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黑夜

關燈
張霧悄悄地到了於小娟的病房裏,那時候已經是晚上十一點,於小娟已經從重癥監護室轉移到普通病房。考慮到於小娟是個特殊病人,為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出現,醫院給她單獨安排了一間病房。

於小娟已經睡了,雇來的看護工也下班回家了,病房裏只有張霧一個人。病房裏關了燈,只有窗外走廊裏一點兒燈光透進來,勉強可以看得見房間裏的東西。

張霧坐在陪護床上,雙手交握著放在腿上,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入睡的於小娟。

然而夜靜得嚇人,張霧也看不清黑夜裏母親的樣子,這是她被搶救後第一個這麽早睡的夜晚。

張霧不記得有多少年沒有看見過這麽安靜的母親了。在他的印象裏,於小娟總是處在一種“焦躁”的狀態。

她醒著的時候嘴巴總是在不停地指責這個喝罵那個,甚至連小時候和她一起擠在一張床上睡覺時她也會在夢中罵人,或者打著雷霆一般響的呼嚕。

總之,無論清醒還是睡著狀態下的於小娟,都是吵鬧的,絕對不會像現在這麽安靜。

現在,她終於安靜了。

但是張霧的心裏卻沒有覺得絲毫輕松,相反,他覺得悲哀。

他覺得無論是母親還是自己,都很悲哀。

而今天白天,在見了張楚雄後,這種悲哀就又深了一個層次——這個給了他基因的男人確實連一絲一毫的“父愛”都不願意給他。

沒有得到過父母之愛的孩子總是心存僥幸,或者還為他們的父母找過一千一百個不能對他們表現愛的理由,但是這種設想終會在現實面前被打破。張霧,沒有父親,只有仇人,只有一家子想方設法對他們下死手的仇人。

張霧在黑夜裏流下了一無所有的淚水。現在,他真的一無所有了。

一無所有的人,只有魚死網破的最後一擊。

珺雅悄悄走了進來,她給張霧帶來了一點清粥。他最近兩天都沒有一點胃口,吃上一點東西都會因為腸胃不適而吐出來。

“我看著,你去喝點粥。”珺雅將粥遞到張霧面前。

張霧搖了搖頭。

“你這個樣子,阿姨好了你也垮了,這是清粥,養胃的。”

珺雅一邊說一邊將他從座位上拉起來。張霧一米八幾的大個頭本來並不容易拉動,但是這會卻像一個行屍走肉的游魂,珺雅怎麽拉扯就怎麽動。

珺雅將他拉到病房一角的小桌子邊,給他把打包盒子打開,勺子遞到手裏。

張霧順從地接受她的安排,機械地往嘴裏舀著粥,除了臉上游離的思緒外,再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珺雅看見他憔悴的臉色和眼角的淚痕,心裏忍不住陣陣心疼。張霧一直是這樣的人,所有心事都悶在心裏,故作高冷來保護自己的脆弱。

她在他身邊坐下來,就在挨著他很近的地方。

張霧默默喝著粥。

珺雅默默地看著他。

病房裏靜悄悄的。這是這些亂七八糟的日子以來,最安靜的時候,連火車一樣的於小娟也暫時停靠在病床的站點上睡著了。

但是這黑色的夜、安靜的病房和彌漫在各個角落裏消毒水的味道,並沒有將這件事就此湮沒。相反地,這一貫讓張霧煩躁難眠的黑夜,使他看見了比夜更黑暗的東西。

這種東西正在試圖將他包裹毀滅,正在壓斷他最後的隱忍和自卑。

第二天,於小娟再次被推進了手術室急救。她的腹腔出現了感染的情況,必須馬上動手術清除感染的地方。

第三天,

這次張霧和珺雅都在醫院。張霧在醫院守了一晚,珺雅則一早就帶了早餐過來。沒有想到的是,早餐還沒來得及打開,就收到了醫院的緊急通知。

張霧在手術通知書上簽了字。

於小娟高燒,整個人的臉都燒得紅彤彤的,比她那頭“變異”的紅卷發還要紅。

她難受到了極點,眉毛皺成一團,嘴裏還咿咿呀呀地叫著娘。

張霧從沒見過於小娟這個樣子。在他的記憶裏,於小娟總是破口大罵的形象,無論什麽時候見到,或者只是打電話,她總是給張霧這般感覺,永遠充滿著戰鬥的精力,永遠不會真正的示弱。

但是這次,她是真的痛苦了。她叫著娘,那是張霧知道的唯一對於小娟存著愛的人。她一邊叫著一邊哭,完全不配合醫生的檢查。

珺雅在一邊好言安撫,但是也一點用都沒有。

“快來安慰安慰你媽啊!”醫生護士忙得滿頭大汗,最後有些生氣地對站在幾步開外的張霧說。

張霧走了過來,於小娟還是在哭著叫娘。

“你這個人怎麽回事呢?你媽都病成這樣了,你還站在那裏?!”上了年紀的一個醫生斥責張霧,“她要上手術臺了你知不知道”!

另外一個醫生連忙地扯了老醫生的衣角,示意他冷靜。

張霧來到於小娟跟前。不知道是兩個人太久沒有面對面,還是張霧真的疏於安撫,他站了好一會兒才開了口。

“只是個小手術,做完就好了。”張霧這麽對於小娟說。

醫生們顯然對他這麽個安撫法表示深深的失望,或者說從沒見過這麽冷漠的兒子。

於小娟則根本聽不進去,還是一個勁地在喊娘。

“你聽醫生的安排吧,做了手術就不難受了。”張霧又生硬地說了一句。

於小娟一下子炸了起來,也顧不上發燒肚子痛,指著張霧的鼻子就大罵。

“要不是因為你這個兔崽子!我會落得這個下場麽?!我做這些是為了我自己嗎?要不是怕你被別人看扁?怕你給別人欺負,我這把年紀了做什麽過不下去要找這個烏龜王八蛋鬧,現在我要死了……你們都滿意了!娘啊……這世上只有你真疼我……我的命太苦了……”

醫生:“不行不行,病人血壓高了,你你你,快點出去快點出去……”

醫生指著張霧連忙地讓他出去。

張霧像一只夾著尾巴的喪家犬,看了一眼於小娟後離開了病房。

因為於小娟的情緒不好,也十分不配合醫生的行為,手術一直拖到了下午。

整個上午,張霧都沒有吃一點東西。他只是默默地坐在病房外的走廊上,形容越發憔悴,整個人看上去三魂丟了七魄。

醫院外蹲守著各種媒體,只要他走出這層樓,立刻就會被蜂擁而上啃得連骨頭都不剩下。

下午。

於小娟的情況更加不好。早上她還有精力一連長串不換氣地罵張霧,到了下午時已經完全沒了氣力,整個人歪著頭躺在病床上,任由醫生做著各種術前檢查。

醫生告訴張霧:“你媽的情況不是很好,腹腔感染是一個,還有一個更嚴重的,是右腿。手術的風險比較大,我們只能盡量為病人保住右腿,希望家屬心裏有數。”

張霧神情木然地聽著醫生說的話,最後只說了一句,“拜托您了”。

於小娟又一次被推入了手術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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