽不叫我。”

他睡眼朦朧地看著她,伸手將披風慢慢拿下來。

尋芳心中失落,卻也只得識趣地直起身來,緩緩坐正。

“你怎麽了?”

歐陽明日見她起身時眉心微蹙,不由離開椅背,“定是沒有睡舒坦,給我看看,傷到了哪裏。”

“沒事。”她一手撐住腰部,轉過頭去,“我休息一下就好。”

他看到她護住的地方,也不好多說,便笑了笑,“一會兒我讓易山把黑玉斷續膏給你,若是磕傷了肋骨,也好得快些。”

“謝謝你。”

她慢慢站起來,看著他道:“昨天我沒有控制好情緒,麻煩你了,你後來為何不叫醒我,害得自己在椅子上睡覺。”

“難得你願意把心裏的事說出來,我想你可以睡踏實些,怎麽忍心叫醒你。”

“可是你---”

她看著他緩緩舒展身骨,知是四肢早已麻木了,不由心疼。

“不打緊,一會兒我們快動身,上了路活動開來,自然不難受了。”

他微笑著道。

她看著他已經恢覆清亮的眼瞳,那神色間恰到好處的親切,或許一直這樣,也是不錯的。

不禁報以一個淺笑,“好,那我去洗漱了,在飯廳等你和易山。”

他點點頭,目送她出去。

往門口走了幾步,她想起了什麽,轉身問道:“明日,我們的盤纏可還夠嗎?”

“怎麽想到這個。”他有些驚訝,“此地到四方城半個月的腳程,應該是不會有問題。”

“我是覺得我們花銷不小,有點擔心,再者我白用你們的錢,總是過意不去的。”

“又說生分話,這一點算什麽。”他佯裝生氣地看著她,“難不成我讓你像以前一樣給人彈琴麽。你放心,我們不會缺錢用的。”

“尋芳,尋芳?”

溫和的聲音呼喚著她。

“嗯--”尋芳回過神來,“怎麽了?”

歐陽明日笑道:“你在看什麽呢,腳下步子都不動了。”

“哦,我看見一家藥廬,很是感興趣。”

“是嗎?那我們過去看看。”

藥廬。

她曾說過,夫君略通醫理,開藥廬,她幫忙按方取藥。想是又生起懷戀了。

歐陽明日不知為什麽就要去看看,那個令她掛懷不已的人,與他有關的一切。

上善堂。

三個工整的大字映入眼簾,楷體,遒美。

歐陽明日輕笑,“好名字。”

尋芳點頭,“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此人醫者仁心,恩懷蒼生,又不慕名利。”

易山文詞不通,默默地聽著。

朝裏望去,候診的人排著長隊,抓藥的人正忙。檀木桌前坐著一位俯身寫字的年輕公子,想必就是那醫師了。

尋芳見他低著頭,兩鬢烏絲垂落臉頰之側,容貌不甚清楚卻也當是秀氣的,執筆書字,一派優雅從容,不覺看得怔住了。

一瞬的錯覺。

那模樣,可是當年的少恭麽。

歐陽明日瞧了一眼,並未有想法,卻看到尋芳眼中,一片欣賞之色,仿佛看到春暖花開。

“尋芳對那位公子,似乎頗有興趣。”

他不以為意地道。

“沒有。”

她驟然被打斷了思緒,卻見那男子擡頭,只是普通的相貌,神色溫和一些罷了,眼眸中的星光頓逝。

歐陽明日盡收眼底,帶著輕微的嘲弄語氣說:“尋芳也是個以貌取人的麽。”

尋芳不知所以,茫然地看著他:“你說什麽,我沒聽懂。”

“好了,不逗你了,且聽聽他診些什麽。”

“老先生這脈息,右寸略見弦滑,肺為氣之主,滑乃痰之征。先前凡煙是燥了些,改用貝母可也。”

那公子和聲細語,話卻是一字不落地聽在歐陽明日耳中。

尋芳仍是悵然若失的呆樣,他輕笑一聲,拍下她的肩,“尋芳,你也略懂一二,可聽出來什麽沒有?”

“我?你說笑了,我不過識幾樣草藥,這種問題怎可問我。”

她退到他身邊,目光裏是請指教的意思。

他往日是不喜炫耀的,不知怎麽就有些得意了,或許是實在看不慣她望這麽一個普通男子許久,非把他比下去不可。

撚起一綹長發悠然道:“那人憂怒抑郁,故爾現出此癥,治法以順氣祛痰為主是不錯,不過他不知用貝母療濕痰,反而不美,當用四君子,加入二陳,飯前溫服,只消兩三劑,使其腎氣常和,虛火不致妄動,這病就退了。”

時下藥堂裏恰好逢靜些,他聲音朗潤,竟被在場的人聽了個清楚。

尋芳盈盈地望著他,眼眸裏盡是欣喜。

你果然還是這般讓人仰慕,真好,真好。

堂前一個掃地的仆役卻不是這樣想。

他見歐陽明日方才不以為然的模樣已是有些生氣,聽他否定大夫的方子,語氣輕慢,登時失態,大步走到他面前,“餵,你誰啊,敢胡亂說話,不知道我家少爺是這裏的名醫嗎?”

歐陽明日對自己擅長之處一向容不得他人小覷,便迎上那人氣勢洶洶的目光,冷笑道:“我不過說了幾句實話,你聽不懂也是可以理解,至於名不名醫,也不是自己說說的。”

那人聞言怒不可遏,沖上來指著他鼻子罵道:“你是哪來的無名小卒敢冒犯我家少爺?看看你這站不起來的窩囊樣子,你會治什麽病?先治治你自己吧!”

歐陽明日看著他齜牙咧嘴的樣子,俊眉微蹙了一下,手中金線動了動,卻什麽都沒有做。

“洛塵,你給我下去!”

那公子已經站了起來,迅速走過來,怒斥仆役。

“少爺,我---”

“還不快走?要我攆你嗎?”他眼神淩厲地掃了仆役一眼。

“是。”

仆役拿著掃把匆匆消失了。

公子轉過身來,深深行了一個大禮,面有愧色,“劣奴鄙薄,沖撞了高士,還望海涵。”

歐陽明日輕哼了一聲,移開目光不看他。

尋芳本是寬容極有氣度之人,聽那人侮辱歐陽明日卻斷然不能忍受,見他不悅模樣,少不得埋怨這男子,上前一步道:“剛才民女還暗自讚嘆這位公子懸壺濟世,家風高標,不料有賢仆嘴利如此,想是少爺您教導有方了。”

男子望著尋芳,面色薄紅。他也是有頭臉的人物,當著眾人的面被一個漂亮姑娘奚落至此,十分難堪。

然而他修養著實甚好,並無富貴人家仗勢欺人的樣子。

“在下洛少秋,略懂醫理,在此地開個醫館,實在汗顏的。方才聽公子一番高論,甚是佩服,敢問公子和姑娘尊姓大名,可否見教?”

尋芳見他彬彬有禮,謙和至此,也不好再責,望向歐陽明日。

他卻拍了拍袖子,“我這不學無術的無名小卒可教不起你。易山,尋芳,我們走。”

客棧裏。

“那洛公子看起來倒是斯文,怎的把仆役調教得這樣。”

易山忿忿地道。

“仆人未必隨主子的性。”

尋芳不願歐陽明日再憶及那人惡語,只是淡淡地道。

歐陽明日只道她維護洛少秋,輕笑一聲,語氣微冷,“你倒是挺擡舉他,我若不是看在你對他印象不錯的份上,早就把那廝摔出門外了。”

尋芳聽他語帶不悅,似有所指,忙解釋說:“明日你千萬別誤會,我不過覺得紈絝子弟大多不肖,難得他有醫人之心,雖然水平遜於你,也還算是謙虛識禮的,你就別與他們計較了。”

“我計較?”他眼皮一擡,唇角勾起一個不屑的笑,“我不理會,只怕他倒要來計較呢。”

話音剛落,只聽門外茶房的人喊話道:“天字一號房的公子,洛公子想拜訪您,已在外面候著了。”

尋芳和易山皆是一驚。

“爺,他肯定因為被您拂了面子,來找麻煩的,您別見他了。”

“你想多了,他沒這個膽。”歐陽明日看著易山擔心的樣子一陣好笑,“他麽,就是要充個宰相肚量,跑這裏來道歉送禮,求個指教,傳出去名聲好聽,反而顯得我恃才傲物,刻薄狹隘了。”

“啊?那怎麽辦?爺,您可千萬不能讓他得逞了!”

尋芳見狀,心想這也太小題大做了,卻又不知歐陽明日心裏幾個意思,不由站起來走到他身旁,笑著道:“明日,你說我擡舉他,我看是你擡舉他才對,他那個腦袋哪有你這麽聰明,繞得過這些彎來,不過懲處了那仆役,匯報一聲叫我們舒心些,你便原諒了他吧。”

尋芳的話聽來總是那麽舒服,尤其是她拿捏準了他的性子。

歐陽明日緩和了神色,眼底一抹促狹一掠而過,“既是如此,麻煩你讓他進來吧。”

洛少秋走進來的時候,歐陽明日端坐在黑漆圓椅上,悠閑地撫著琴,並未擡頭看他一眼。

他素日性格寬厚,見了此狀也沒有生氣,只是尷尬地站了一會兒,直到歐陽明日停下彈撥。

“在下實為道歉而來,不料叨擾公子雅興,真是罪加一等了。”

他標準地作了一個揖,心想這個態度總可以了吧。

歐陽明日卻看著他冷肅地道:“既然知罪,怎麽還敢賴在這裏。”

“我---”

洛少秋萬萬沒想到他如此回答,平生未遇這等傲氣人物,頓時語噎臉紅。

易山和尋芳在旁,咬著牙關忍住笑。

“在下不過開個玩笑,洛少爺請坐。”

歐陽明日見好就收,笑著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洛少秋就了座,心中暗恨洛塵百遍,若不是這家夥,自己堂堂少爺怎會被玩弄至此。

“公子可否賜教高姓,以便在下尊稱?”

歐陽明日一挑眉,“你家仆役沒告訴你嗎?”

“什麽?”

洛少秋一頭霧水。

歐陽明日冷笑一聲,“他不是說了,在下便是姓無名,字小卒的。”

洛少秋知他仍氣著,忙賠了笑道:“那劣奴已經被我叫人打了三十板子,關進柴房思過了,他不會再出現在您面前了。我今日就是來賠禮道歉的。”

捧起桌上一個方盒遞到他面前,“不知道公子喜歡什麽,冒昧地準備一點薄禮聊表心意。”

歐陽明日大方接過,打開一看,裏面是一塊玲瓏剔透的紫玉。

“這可承受不起。”

“只是送給公子做個扇墜的,還望您不要嫌棄。”

“是嗎?可是我沒有扇子啊。”

“......”

尋芳見他臉色難看,忙上前解救:“少爺別介意,公子他只是一時玩心。多謝厚禮,我代他收下了,今日之事,勿要再提了。”

洛少秋感激地看她一眼,“謝兩位雅量。兩位既然原諒了我,可否告知姓名,也算交個朋友了。”

“在下歐陽明日,這位是尋芳。”

見他神色緩和,洛少秋心中暗喜,進一步說:“歐陽兄精通醫理,在下十分佩服,希望您不吝指教。”

“你謬讚了,我不會看病的。”

“歐陽兄上午一番話聽得我如醍醐灌頂,請您不要過謙了。”

“我真的不是大夫,你還是去請教別人吧。”

“我知道,歐陽兄醫術高明,不屑於如愚弟這般診些小毛小病。”

洛少秋恭敬地道,“您是不死不救的神醫。”

歐陽明日眼中流光一閃即逝,這個人竟然知道自己的志向。

不禁溫和地笑道:“洛兄過獎了,不是我為難你,我們不久就要離開這裏,實在沒空與你多探討交流。所謂君子之交淡如水,我們點到為止,他日總有再見之時。”

說完,就想讓易山送客了。

“歐陽兄---”

洛少秋面露難色,起身卻不走,欲言又止。

“洛兄可是還有什麽指教,不好意思說給他聽,告訴我也無妨。”

尋芳笑盈盈地走上前來,如花笑靨看得他愈發緊張。

易山過來送客,他心中有事,有口難言,臉上都沁出了汗。

歐陽明日見狀,早已明白,淡淡地道:“我就知道洛兄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何事有求於我?”

洛少秋垂頭,囁嚅道:“實不相瞞,前幾日縣令請弟去替他夫人看病,弟開了方子,卻並不見好,今天中午我去看了看,夫人出現了新的病癥,且病情惡化,甚是危險,弟自知無力挽救,心內不勝惶恐,便答應了縣令請一位高人朋友來診---”

“你竟敢擺弄我家爺?!”

易山聞言怒不可遏,一下子揪住他的衣領。

“放開他。”

歐陽明日擡手示意易山,又望著洛少秋冷冷地道,“你怎麽知道我一定會幫你?”

“歐陽兄醫者仁心,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在下大不了被治罪,可是縣令夫人她---”

“這縣官平時作風如何?”

歐陽明日打斷他的話。

“他是個清官,對百姓都很照顧,他對夫人感情深厚,不曾納妾,所以---”

“行了,我知道了。”

歐陽明日摩挲著琴弦,“尋芳,看來今天下午不能教你第二首琴曲了。”

洛少秋聞言大悅,“歐陽兄這是答應了?”

他略微點頭,“不過,這診金---”

“您放心,縣令是個信義之人,您救了他的夫人,診金是一分不少的。”

“不不,你錯了。”

歐陽明日玩味地看著他,“請我幫忙的可不是縣令,而是洛兄。所以這費用,好像不該安在縣令頭上。”

“這---沒問題,歐陽兄鼎力相助,我本當感激不盡,您要多少診金?”

“不多,三千兩而已。”他淡淡地道,“洛少爺腰纏萬貫,應當沒有問題吧。”

洛少秋雖被稱為少爺,家中卻也不是非常富裕,這個數額大概是他家一年進項的半數。不過他氣度恢廓,倒也不是很在意,畢竟歐陽明日有這個資本和理由,何況他是在幫他。

“當然沒有問題了,多謝歐陽兄!愚弟這就去安排。”

寬闊的街道上。

“洛兄,這你就不夠意思了。”

歐陽明日斜睨了一眼擁擠的人群,略帶不滿地望著洛少秋。

“這可怪不得我,是百姓們自己要來的。”

洛少秋一臉無辜地看著他。

歐陽明日無奈地搖了搖頭。

“你明明知道我馬上就要走,不可能留在這裏的。”

“我當然明白,所以說了半天才打消他們想挽留歐陽兄在上善堂做坐堂先生的念頭,只是送送您而已。”

洛少秋說完,指著身後兩個人手裏擡著的一塊牌匾,上面用楷體寫了鬥大的三個字:賽華佗。

“這是縣令昨天派工匠趕制出來的,特地送給您的。”

歐陽明日看著那遒勁的字體,淡漠的眼神裏浮現一抹欣然。

“縣令真是有心了,這麽快就給起綽號。”

尋芳上前,輕輕撫摸著牌匾上的陰文,轉頭對歐陽明日粲然一笑,“明日,我覺得這個稱號挺配你的,你怎麽想的?”

“你們這麽擡舉我,我想不接受都難。”他回應以淺淺的笑容,仿佛預料到之後的事情,“我雖受之有愧,只怕從此江湖上人便要以此相稱了。”

洛少秋有些擔心地看著他,“歐陽兄不喜歡這個稱號?”

“不是。”

歐陽明日迎上他清澈得不染塵埃的目光,語聲中透著些許無奈,“人怕出名,我本無意涉足江湖,經此事後,再想置身事外,難哪。”

歐陽明日此刻已隱隱想到日後結識江湖諸多人物,是非恩仇之間自己所持之念必不能堅定,不知將陷入怎樣的進退兩難之中,神色些許黯然。

尋芳雖不知他心中紛雜思緒,卻也不願洛少秋多想,便擋在他身前掩飾道:“公子只是生性喜靜,不慕名利,洛兄不要自擾。如今我們正要上路去,這匾額總不能帶在身邊,不如存在上善堂,他日或許我們回來,再重敘舊誼也好。”

歐陽明日聽她的話正合自己心意,便微微點頭。

“那我就代為保管了。”

洛少秋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遞給歐陽明日,“這是縣令囑托我一定要交給你的三千兩銀子。”

歐陽明日略帶驚訝地看著他,“我不是收了你的嗎,何必多此一舉?”

“他說前事他不管,但歐陽先生救的是他的夫人,診金他一定要付,若先生退回來,他就要治洛某的罪。”

這話分明沒留拒絕的餘地,尋芳柳眉微蹙,卻見歐陽明日猶豫了一下,接過了銀票。

她不禁失聲喚了一句,“公子,你---”

歐陽明日眼中流光一閃,望著她溫和地道,“你過來。”

便在她耳畔低語了幾句。

尋芳展顏而笑,拿過銀票,對著眾人高聲道:“請諸位作證,今日歐陽公子將三千兩銀子作為善款募捐給上善堂,作采購藥品、擴充門面、增雇人手之用。”

百姓們聞言大悅,紛紛高喊:“好,好!”

洛少秋沒想到他用這種方式彌補了自己,先前以為他刻意刁難自己,甚是不明白,此刻看來,只是個面冷心熱的人罷了,頓時十分感動。

“多謝歐陽兄義舉,弟卻之不恭了。”

鄭重接過銀票,放入衣襟內。

“歐陽兄不願弟遠送,路途遙遠,弟只希望三位多保重!”

“明日,我總算是懂了那天你說的話了。”

尋芳推著輪椅,臉上掩不住的笑意。

“哪天,哪句話?”

歐陽明日靠著椅背,懶洋洋地問。

“你說,不用擔心沒錢用。”

她看了一眼易山手裏沈甸甸的包裹,那裏面裝滿了紋銀。

“我真是多慮了,就現在這狀況,應該是擔心用不完才對。”

“呵,尋芳姑娘變得還真是快啊。”歐陽明日故作驚訝地回頭看她,“這會兒沒有當日的不好意思了?“

“此一時彼一時嘛。”尋芳未料他這一問,還真有些不好意思,俏臉微紅,方垂下頭去,忽而想起了什麽,登時又理直氣壯地說:“不是你讓我不要見外的嗎?”

“好了,跟你開玩笑的。”他一圈圈轉著手中金線,“不過話說回來,這錢財也並非垂手而得。”

“是啊,雖說你懸絲診脈,金針動穴,煞是好看,不過失了元氣後的虛弱模樣看得真叫我心疼。”她說著手指不由搭上他的手臂,“其實我覺得你像洛公子那樣開個普通藥廬就很好---“

“我何嘗不想這樣。”他淡淡地說,“只是現在身不由己了,尋常疾病已不是我管,我成了專治疑難雜癥的神醫賽華佗,以後不知有多少莫名其妙的人要找上門來。”

“別擔心,你這麽清高,敢來找你的人不會太多。”她一本正經地說,“何況你還有自己的規矩。”

“規矩?”他苦笑著,嘆了一口氣,“無非不死不救,為惡好色者不救---”

“還有第三條,絕對讓你不想見的人退避三舍。”

尋芳突然打斷他的話。

“哦,是什麽?”

他好奇地微微側頭。

“看不順眼者,不救。”

她幹脆利落地說。

歐陽明日不禁失笑,“尋芳,你琴曲沒學幾手,這傲氣倒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你少來。”她將他被風吹起的發絲輕輕理到腦後,“你早就把這一條當規矩了,你敢說要是看不慣少秋和縣令的為人,怎麽可能答應救夫人呢。”

歐陽明日聽她一語戳中心思,又驚又喜,不禁在心內感嘆一聲,尋芳果然懂我。

“你說的對,其實少秋這個人,還挺不錯的。”

“你真是這麽想的?”

尋芳不信任地看他一眼,“他被你整得可是不輕呢。”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當時就特別想捉弄他。”

鴻福酒店。

“終於有安歇的時候了。”

易山把包裹往桌上一丟,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是啊,我現在深深體會到什麽叫人怕出名豬怕壯了。”尋芳擦了擦臉頰的汗水,“賽華佗這個稱號,沒有我想象的那麽美好呢。”

歐陽明日微微嘲諷地掃了他們一眼,“我這個當事人還沒說話,你們兩個發什麽牢騷。”

“我們是心疼你!”

兩人異口同聲。

“按計劃還有三天就到四方城了,現在因為這些雜事又要拖延了。”

“是啊,沒想到江湖上名號之事流傳得這樣快,一路過來眼見著你都名滿天下了。”

尋芳給他倒了一杯水,有些無奈地說著,“雖說救死扶傷是美事,但自損真元也著實不妥,難道邊疆前輩沒有教你別的辦法嗎?”

“要是有,我還何必如此。”歐陽明日接過茶,輕抿了一口,“那聚元清妙丹也不是好煉的。”

“我只希望接下來少點麻煩,快到四方城安頓下來。”

“嗯,不說這些了,我們先吃飯吧。”

店小二將菜品一盤盤端了上來。

“明日,你最近比較勞碌,要多吃一點。”

尋芳說著給歐陽明日夾了一筷子排骨。

“謝謝。“

他溫和地笑了笑,“你跟著我們一路奔波,也是很辛苦。”

便回報了一塊魚肉給她。

易山看著兩人謙讓,卻覺得那畫面很是美好,正呆楞間,忽然聽到掌櫃抱歉的聲音:“姑娘,這家店已經被一位公子全包了。”

他低下頭暗自一笑。又是一個遇到包場的尷尬。

接下來卻聽到一個沈冷的女聲:“是嗎?許久才找到這麽一家清靜的,剛還慶幸著,原來如此的不巧了。”

易山瞪大了眼睛。

那聲音,雖然沒有聽過幾次,卻讓人印象極其的深刻。

冷硬,孤清,如同冬日屋檐下的冰淩,不可接近。並非無禮,並未囂張,可那字句裏流淌的分明是桀驁。他曾感嘆歐陽明日淡漠冷傲,可是在她面前,只怕溫潤如玉也嫌形容得不足。

歐陽明日的筷子停在半空未動。那渴盼已久的聲音,雖隔閡著似有千丈遠,卻讓他聽到一字便亂了心神。

尋芳看著歐陽明日手中的筷子一滯,神色間一片欣然,仿佛山重水覆疑無路時遇到了柳暗花明。

“爺,好像是上官姑娘。”

“嗯。”

他勾唇一笑,對著易山吩咐道:“快去請她進來,莫在太陽底下曬著了。”

“是。”

易山抽身離開,歐陽明日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這位便是古老前輩的高足吧,早就想見一面了。”

尋芳漫不經心地夾起一片蘆筍,沒有放進嘴裏。

“我師父告訴你的還真多。”他笑了笑,“很久未曾謀面了,不想在這裏遇見,也算有緣。”

“瞧把你給高興的。”尋芳慢慢咀嚼著咽下,“恐怕不是一般的關系吧。”

歐陽明日沒有正面回答,只是看向門口,“只是許久不見,有些想念了。”

那麗人逆光而來,頎長而婀娜,冰肌玉骨,怎生一個冷艷。玄黑外套,水灰襯裏,三尺長劍負於身後,無盡颯爽英姿。

映在兩人眼裏,是兩種不同的風景。

“上官姑娘,久違了,請坐。”

歐陽明日笑著伸手相邀,聲音溫和得如同三月飄飛的柳絮。

“賽華佗客氣了。”

上官燕淺淺行禮,坐在他對面。

聽到她已經換了稱呼,他眸色一暗。

“如從前那般相稱便好。”

“如今你已入江湖,我還是用名號稱尊敬些。”

“你我之間不該如此生分了。”

“禮數而已,賽華佗不必過謙。這位是---”

上官燕看向尋芳,眼裏閃過一絲訝異,眼前的女子端莊典雅,華韻天成,容姿比起自己毫不遜色,平添一番出塵之致。

“見過上官女俠。在下尋芳,是與歐陽公子認識不久的朋友。”

“幸會,叫我上官燕就好了。”

“舊傷可曾好些?”歐陽明日飲了一口酒,“上次給你的藥不知有效否?”

“煩你掛心,早已無礙了。”上官燕淡淡地說,“江湖人劍戟之傷家常便飯而已,日後不願賽華佗再勞神制藥了。”

“你客氣做什麽,我心甘情願的。”

歐陽明日習慣了她輕輕一避便撇開自己的熱情,雖是無奈但也不知說什麽。

尋芳聽著這對話,一冷一熱,便沒了插話的意思,只是靜靜坐著。

“近來可有遇到什麽棘手的事情?”

沈默了片刻,歐陽明日道。

“無非各路武功不濟的烏合之眾找點麻煩,拿他們練練手而已。”

她難得地輕笑了一下,只是笑意裏含著輕蔑。

雖是如此,比起方才冰冷的神色,已然如春梅綻雪般燦爛了。

“那是自然,如今江湖上能讓鳳血劍出鞘的人,怕是沒有幾個的。”

“你過獎了,不過前日遇到一個人,還真逼得我拔劍了。”

“哦?是何方高手?”

“一個名號叫做鬼見愁的,攔我去路,點了女神龍的名要決戰。”

她劍眉微挑,仿佛回到當時場景。

歐陽明日頗有興趣地看著她,打趣道:

“此人我略有耳聞,武功不次,不知是何兇煞模樣,怎的不懂憐香惜玉?”

上官燕輕哼了一聲。

“賽華佗取笑了,他必是與我有什麽恩怨,我卻不知。”

低頭啜了一口酒,緩緩地說:“他模樣倒是不差,濃黑卷發,魁偉身板,面目算是我見過的江湖人裏俊朗的了。”

說這話時,上官燕不自覺地神色溫和了些許。

歐陽明日定定地看著她,“上官姑娘很少評價人的相貌,他能得你這番讚,想必是十分英挺的人物了。”

“我向來不以貌取人,逢你問了才胡說幾句。”上官燕正色道:“不過他手中長刀威力無比,我與他交手幾十回合,竟不相上下。”

“有此事?那他豈不是個威脅?”

“這倒未必。”上官燕按了按身旁的鳳血劍,目光裏浮出一層讚賞的神情,“我初見他只覺他無甚本事口氣不小,只想趕緊脫身,不料交手之後他的刀法與我的劍法似有相通之處,直打到日落竟難分難舍,當真有趣的緊。”

“是嗎?”歐陽明日略帶不悅地說:“他要殺你,你不惱恨也就罷了,還對他頗有興趣。”

“你多慮了,我只是難得遇到一個好對手。”她噙了一口酒緩緩咽下,“他也不似那些惡徒,雖口上說為敵,打鬥起來卻有惺惺相惜之意,我想他許是對我有什麽誤會吧。”

“有些意思,難得上官姑娘這般為人說話。”歐陽明日輕笑了一下,意味深長地看著她,“這可真是他的好福氣呀。”

上官燕聞言,臉上掠過一瞬間的不自然,不由自主地低頭,酒杯端到唇邊,卻沒有喝。

尋芳靜觀了許久,早窺出許多端倪。

“歐陽公子言重了。”

尋芳笑著看了一眼歐陽明日,“人生能得一個旗鼓相當的對手,是極大的樂事,上官姑娘縱橫江湖幾年終於棋逢對手,自然有相惜之意。就算歐陽公子你,不也是渴望有個對手鬥鬥智的嗎?”

上官燕知道歐陽明日有意與自己,故一直對他客氣疏離,那日遇到鬼見愁,心中卻別有一番感受。

方才猛然被歐陽明日戳中心思,正覺十分尷尬,聽了這話,竟是巧妙地替她掩過了心中暗流,頓時又感激又佩服,擡起頭來看著尋芳,冷肅的面龐露出一個真誠的淺笑,“尋芳姑娘真是個妙人,方才一直不言語,此刻一開口,說的話叫人舒坦。”

歐陽明日對上官燕素來是志在必得,雖然早就知道刀劍情事,但也未曾真正將司馬長風視作對手。剛才一番談話,上官燕竟對鬼見愁頗有好感,便一時沒沈住氣,隱晦地說了一句酸溜溜的話,見到她面露難堪,正有些後悔,而尋芳這番說辭,避重就輕,替自己蓋過了方才話語中隱藏的意思,不禁暗自讚嘆,若說天下有最善解人意,最會說話體貼人的女子,便是尋芳無疑了。

“如此說來,還真是我不能推己及人的錯了,我自罰一杯。”

......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歐陽明日看著差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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