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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面朝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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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20日那天,氣溫驟降,早晨六點的實時溫度只有8℃,陰雨天。

珺雅艱難地從被窩裏伸出手把正在響鈴的鬧鐘關掉,然後又縮回去賴了五分鐘。

五分鐘後她充滿怨念地從床上下來,拉開窗簾一看,外面天色還是黑的,只有樓下賣豆漿油條的早餐店亮了燈。

她最近很羨慕張霧的生活,他去禾風的次數很少,每天可以睡到自然醒,工作也可以在家進行。這在寒冷的冬天裏絕對是一項完美福利。

她和張霧之間的相處又更隨意了些,這種隨意體現在珺雅邀請張霧“共進晚餐”的同時也會邀請他飯後把碗洗了,而且她對於張霧不時出現的情緒也不再感到害怕。

她上班去了。

可是那天對於張霧來說註定是不能平靜的一天。

他準備到禾風小憩去,因為前兩天何銳告訴他有個投資商有意向投資民宿,希望他們能拿出一套經營管理方案出來。

何銳在電話裏大致說了一下自己對禾風未來發展的構想,其實早在年初的時候他就陸續和張霧提過,他希望禾風能做大而不是把更多的土地浪費在那片不值錢的禾田上。

張霧不同意,他明確地和何銳表明過自己的態度,他不會動那片禾田,除非禾風小憩不再是他說了算。

張霧又坐上了那趟前往禾風小憩的公交車。這時候是上午十點,天空依舊灰蒙蒙的,馬路上到處濕漉漉,濕冷的空氣像惡作劇的小孩鉆得到處都是。

張霧裹緊大衣的領口坐到後排靠窗的位置,他現在有些畏寒,手腳也總是處在冰冷的狀態。雖然公交車的地板上也是濕漉漉的,不過好在這個點坐車的人很少,他上車的時候只有三個人,過了兩站將要駛出城區時又有個女人上車了。

她胸前背著個孩子,右手提著個洗白漏洞的牛仔布包,左手拎著把印著“郵政儲蓄”綠色字樣的雨傘。

上車的時候懷裏的孩子正在熟睡,女人把布袋放在地板上,整個身子靠在收費箱一側,左手邊拿著傘邊抓住扶桿,右手勉強地伸進黑色棉褲的口袋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五元錢塞進入費口。

她再次提起包小心翼翼地往車裏走,司機擡頭看著內後視鏡裏的女人慢慢走著,他有點不耐煩,但沒有啟動車輛。

女人在最後一個“愛心專座”上坐下,屁股還沒落座,公交車突然就啟動了。她一下子沒站穩,手裏的包突然被甩出去,兩只手慌亂中亂抓著座椅。

就隔著一塊擋板坐在後面的張霧手長一把抓住了女人背上的背帶,司機也緊急剎了車。

“你快點坐下哇!”司機回頭喝斥她,“這樣很危險知道哇”!

女人嚇得連忙“好啊好啊”地坐到座位上,連甩出去的包都沒來得及撿回來。前面坐的幾個乘客回頭看了一下,車子開動,他們又把頭轉了回去。

張霧放開女人的背帶,好在懷裏的孩子沒有因為這場“意外”醒來。

“謝謝你啊……”女人回過頭對張霧小聲連連說。

張霧笑了笑,從座位上起來走下去把剛才差點甩到後門禁止站立區的包提回來放到女人腳邊。

“謝謝你謝謝你……”女人不住弓著腰朝張霧道謝,眼裏充滿了感激之情。司機又看了一眼後視鏡,然後加踩油門,車子一溜煙過了出城區的最後一個紅綠燈路口。

車子裏恢覆了潮濕的安靜,車窗外依舊是灰蒙蒙的天氣,老舊低矮的民房在煙雨的初冬裏就像畫家筆下的山水寫意畫。

張霧依舊塞著耳機聽音樂,但是這次去禾風卻不像上次同珺雅一起時那麽輕松。他能預感到他會和何銳吵起來,他們對於禾風的經營和發展方向老早就出現了分歧,而且這種分歧是不可調和的,所以他預感他們會吵架。這甚至不是預感,是計劃。

他閉上眼睛,想要暫時忘卻這不愉快的想象。

孩子醒了。

他從母親溫暖的懷抱裏醒來,開始扒拉著小手哭鬧。女人抱著她輕輕拍著哄,但是嬰兒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反而越哭越大聲。駛出城區後,車上的乘客更少了,加上張霧和抱孩子的女人,只有五個人。

潮濕而空蕩的車廂裏,嬰兒毫無章法肆意的哭聲像一支煩躁噴霧,很快在寥寥幾人的車廂裏彌漫開來。

前面的三名乘客不耐煩地不時回頭來看,他們的手腳都顯得很不能安寧,其中有個中年男人盯著母子倆看了好久,幾次欲言又止。司機又從後視鏡看了一下,然後朝前面的黑色轎車連鳴了兩聲喇叭。

張霧調高了些音量,在這件事上,他對這對母子完全沒有援助的能力。

正當他要從音樂盒子裏選出一首能使人放松心境的音樂時,耳機裏的音樂戛然而止,手機屏幕上出現一個沒有備註的來電號碼。

張霧盯著那個號碼看了十幾秒,這和他與珺雅、何瑞在3A09吃晚餐時接到的是同一個號碼。

車廂裏嬰兒的哭聲和手機鈴聲此起彼伏,使安靜的冬天熱鬧不已。

中年男乘客忍不住猛搔了幾下自己的頭,他坐立不安的身體仿佛就想沖到張霧面前怒吼一聲,“你他媽快接吧”!

張霧已經完全忽略了嬰兒的哭聲,他的腦子裏只是在飛快地運轉著思考一個給不出答案的問題,接還是不接?

響鈴30秒,很快這個電話就要掛了。

他最後還是將手指劃向綠色的接聽鍵一邊。

車上的乘客終於松了口氣,他們此時感覺嬰兒的哭聲好像變小了,至少沒有剛才聽著那麽讓人心煩。

耳機裏清晰地傳來接通電話的聲音。

邢丹的哭聲。依舊是一聽就使人覺得肝腸寸斷的斷斷續續的哭聲。

張霧沒有出聲,但也沒有掛掉電話。

“霧……”電話那頭傳來邢丹哽咽和抽泣的聲音,她試圖克制哭聲的做法使抽泣的聲音更加清晰。

張霧僵硬地拿著手機,眼睛看著窗外的綿綿細雨。別人看起來他對這電話心不在焉,但其實邢丹的每一聲抽泣都打在張霧的心頭。

“霧,我想你……”邢丹終於暫時克制住哭聲說出這句話,說完又哭了,哭得比剛才更加肝腸寸斷。

張霧的眼眶一下子紅了。他下意識地將手機垂下使它遠離自己的耳膜,仿佛那是會對他造成傷害的東西。但是沒過幾秒鐘,手機又再次回到了耳邊。

“我克制不住自己,我現在每天都在想你……”邢丹說,“我知道我不應該再打擾你的生活,也許你也已經喜歡上了別的女孩,但是……霧,我真的太想你了……”

她又哭得說不出話來。

張霧的手緊緊攥著手機,車廂裏嬰兒的哭聲漸漸弱了下來,他並不是因為緩解了傷心而停止哭泣,只是因為累了。邢丹的呼吸聲則更加清楚地傳入張霧的耳中。

“霧,我知道我現在的一切都是應得的。”邢丹又克制住了自己的哭聲,“當初是我看錯了人,所以現在的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我覺得自己真的太賤了……”

在張霧的印象裏,邢丹的一切都是和美好掛鉤的,她自己對自己的認識也從來都是這樣。上天賦予了她超過大多數的美貌,溫柔得人喜愛的性格,優於一般人的智力和家境,所以無論她處在什麽環境下,總是散發著令人難以忽視的光芒。

邢丹從不會把自己和任何不好的字眼聯系在一起,她是被眾星圍繞的女神,向來只有別人誇讚她的份,絕不會有人把“賤”字用在她身上,尤其讓張霧想象不到的是,這話出自她自己的口中。

“你怎麽了……”張霧語氣冷冷地問了一句,他把頭昂著,好像電話那邊的人能夠看見一樣。

邢丹有一會兒不說話,但也沒有掛掉電話。

“他是個偽君子。”邢丹帶著些恨意說。

張霧沒有再接著問。

“我完全想不到他是這樣的人……”邢丹抽泣著說,“他對我只是敷衍的虛情假意……”

說到這,邢丹語氣哀傷起來,“現在,連敷衍也不用了……”

邢丹突然停了下來,不再繼續剛才的話題。

“霧,我對不起你,是我辜負了你的感情。我知道自己不該這麽恬不知恥地一再給你打電話,我也在盡量克制自己的情緒……我想用理智來思考我們之間的事,可是每當我想起曾經的那些日子,我就無法用理智來克制自己的行為。我,我現在覺得自己是個被眾叛親離的人,我有錢可以買好的東西、漂亮的衣服,可我失去了最寶貴的情感……”

“謝謝你啊,帥哥。”

公交車到了終點站前的“臨江村”一站,抱著嬰兒的母親要下車了。這次她等車停穩了才站起來,又是一手拿著雨傘一手提著牛仔布袋。下車前她特意在張霧面前站定,對她笑著道了聲謝。

張霧這才猛然從電話的哭泣中回過神來,連忙摘下耳機對這母親友善地點了點頭。

母親背著已經停止哭泣的嬰兒下了車,她很快地打開雨傘將自己和孩子遮蔽在風雨下,並有力地提著行李往通往村子的水泥小道上走去。

車上剩下的到終點站下車的男人終於松了口氣。

張霧回過頭來再次拿起手機時,不知道是自己不慎碰到了拒接鍵還是對方掛掉了電話,顯示通話結束。

張霧握著手機地等了一會兒,但是邢丹沒有再打來電話。這使一向敏感的不禁猜想,是否在剛才放下耳機到掛斷電話的時間裏,邢丹是否又說了什麽比剛才更使他驚訝的話。如果她說了,是否是自己的沒有反應刺激了她使她掛了電話?

手機在張霧的兩手間不安地換來換去,然而終究沒有任何動靜。他翻開通話記錄,點擊邢丹撥來的電話號碼,手指在號碼上左右搖擺。

他看到了遠處禾風小憩那座仿唐的閣樓,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差點要了性命的那場酒。

張霧將手指移開了,他的最後一絲猶豫被ICU裏的痛苦消除。他將手機塞進褲兜中最深的地方,再次將視線移向窗外。

將近禾風小憩的景色越發荒涼,這是禾風一年中最冷淡的季節。也許正是因為生意冷清,“掌櫃的”才有更多的時間和精力放在“探討”禾風的未來上。

稻田裏只剩下一茬一茬的水稻頭,霜色籠罩著枯黃的根和濕潤的泥巴。

張霧在終點站下車了,出人意料的是,同車的中年男人也往通向禾風民宿的小路走去。張霧猜想他不是客人,因為他覺得像他這樣的人絕不會在冬日裏大老遠跑到這個荒涼的地方來住宿。他應該是來找何銳的。

想到這裏,張霧故意放慢了腳步讓他先走。中年男人回頭看了張霧一眼,似乎要張口問話,但見他突然停住腳步環視別的地方,於是點起一支煙撐著自己的大黑傘快步走了。

他的腳步很快,一身標準的黑色正裝配上一把大黑傘步履匆匆地往煙雨濛濛的樹林裏走去,從後面看去像是急著去趕一個葬禮。

張霧心裏不好的預感更加明顯了。

他走上通往民宿的棧道。這條棧道已經失去了夏日時的生機,濕漉漉地踩滿了泥巴鞋印。三年前的冬天,他認識了一個中年女人,她讓張霧稱她珍姨。

他們就站在現在張霧現在站著的位置望著眼前的一大片荒廢的稻田,那時候也是寒冷的天氣下著小雨。那時的張霧如死後初生,他的眼裏沒有任何生機,就像那片荒廢的稻田。

珍姨就指著那片荒廢的稻田對他說:“‘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餵馬、劈柴,周游世界,從明天起,關心糧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這是詩人海子著名的詩句,張霧聽了前面四個字就知道了。但他依舊木然地看著眼前衰敗的景象,並且預測接下來她就會發表一長串的心靈雞湯,因為幾乎每個在張霧面前念過這幾句詩的人臉上的表情都是享受的,語氣也都是輕快而愉悅的。

可他並不覺得這是一首使人充滿希望的詩。

“你聽過這幾句詩吧?”珍姨笑著問張霧,“我問的是廢話,你怎麽可能不知道”!

她自問自答。

張霧不想接話,他那時候根本連人都不願意看見。他答應珍姨一起出來走走,只是因為他害怕自己如果再繼續一個人待下去會自尋短見,而珍姨在某些事的看法上又與他有種奇妙的默契,但他沒有準備聽誰說任何雞湯。

“我覺得很多人都會認為這幾句詩寫的意境很美妙,‘面朝大海春暖花開’,這是多麽有詩情畫意的生活。”珍姨臉上依然掛著和藹的微笑,但那和那些向往“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的人臉上的笑不同。

“但是海子沒有過上這種生活,他給人們描繪了一個充滿希望的明天,自己卻在25歲的時候臥軌自殺了。”珍姨臉上的笑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嘆息的凝重。

“海子在遺書上寫著‘我是中國政法大學哲學教研室教師,我叫查海生,我的死與任何人無關’。你知道吧?”她停下來問張霧,然後又自答道,“你肯定知道的”。

“海子在自殺前的那個星期五見到了他的初戀女友,那個時候這個女孩已經成家了。那天晚上海子喝了很多酒,多到他不知道自己說過了什麽話,但他堅信自己說了很多傷害那個女孩子的話。他很內疚,無法原諒自己如此對待最愛的人。”珍姨說完了,她的臉上又恢覆了親切的微笑。

張霧沒說話,他知道珍姨話裏有話。

“如果你真的期待‘面朝大海春暖花開’,那最好的辦法不是喝酒,更不是臥軌。”她指著面前那片淒涼的稻田,“是將這片土地變成你喜歡的樣子”。

就這樣,張霧從珍姨手裏以十分良心的價格租下了這片衰敗的稻田。每年春天稻田裏冒出的油綠油綠的禾苗,就像張霧心底一點一點滋生的新希望,一直到現在。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停更一天,後天再見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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